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正 果（之一）

丁伟斌

楔子

灵山受封的大典过去半载。

大雷音寺的金光早已散入云海，东土民间的说书人，日日把师徒五人的功德讲得天花乱坠。人人都说唐僧成佛，悟空封佛，八戒沙僧各得果位，一场十万八千里的苦旅，落得个皆大欢喜。

可仙廷的朝堂，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干净。

取经，本就是一场安排妥当的历练。唐僧是上层重点栽培的后备人选，缺一份基层苦难履历；孙悟空、八戒、沙僧、白龙马，是戴罪之人，充当陪练，陪着走完这一路。九九八十一难，大半是菩萨暗中调度。有靠山的妖怪闯下大祸，自有主子领回；无根无凭的野妖，便化作功绩簿上的累累尸骨。

大典落幕，众人各归去处。袈裟、佛号、使者头衔，光鲜外壳之下，利益、门第、人情交易，才刚刚拉开大幕。

第一回

禅院深宵思旧雨 云笺密字托孤衷

天宫，政协副主席禅院。

云板敲过三响，方才结束一场连续三个时辰的仙廷常委会。殿内处处布着神识监察，每一句交谈都会记入仙官档案。朝堂之上，众仙官言笑晏晏，可许多真心话，半句也不能吐露。

唐僧褪去华丽的佛衣，只着一件素色僧袍，独坐案前。檀香袅袅，屋内只留他一人。窗外云海翻涌，远处天宫的琼楼灯火点点。

他指尖摩挲着玉质案几，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闷。

这半年，他身居高位，应酬不断，可心底最放不下的，还是孙悟空。

回想西行路上那些九死一生的日夜，若是没有那只猴子，自己早已葬入妖腹。这份恩情，他从未真正忘却。可恩情归恩情，仙廷的生存法则，又是另一回事。

“悟空啊悟空，你本领盖世，性子却始终拧不过来。”唐僧低声自语，站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

脑海里闪过取经团队其余几人的光景。

白龙马，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归来不过数月，一纸任命，就任东海常务副市长。前几日还专门递来请柬，请他去东海调研。那日东海龙宫，虾兵蟹将列队，旌旗漫海，车马如云，那份排场，竟比自己这个副主席还要煊赫。龙族世代盘根错节，这便是出身带来的底气。

八戒、沙僧，本就是天庭下放挂职。劫难一过，官复原职，常委会全票通过，定为正局级。

想到猪八戒，唐僧轻轻摇头。

“八戒本事平平，可人情世故，你们谁都比不过。”

上月公推优秀年轻仙官，结果出来的时候，满朝皆惊。孙悟空劳苦功高，到头来仅仅两票。一票是自己投的，另一票，不用想，定是悟空投给自己。反观猪八戒，票数遥遥领先，连月宫嫦娥都投了他一票。

唐僧当时拿到票数名册，心里一阵唏嘘。世道变得太快，连他这个久历宦海之人，都觉得恍惚。

再看沙僧。昔日流沙河里面那个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卷帘大将，如今摇身一变，开了流沙河房产公司，楼盘都盖到月宫之上，手里握着几十套仙墅。整日周旋在七仙女、何仙姑一众女仙之间，日子过得风流阔绰，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苦相。

唯独孙悟空。

石猴出世，无宗族，无靠山，无根无凭。代管花果山风景区管委会，整整三年。自己数次在同僚面前为他斡旋，几番提请转正，次次被搁置。

根源在哪里，唐僧心里透亮。

大闹天宫的旧案，档案上一笔笔清清楚楚，这是抹不掉的污点。再就是悟空的性子，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台面下的勾当都看得明明白白，看不惯便当众戳破，口无遮拦，锋芒毕露。仙官们人人忌惮，谁愿意把实权交到这样一个人手上？

“锋芒太露，是要伤人伤己的。”唐僧长叹一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贴身仙童的声音响起：“长老，东海龙宫送来的礼单已经清点完毕，是否要过目？”

“不必。”唐僧声音淡淡，“退下，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坐回案前，心中又想起悟空至今孤身一人。官场上流言四起，不少与悟空有过节的仙官，到处造谣，拿他独身说事，编排作风问题。在仙廷的规则里，家室，往往也是考量官员心性的标尺。

他脑海浮出白骨精的模样。三打白骨精那一幕依旧历历在目。可时过境迁，白骨精如今修行精进，风姿不减。早先偶遇，白骨精还曾半开玩笑调侃悟空一身金毛，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

“白骨精，未必不是良配。只是悟空，总揪着人家妖精出身不放。”唐僧喃喃。

思绪一转，又落到自己身上。

女儿国国王已经三次派遣使者前来，催促婚期。

女儿国国王，容貌端庄，只是论妩媚，不及蜘蛛精；论清雅，比不上玉兔精。但她的父族，和天庭几位实权大佬世代交好。这一桩婚事，于自己将来调任主干岗位，至关重要。

他心中也不是没有纠结。西行路上，他也对女儿国国王动过凡心，可如今掺杂了太多利害算计。

“若蜘蛛精、玉兔愿意，便做红颜知己，也算周全。”唐僧皱着眉，内心也自知这想法并不光彩，可身在这个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

他本想传音唤悟空过来好好谈一谈，可神识监控无处不在，传音也会留下痕迹。打仙讯更不行，信息皆会存档。万般无奈，才想到写信。

他铺开玉笺，提起狼毫，落笔。心中有师徒旧情，也有现实的劝诫，更藏着自己的权衡算计。写完封上火漆，唤来心腹，吩咐道：“把这封信送往花果山，亲手交到孙悟空手上，不可经过旁人。”

心腹接过信函，踏云离去。

云海浩荡，书信一路飞向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