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流年 (小小说)

暮雨潇潇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雾像浸了凉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青瓦之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陈家的烟囱又冒起烟来,白蒙蒙的烟气挣脱砖缝,慢悠悠揉进灰蒙的天色里。青砖院墙剥落了大半墙皮,露出底下斑驳的土黄色泥坯,一盏灯笼悬在廊下,昏黄的光晕破开浓稠的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洇开一小片暖光。这是坐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古村,村子年岁久远,大多人家已经搬去了山下的新集镇,只剩寥寥几户老人守着这片老屋,陈守义便是其中一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院子是祖上留下来的老宅,两进的四合小院,黑瓦飞檐,木窗棂雕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花纹。早些年院里热热闹闹,孩童嬉闹,锅碗瓢盆碰撞作响,如今偌大的院落,就只剩陈守义一人。枯老的歪脖子树斜斜地立在墙角,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晚风掠过,枯枝便发出细碎沙哑的呜咽。石板地常年浸润着山间潮气,雨后处处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灯笼摇曳的光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雾愈发浓重,远处的山峦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邻舍的屋舍大半消融在雾色里,四下安静得可怕,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轻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陈守义弯腰将一截枯木塞进土灶,火星猛地窜起,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他今年六十七岁,脊背微微佝偻,手上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火苗舔舐着铁锅的底部,锅里炖着一锅萝卜炖腊肉,淡淡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慢慢漫出厨房,飘满整个小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烟囱的白烟一缕接一缕,缓缓升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爹,我们这周末还是不回去了,公司这边要加班。”手机听筒里传来儿子陈远带着歉意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城市喧嚣的车流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陈守义握着老旧的智能手机,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机壳,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抬眼望向院外迷蒙的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事,工作要紧,不用记挂家里,我一切都好。”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简单寒暄几句,电话便挂断了。听筒归于寂静,院子里又只剩下风声与灶火的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儿子陈远二十多岁便离开山村,去往千里之外的大城市打拼,娶妻生子,在城里安了家。起初逢年过节,还会带着妻儿驱车回到老宅,一大家子围坐在堂屋的木桌旁,满屋子欢声笑语。可日子一年年过,路途遥远,工作缠身,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孙辈生在城市,对这座潮湿古朴的老屋并无多少眷恋,偶尔回来,也只觉得山里冷清无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伴走得已经整整五年。从前,每到黄昏,便是老伴守着这土灶,炊烟袅袅升起,他在院子里劈柴,孩童绕着老树追逐打闹,廊下的灯笼早早点亮。如今物是人非,灶还是那口老灶,烟囱依旧吐着白烟,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忙碌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翻滚,热气掀开锅盖,白雾扑面而来。陈守义盛出一碗炖好的萝卜腊肉,端到堂屋的木桌上。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另一副,是留给亡妻的。这么多年,这个习惯他始终没有改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昏黄的灯光从老旧灯泡垂落,堂屋墙壁发黑,梁木上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他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望着空荡荡的对面座位,眼神恍惚,思绪飘回往昔岁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忆里的老宅,从不是这般清冷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数十年前,同样的黄昏,烟囱炊烟四起,整个村落家家户户都飘起烟火气。妻子秀兰扎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前忙后,锅里蒸着粗粮馍,炒着自家菜园种出的青菜。年幼的陈远蹦蹦跳跳在院内奔跑,伸手去够廊下悬挂的灯笼。那时候日子清贫,却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暖意。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春种秋收,守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分薄田,守着这座小院,守着妻儿,便觉得人间圆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孩子长大了,一心向往山外广阔的世界。陈守义还记得陈远第一次提出要外出闯荡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一个起雾的黄昏。少年眼神明亮,满是对大城市的憧憬。夫妻二人纵然万般不舍,也不愿困住孩子的前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去就去吧,外面好好照顾自己。”