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读《谏太宗十思疏》

一蓑烟雨

美篇名：一蓑烟雨

美篇号：61325433

图 片：网络（致谢）

砚边读《谏太宗十思疏》

案头的线装书页页翻过，墨香里漫出贞观年间的风。那风不是大明宫阙下拂过旌旗的浩荡长风，是魏征握笔时，窗棂间漏进来的一缕清瘦的风，裹着隋末乱世的尘沙，裹着贞观初年田野里新抽的禾苗香气，轻轻落在“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这十四个字上。

我总疑心魏征写下这篇奏疏时，眼前一定立着两棵树。一棵是隋王朝的树，曾经枝繁叶茂，根系却在无休止的徭役和大兴土木里被掏空，狂风一吹便轰然倒下；另一棵是李唐的树，在战乱的废墟里重新扎根，如今刚长出几片新叶，便有人急着要在树下筑高台、起楼阁，忘了根须扎得还不算深。他写“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笔尖一定淌着黄河岸边的水——隋代的大运河里还漂着无数民夫的血汗，可若源头被泥沙淤塞，再宽的河道也走不远。

读至“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忽然就懂了这十个字里压着多少前朝的叹息。多少王朝在创业时，君臣挤在简陋的营帐里，喝一碗粗粥都要推让半天，对着满目的疮痍发誓要让百姓安生；可等到天下安定，殿宇盖得高了，离田间地头的脚步声远了，便渐渐把当初的誓言忘在脑后。魏征说“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哪里是在说君臣关系，是在说人心的聚散从来只在一念之间：你捧着真心待人，相隔万里的人也能心意相通；你端着架子傲视旁人，就连至亲骨肉也会走成陌路人。

最动人的还是那十条“思”。它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冰冷戒律，是一个见过乱世白骨的老臣，对着年轻的君主掏出来的十句掏心窝子的话。看见珍奇玩物时，多想一想“知足”，就不会为了一件宝物耗掉半座城的民力；要动工兴建宫殿时，多想一想“知止”，就不会让农忙时节的农夫抛下田地去服徭役；站在万人之上的位置时，多想一想江海之所以能容纳百川，是因为它甘愿处在最低处，就不会生出目空一切的骄气。

魏征写这篇文字时，没有半点哗众取宠的锋芒，全是踏踏实实的恳切。他知道唐太宗是英主，却也知道英主的心里同样藏着人性的弱点：顺耳的话听多了，就容易看不见暗处的隐患；享乐的日子过久了，就容易忘了当年在战乱里走过来的艰难。后来唐太宗把这篇奏疏刻在居室的屏风上，连太子也要日日诵读，我想他看见的从来不是一篇臣子对帝王的劝谏，是一面能照见自己内心的镜子——铜镜能照见衣冠齐整，这篇文字能照见自己有没有在安稳里慢慢松懈。

合上书页的时候，窗外的晚风正吹过楼下的梧桐树。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我忽然明白，这篇写于一千多年前的文字，从来都没有过时。它说的哪里只是帝王的治国之道，是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都该揣在怀里的警醒：日子过得安稳时，别忘了当初扎根时的艰难；走得越高，越要把腰弯得低一点；手里握着话语权时，别闭耳塞听，要给不同的声音留一个入口。那些从历史深处淌过来的道理，就像山涧里的泉水，只要源头不枯，永远能在后世的岁月里，养出一片又一片安稳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