老路和壶的故事

韩特

<p class="ql-block">这把灵巧的“小六方”紫砂壶是老路送我的。在时间的缝隙里,这把壶在过去和未来之间交替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思绪一下子回到二十多年前。</p><p class="ql-block">长清文物保护队成立不久,我就与看管陈庄龙兴寺丈九佛的专职文物保护员老路成了忘年交。老路年近七十,人好,有很高的文化素养。他性格沉稳,说话有板有眼、有礼有节。热爱文保工作,责任心又强,我很是敬重他。每次见到他就愿和他谈天说地的唠嗑,听他讲关于唐代丈九佛的趣闻趣事;讲大佛大脚丫子下地宫里的水;讲来自四面八方供奉大佛的香客、善男信女……还讲到文革初期,一些喊着“破四旧、立四新”口号的红卫兵和“左”倾主义极端分子扛着大锤要砸碎丈九佛的事。是老路和他父亲极力的百般阻拦、设障,故意将开山炸石的雷管和炸药放置石塔里(丈九佛在石塔内,即是佛塔也是保护罩室,设计巧妙。)并拍着胸脯保证,说过几天等运走这些爆炸品,由他组织社员自行砸碎大佛。那帮人这才悻悻离去。为防止夜长梦多,老路和他父亲还专门弄好多大树枝子把石塔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任何人进去不得,大佛这才得到有效保护。知道了这些事,我们也就给老路的工资多一些。有功之臣,应该如此。</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们例行文物巡查,顺便到老路家一坐。老路沏茶倒水的很是热情。壶是紫砂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有字有画的,透着股优雅的人文气息。</p><p class="ql-block">“这把壶真好看!啥年代的?”我问。</p><p class="ql-block">“这把壶在我们家可有年头了。”老路一边往壶里加水一边给我们讲了这把壶的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听父亲讲,他年幼的时候,与玩伴儿们在土崖子下挖洞玩,谁也没想到洞塌了,除了出去撒尿的那个,其他六人都被埋在土里。撒尿的那小子用手扒土,手扒出了血,硬是把六个半大小伙子都扒拉出来,最后扒出来的那个差点就没命了。待他们长大成人,这七个人就择了吉日,宰了只鸡,喝了血酒。一块朝天跪了,说了些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之类的话,结拜了生死兄弟。救人者年龄虽不是最大,可这帮人不管他同意不同意,硬是树他为老大。老大名字末字为东,就都呼他东哥。一个个万般感恩、言听计从自是不在话下。</p><p class="ql-block">讲到这里,老路笑着说:不嫌我啰嗦吧?愿意听吧?听我就讲,不听就不讲。这都是父亲说给我的,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p><p class="ql-block">我们当然愿听,就催他快讲。</p><p class="ql-block">东哥祖上曾在济南经营当铺,算不上大户名流,也是殷实之家。民国期间因得罪官兵被治罪,花了好多银两才被放了出来。生意是没法做了,就兜着家底子回到长清陈庄老家了。东哥从小就知道家里的地下室有他祖辈留下的好东西。他听说城里有一个收购老玩意儿的主,那些年可没少倒腾,换了钱就和那几个弟兄喝酒吃肉。终是坐吃的山,哪有个不空?手伸到箱子底摸不着东西了。见墙角还一堆杂货,扒翻了半天就找出把泥巴壶来,气得他拿起来就想摔,听个响声便也痛快!忽的看见壶盖上的牛,想起他路兄弟是属牛的,就将壶送父亲了。大哥给的壶,父亲自是欢喜的不得了,拿着当宝贝,抱怀里不撒手。后因东哥染疾,又没及时医治,竟驾了那白鹤去了。恩人早逝,兄弟六人像被割肉抽筋般悲恸万分。以后就按年龄,长者为大。继续秉持每个人无论将来混成啥样,都要不分贫富、不分你我、相互接济、生死与共的原则相处。随着步入老年,父亲和拜了把子的弟兄都陆续作古。这把壶也就传我这里了,巧的是我也属牛。</p><p class="ql-block">我望着那把壶,听老路讲故事,感概万分。说起这把壶,老路更是滔滔不绝。</p><p class="ql-block">“这把壶看似普通,其实做工相当讲究。