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西山重走霞客路

核糖体

　　初秋的昆明，云气轻笼滇池，我决意循着四百余年前徐霞客的足迹，重走西山太华山的古道。崇祯十一年的六月，霞客自省城泛舟横渡草海，于高峣登岸，踏山寻寺，把西山的峰峦、古刹与湖光，一一写进《游太华山记》之中。今日我亦沿着这条旧路，去与古人的目光相逢。

　　从茶马花街起步，沿人行步道缓步向上。山路两旁古木参天，松涛阵阵，浓荫把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满青石路面。四百载光阴流转，山间草木依旧，只是往来行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霞客当年“南过一村，乃西南上山，共三里，山半得华亭寺”，那三里山路，如今依旧蜿蜒盘旋在山腰，草木葳蕤，隐约还能想见当年他扶杖徐行的模样。

　　行至半山，红墙黛瓦的华亭寺豁然出现在林海之间。正如霞客笔下所记：“寺东向，后倚危峰，草海临其前。”寺院背靠着巍峨的西山危峰，向东敞开，遥遥俯望滇池草海，山为屏，湖为镜，山河气象尽在眼前。

　　步入山门，古寺的气息扑面而来。朱红院墙，飞檐翘角，檐角风铃随风轻响，清越之声回荡在山谷。走过涌莲桥，桥下放生池碧波荡漾，锦鲤穿梭于莲叶之间，池边古木虬曲，山茶、梅树掩映庭院，岁月沉淀的清幽漫溢开来。沿中轴线次第前行，天王殿庄严肃穆，再登石阶便是大雄宝殿。重檐歇山的殿宇气势恢宏，殿内三世佛端坐莲台，两侧五百罗汉塑像千姿百态，或含笑，或沉思，或蹙眉，一颦一笑皆栩栩如生。这座古刹始建于元代，历经数度兴废，虚云老和尚鼎力修复，方才留存下今日的丛林格局，七百余年的风雨，都沉淀在这一砖一瓦之间。

　　我立在殿庭之中，向东眺望。隔着层层林木，草海烟波浩渺，远山如黛，云絮在湖面缓缓游走。四百多年前，徐霞客也曾站在这同一处庭院，抬眼望过这一片湖山。他没有过多铺陈寺院的香火盛景，只寥寥数笔记下地势方位，将山水地理如实落笔，这正是霞客游记独有的风骨。

　　从华亭寺侧门出来，便踏上太华古道。这是霞客当年走过的老路，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不似新修游道那般平整，一路在松栎林间迂回。路不宽，两旁杂树丛生，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山风穿过林梢，带着滇池水汽，时不时有几声山雀啼鸣。沿途没有多少游人，只有草木的气息，清清爽爽。偶有崖边漏出一角滇池，波光淡淡，远远的，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霞客记述这一路“逾冈涉涧，迤逦而上”，读文字时只觉平平，亲身走一走，才懂这山间的曲折。山路时而平缓，时而微微抬升，走走停停，不觉就走到了太华寺。

　　太华寺比华亭寺更静，藏在更深的山坳里。寺门不大，一进去，便见一片开阔的庭院。院内几株老银杏，枝干苍古，虽还未到金秋落黄的时节，浓密的绿叶铺成一片荫凉。寺内殿宇朴素，没有过分华丽的雕饰，殿宇的木柱、廊檐，都带着时光磨洗出来的温润。这里就是霞客笔下的太华寺，“寺在华亭之上，山愈高，湖愈近”。站在寺前平台，凭栏远眺，滇池便铺展在眼前，比在华亭寺看得更为真切。湖水浩渺，远处的昆明城笼在淡淡的云霭里，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太华寺最让人记挂的，是那片茶花。旧时寺中多古茶，几百年的老茶树，年年冬春盛放。如今虽不是花季，枝桠却依旧舒展，叶片油亮。寺里的回廊曲折，廊下摆着几盆草木，墙角有不知名的小花，安安静静开着。殿后有一阁，名曰“一碧万顷楼”，名字取得好，登楼一望，滇池万顷碧波尽收眼底。霞客当年也曾登此楼，记下湖山胜景。我倚着栏杆，看云影在湖面缓缓移动，风拂过耳畔，松涛阵阵。

　　寺中游人寥寥，偶有僧人缓步走过，脚步声轻轻。没有喧闹的香火，只有古寺、山林与湖水，两两相对。古寺的好，大抵不在香火鼎盛，而在这一份安闲。

　　风从滇池方向吹来，混着松叶与草木的清香。遥想当年，徐霞客一身布衣，杖履登山，遍历西山诸寺，不恋浮华，只为探寻山河本貌。而今我重走霞客路，踏过他踏过的石阶，看过他看过的湖山。古寺依旧，峰峦如故，只是人间已换了几番春秋。

　　我缓步离开太华寺，回望山林间的红墙古刹，在夕照之中沉静安然。西山的风，依旧吹拂着四百多年前霞客凝望过的这片滇池。山水无言，却把一代代行者的情思，悄悄留存于峰峦古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