秀兰那时如此说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自此,少年便离开了大山。起初书信往来,后来有了手机,可以通上电话。孩子在外面站稳脚跟,成家立业,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可山里面的家,就慢慢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廊下的纸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院外传来几声犬吠,隔着厚重的雾气,听起来遥远又模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吃过晚饭,陈守义收拾好碗筷,缓步走到院中。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带着冰凉的水汽。他抬手理了理廊下灯笼垂落的流苏,暖融融的灯光映亮他鬓角花白的头发。烟囱的烟渐渐淡了,灶膛的柴火快要燃尽,只剩一点余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曳,雾更浓了,几乎要将整座宅院吞没。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踱步,走过厢房,走过天井,指尖抚过斑驳的土墙。墙上还留着早年孩子用木炭胡乱画下的歪扭图案,历经多年风雨,依旧隐约可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厢房的房门虚掩,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那是从前儿子住过的房间。木床,旧木柜,桌子上还摆着少年时代读过的旧书本。这么多年,他一直保留原样,不曾改动分毫,总盼着哪一天,孩子回来,还能住回这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坐在床沿,指尖抚过陈旧的被褥。城市高楼林立,儿子住着宽敞明亮的楼房,早已不会再眷恋这间潮湿简陋的老屋。电话里言语客气,挂念有限,血缘还在,可隔着千山万水,生活早已是两个世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谁的过错。孩子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只是故土,终究被远远抛在了身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色渐深,山间的温度降得很快,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陈守义关好厢房的木门,重新回到院子。远处的村落几乎完全沉寂,大部分老屋人去楼空,断壁残垣隐在浓雾之中,只有零星一两处灯火,是和他一样留守在此的老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想起前几年的一个年关。那一年,陈远一家难得回来过年。老宅难得热闹起来,灯笼点亮,烟囱日夜冒烟,屋子里满是人声。可短短数日过去,年一过完,一家人又匆匆离去。车子驶离村口,尘土飞扬,转眼便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喧嚣散尽,偌大的院落瞬间回归死寂。满地鞭炮碎屑,还来不及打扫,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天井,听风声穿过屋檐。那一份热闹过后的冷清,比岁岁年年的孤寂更让人难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轰隆。”远处隐约传来闷沉沉的雷声,看样子夜里怕是要落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陈守义搬来一把竹椅,坐在廊下,望着漫天翻涌的浓雾。纸灯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烛火微微跳动。他从口袋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已经褪色,是许多年前的全家福。年轻的夫妻,年少的孩子,就站在这方院落,身后便是冒着炊烟的烟囱。每个人脸上都是质朴真切的笑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的面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老病死,离别迁徙,大抵便是人世常态。村庄慢慢老去,一代人慢慢落幕,年轻人奔赴新的天地。这座老宅院,见证过满堂烟火,见证过孩童成长,见证过相聚别离,如今,就只剩他,守着一院旧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雨丝,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密的雨点敲打在青瓦之上,沙沙作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溅开点点水花。雾气混杂雨雾,将周遭一切晕染成朦胧的水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笼的光晕被雨雾揉得柔和,烟囱已经不再冒烟,灶火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点残存的暖意封在土墙之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没有进屋,就静静坐在廊下,听雨声漫过整座古宅。枯树静默伫立,旧屋默然伫立,雨落瓦当,滴滴答答,像是岁月低低的絮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也盼过儿孙绕膝,盼阖家团圆。可他渐渐明白,强求不得。山外有山外的人生,山里有山里的归宿。儿子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重担,不必困于这深山老屋。他守在这里,守着祖辈的宅院,守着埋藏在此的回忆,也算是一种归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雨还在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灯笼的火光依旧顽强亮着,在无边的雨夜雾气里,守着这一座老去的院落。人间万家灯火,有的灯,通向喧嚣繁华的都市;也有一盏灯,留在深山旧院,陪着一个老人,和满院再也回不去的往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快要亮的时候,雨渐渐停歇。雾气依旧未散。陈守义起身,身体有些僵硬。他走到灶台边,重新添上柴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多时,熟悉的白烟,再一次从古老的砖烟囱缓缓升起,慢慢融进朦胧的天色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院又迎来新的一日,只是这份烟火,依旧只属于他一个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文\暮雨潇潇 图\网络(诚谢) 美篇号\360825530</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