壶身细腻,是因为选料精细,用紫砂泥里的红泥制作。壶盖和壶身严丝合缝,壶嘴出水流畅,断水利落,从不淋啦一滴水。父亲有养壶的好习惯,茶壶使用前使用后,都要用茶巾擦拭干净,不留半点茶垢。平时把一些香料放进壶里,让其香气持久的浸入壶身。用的时候把香料取出。且第一泡茶倒进茶碗里,然后再用茶碗的茶水慢慢的浇透壶身,叫润壶。从开始使用这把壶到现在,一直就是这么养的。用的久了,这把壶泡出来的茶,茗香浓郁,回味悠长。一日喝茶,茶香三日不绝。”</p><p class="ql-block">我拿着壶细细欣赏,看出它果然非凡。那厚厚的包浆温润如玉,告诉我的是岁月的沉浮和轮回……壶在手,便被氤氲的香气包围,真的是一把飘香的壶呢。</p><p class="ql-block">“咱俩还一个属相呢!”我说。</p><p class="ql-block">“是吗?这不就缘分吗!”说着,老路伸手过来,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怪不得古人说‘知音不在千杯酒,一盏空茶也醉人’呢,多好的比喻!”我说。</p><p class="ql-block">“古有高山流水遇知音,千古知音最难寻!”他接道。</p><p class="ql-block">这次是我把手伸过去,我们的手又紧紧握在一起。</p><p class="ql-block">老路把我当好朋友,不光是因为我愿意和他聊天、愿意听他讲故事,主要还是相同的地方多吧。老路去世那年,我们文保队一行人前去吊唁。望着老路的遗像,鼻子酸酸的。是啊!再也看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再也听不到他的传说故事了,唉!</p><p class="ql-block">有天路大娘打电话,让我去家里,说有事。我就去了,大娘提着一小包袱递我手里说道:</p><p class="ql-block">“这是你叔临走之前嘱咐我,代他转送给你的,也不是么好东西,收下吧。”</p><p class="ql-block">老路临终还念着我,我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我解开包袱,竟是那把紫砂壶。老路啊老路!您把您最珍视的东西送我了,可我怎么去还您这份情啊!</p><p class="ql-block">只能等来世了。虽是无神论者,但那会儿我相信有来世。</p><p class="ql-block">再次过去看路大娘的时候,我就买了一套带托盘、带六个茶碗的壶具和一些营养品送给她,算不上回礼。与饱含情义的紫砂壶实在是没可比之处。我是晚辈,这样做心里踏实些。</p><p class="ql-block">壶盖上的牛钮不知什么时候摔掉了。现在也只有我知道这壶盖曾经是有牛钮的。壶身阴刻梅花一枝、阴刻“饮之清心,扫石品题”铭文,底部阳刻“小六方”。小六方属于壶型的一种,是典型的清末民初的东西。现在市面上都是些形形色色的化工壶、灌浆壶、机车壶……即便是人工壶,也难保是紫砂的。再看这把小六方,它不就是真善美的化身吗!</p><p class="ql-block">这把壶我一直珍藏着,在我心里,它是无价的。每当拿起这把壶,日子一下子就有了归属感。看到它,就想起与老路相关的点点滴滴。它不同于一般的收藏品,它承载了一个回不去的时期、一段忘不了的过往。最后悔的是我不该用开水长时间的煮这把壶,把字和图案都煮白了,也煮没了近百年的神韵。</p><p class="ql-block">我是不怎么喝茶的,记得疫情期间百无聊赖,偶尔会寻一下沏茶的那种清欢。一定是要找出这把小六方放在茶几一侧的,这样就能与老路拉呱聊天了,这把壶就具有这种神奇功能。所以说这是把有灵魂、有生命、有情感故事的壶。它静默无声,却让我心境澄明;它即不圆,也不是正方,泥巴做的东西,却是如此的万般气象,让我愈加的珍爱有加。老路啊!您这辈子只有默默奉献,没有亮丽辉煌,但始终有温暖的光照耀着我、指引着我。</p><p class="ql-block">愿天堂里的您——</p><p class="ql-block">新岁温软</p><p class="ql-block">途有繁花</p><p class="ql-block">有人与您立黄昏</p><p class="ql-block">有人问您粥可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