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口井（yso‌085）

坐北朝南

——《塬上哦》第五辑：余途之惑

［总题记］

一道梁一道梁地翻过去，

一茬人一茬人地走完了。

塬上什么都留不住，

塬上什么都记得。

哦——

——谨以此书，献给我走不出的那道塬

［辑前语］

走剩下的路，

才是自己的。

塬上的井，一口一口地干了。

　　先是村西头那口，水越来越少，后来打上来的都是泥汤子。再后来连泥汤子都没有了，成了枯井。村里人用石板盖上，说以后再也不用了。然后是村东头、村南头，一口一口地干了。最后只剩下村口那口老井还在出水，可也细了，一天只能攒出几担水。那口井成了村里最后一口井。

我爹那几年每天去村口挑水。他挑着空桶去，排着队等水。井里的水出得慢，等一桶要等好一阵子。前面的人打满了两桶走了，他上前放下桶，等着水慢慢渗出来。他蹲在井台边，看着那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不急，就那么等着。有一回我跟他去，看他蹲在那儿等水，蹲了好久。我说：“爹，咱回去等吧，水满了再来。”爹说：“不等咋知道满没满。”他就蹲在那儿看着井口，那个样子像是坐了一辈子了。

　　那口井后来也干了。最后一桶水是我爹打的，打上来的时候是浑的，黄汤子。他把那桶水挑回去，没喝，浇了菜地。他说：“最后一口水，给庄稼喝了。”那以后村里就没井水了，接上了自来水。自来水方便，一拧就有。可我爹还是偶尔去井台边站一站。井口用板子封了，他站在边上往下看，啥也看不见。可他能听见底下的声音——没有水声，是空空的回声。

最后一口井干了以后，村里人再也不提井的事了。可我有时候在外面喝水，喝完了总觉得差点意思。不是水不好，是水没了井。井在的时候，水有来路。井不在了，水是从管子里来的，干干净净，可你不知道它在底下的哪一层待过。

哦。井干了。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