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毕业后,我走上了教学岗位,可彭教授的嘱托,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我没有放弃这篇论文,利用课余时间,再次回到南坪,补充搜集了更多的民歌资料,阅读了更广泛的理论文章,深入调查了当地居民的生活习俗,进一步查阅了与南坪相关的史料,耗时五年,终于将这篇论文完善为一万三千余字的《南坪民歌初探》,后来,这篇凝聚了我五年心血、也承载着彭教授殷切期望的论文,在省内的民间文学资料集上发表了。</p><p class="ql-block">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漫长而艰辛的努力,看似是被彭教授“逼”出来的,实则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它没有给我带来名利,没有给我带来仕途上的便利,甚至与我后来的教学职业关联不大,可它却教会了我如何做学问——如何脚踏实地地搜集资料,如何严谨细致地分析问题,如何有理有据地表达观点,如何在迷茫中坚守,在浮躁中沉淀。这份收获,比任何知识都更珍贵,比任何荣誉都更有分量,它像一颗种子,在我心底生根发芽,影响了我往后的每一步。</p> <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之后,彭教授依然没有忘记我,那份牵挂,像春雨般,无声无息,却滋润人心。他曾将我搜集整理的《南坪民歌选》推荐给重庆出版社,出版社十分认可,计划出版,却提出篇幅不足,希望我进一步搜集整理、完善补充。可我深知,民歌的搜集,到了一定程度,便难有新的突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重复的篇章,有时甚至一整天奔波在外,都搜集不到一首新的民歌。再加上当时我肩负着繁重的教学任务,分身乏术,最终,还是没能完成彭教授的心愿,没能让这本凝聚着家乡烟火气的民歌选,真正走进大众的视野。后来,他又多方奔走,将我推荐给四川民研会,希望我能专职从事民间文学的搜集、整理与研究工作,让我的才华得以施展,让南坪的民歌得以传承。可那时的我,受制于单位的规定,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身,再一次,让彭教授的期望落了空。每当想起这些,我心中便满是愧疚,愧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愧疚于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由于工作调动,我前往德阳任教,繁重的教学任务填满了我的生活,我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从事民间文学方面的研究,那段与民歌相伴、与学问同行的日子,也渐渐成为了心底最珍贵的回忆。可彭教授对我的影响,却从未停止,它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人生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静下心来思索,为什么我会为了彭教授一句没有法定约束力的话,耗费五六年的时光,投入巨大的精力与财力,去做一件看不到前途、没有名利回报、与自己职业关联不大的事,而且做得那样投入,那样心甘情愿,那样义无反顾?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那不是强制的力量,不是利益的驱使,而是彭教授身上独有的魔力——那是学识的魅力,是人格的光芒,是他对学问的执着,对后辈的期许,对教育的赤诚,一点点感染着我、感召着我,让我心甘情愿地追随,心甘情愿地付出。也正是因为这份魔力,我后来也不断修炼自身的品格,深耕自己的学识,努力成为一名有温度、有情怀、有力量的老师,希望自己也能像彭教授那样,对学生产生一种无形的魔力,引导他们前行,激励他们成长。</p><p class="ql-block"> 彭教授的教学方式,更像一盏明灯,为我后来的教育之路,指引了方向,也让我对“教育”二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p><p class="ql-block"> 其一,他让我明白,教育的真谛,不在于教给学生多少知识,而在于教给他们做学问、做人的方法。知识是有限的,可方法是无限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会学生如何思考、如何探究、如何坚持,比传授任何具体的知识,都更有意义。这份理念,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影响了我数十年的教学实践。</p><p class="ql-block"> 其二,他让我懂得,人皆有惰性,就像田间的野草,若不加以修剪、加以鞭策,便会肆意生长,荒芜初心。想要做成一件事,想要成就更好的自己,既需要内在的自律,也需要外在的鞭策。于是,我在教学中,也像彭教授那样,“逼”着学生去尝试、去坚持、去突破,逼着他们跳出舒适区,逼着他们深入探究,等到他们完成任务、突破自我之后,便会明白,那份“逼”,不是苛责,而是最深沉的期许,是最有力的助力。久而久之,他们便会养成认真做事、持之以恒的习惯,这份习惯,会成为他们一生的财富。</p><p class="ql-block"> 其三,他让我领悟到,好文章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千锤百炼、反复修改出来的。就像一块璞玉,只有经过不断的打磨、雕琢,才能褪去杂质,绽放光彩。因此,我在教学生作文时,格外注重引导他们反复修改,不敷衍、不浮躁,精益求精。我曾让一个学生将同一篇作文反复修改了四遍,从立意到选材,从语言到结构,一点点打磨,直到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凭自身的能力再无法提高为止。令人欣慰的是,经过这样的“折腾”,那位同学的作文能力得到了飞速提升,不仅学会了如何打磨文字,更学会了如何认真对待每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2014年5月,我前往遂宁一中去见在高评委相识的朋友,偶然间遇到了彭教授的一位龙姓学生。闲谈间,他说起了当年彭教授教他们民间文学的往事,说起彭教授如何逼着他们搜集、研究民间文学,如何耐心地指导他们、鼓励他们。他还说,毕业后,他们几个同学深受彭教授的影响,成立了一个民间文学研究小组,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坚守着这份热爱,默默从事着民间文学的搜集与研究工作,从未放弃。那一刻,我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彭教授身上的那股魔力,影响的远不止我一个人。他就像一位播火者,用自己的学识与人格,点燃了无数后辈心中的热爱与坚守,让那份对学问的执着、对生活的热忱,在岁月中代代相传。</p> <p class="ql-block">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写点文字,诉说对彭教授的感激与思念,可总是被琐事缠身,一拖再拖,未能如愿。直到2011年,我在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让语文教学有趣简单高效》一书时,才终于在书中写下了彭教授对我的深远影响,写下了那段难忘的岁月,写下了我心底的感激与愧疚。书籍出版后,我立刻托周安平同学,给彭教授送一本过去,想让他知道,他当年的教诲,我从未忘记;他当年的期许,我始终铭记;他身上的魔力,一直指引着我前行。</p><p class="ql-block"> 可周安平同学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将我所有的期待,都浇得粉碎。他告诉我,彭教授,已经去世了。那一刻,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我一遍又一遍地自责,自责自己将对老师的感激,从来没有亲口对他说过,从来没有写一封信告诉他,他对我的影响有多么深远;我一遍又一遍地自责,自责自己竟有二十余年,没有与老师通过音讯,没有关心过他的身体,没有问候过他的近况,直到他离开,我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没能送上一句迟来的感谢。</p><p class="ql-block"> 往事已矣,逝者如斯,再多的自责与悔恨,也无法挽回。彭教授的身影,早已定格在岁月的长河里,可他身上的那股魔力,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底,留在了所有被他影响过的后辈心中。它是学识的力量,是人格的光芒,是教育的赤诚,是一份跨越时光的坚守与期许。</p><p class="ql-block"> 愿彭先生在天有灵,能感受到一个不合格学生迟来的怀念、深深的感激、无尽的愧疚与沉痛的悼念。愿他的魔力,能永远照亮后来者的前路,愿他的教诲,能永远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教育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