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上)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西师毕业四十余载,鬓角刻下霜痕,世事沧桑变化,可彭维金教授身上那股无形的魔力,却从未褪色。它像一束不灭的光,穿透时光的尘埃,时时牵引着我、鞭策着我,让我不敢懈怠,不敢敷衍,在人生的每一段旅程里,都始终保持着一份认真与热忱。</p><p class="ql-block"> 我与彭维金教授相识于读大四时,纯属偶然。当时他在学校开设民间文学选修课,而那时的我,尚在青春的迷茫中徘徊,没有明确的专业方向,也没有清晰的就业规划,对待学习,不过是抱着“多学一点,便多一份底气”的朴素想法,学校开设的二十四门选修课,只要时间不冲突,我都要一一前往聆听,像一只贪心的小松鼠,悄悄囤积着未知的养分。</p><p class="ql-block"> 学校对选修课有明确规定:必修两门需参加考试,选修两门需参加考查。而民间文学于我而言,不过是偶然闯入视野的风景,既未列入必修清单,也未纳入选修计划,我去听课,纯粹是出于一份好奇,一份闲情,无关功利,亦无压力,仿佛只是在某个午后,偶然听见了一段动人的乡音,便驻足聆听,未曾想过,这一驻足,竟改变了我往后许多年的人生轨迹。</p> <p class="ql-block">  彭教授讲课并不能引人入胜,他说话速度很快,快到我连笔记都记不赢,他似乎要在短短的时间内,让同学们了解更多的民间文学的知识,传授更多他对民间文学的理解。后来我才知道,他在课堂上只是引领,重点是在课后通过搜集整理研究民间文学,让学生能够登堂入室。</p><p class="ql-block"> 大四第一学期的尾声,彭教授给选课的同学们布置了假期作业——回去搜集民间故事与民歌,让那些沉睡在乡野间的声音,得以被听见、被记录。一日午后,我提着暖水瓶去打开水,恰好遇见了彭教授。他衣着朴素,面容慈祥,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温和的笑意,周身没有丝毫教授的架子,那份与生俱来的和善,像春日的暖阳,让人不自觉地卸下防备,心生亲近。我主动走上前,向他请教了一些学习上的困惑,言语间,随口提起我第二家乡南坪县的民歌资源十分丰富,约莫能搜集到三百首左右。那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我未曾放在心上,更未曾想过,这句随口的闲谈,会成为我漫长努力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可彭教授却当了真。下一次民间文学选修课上,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温和却坚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道:“大家假期回去一定要认真搜集民歌,龚如君同学说,他能搜集到三百多首。”那一刻,我愣住了,心底既有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无奈。我分明只是随口一提,未曾许诺,他却这般“曲解”我的话,无形中给同学们增添了压力,也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同学们或许会觉得我好出风头、夸下海口,而我,一个未选这门课的学生,本可以置身事外,却被这句“无心之语”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去完成一件本与我无关的事。更让我纠结的是,那个暑假,我原本计划上山采药挣钱,为拮据的家庭减轻一点负担,可彭教授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牵着我,让我无法脱身。</p><p class="ql-block"> 我本可以耍赖,可以敷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毕竟我从未正式选修这门课,这份作业,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法定的约束力。可我骨子里的好胜与要强,还有彭教授话语里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让我无法退缩。我忽然发现,这位温和的教授身上,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不是强制的命令,不是严厉的斥责,而是一种源于学识与人格的感召,让人心甘情愿地遵从,心甘情愿地奔赴。那个暑假,我告别了上山采药的计划,一回到南坪,便立刻约上同乡的伙伴,夜晚围坐在火塘旁,记录下那些带着烟火气的字句。烈日炎炎下,我们汗流浃背;风雨兼程中,我们步履不停,只为那句被“曲解”的承诺,只为不辜负彭教授眼中的期待。一番奔波下来,我们竟真的搜集到了三百多首民歌,它们带着家乡的气息,藏着民间的智慧。</p><p class="ql-block"> 回校后,我怀着一丝释然,将厚厚的一叠民歌搜集稿送到彭教授面前,以为这件事就此画上句号,我也能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可彭教授只是轻轻翻了翻稿件,温和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丝毫满意,只有循循善诱的指引:“搜集只是最基础的一步,真正的学问,藏在整理与研究里。”他看着我略显茫然的眼神,缓缓道出了两个要求:一是将这次采风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写成散文,留住那些鲜活的瞬间;二是结合搜集到的资料,研读相关的理论著作,写一篇研究论文,探寻南坪民歌背后的文化底蕴。</p><p class="ql-block"> 第一件事,于我而言还算轻松。那些采风路上的点滴,那些与乡亲们相处的温暖,那些聆听民歌时的触动,都深深镌刻在心底,落笔时便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我很快写完了《采风散记》,忐忑地交给彭教授。他逐字逐句地研读,眼角的笑意渐渐深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写得很好,有温度,有细节,把采风的烟火气都写出来了。你把它投寄给全国民研会的王文宝同志,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寄出了稿件,未曾想,没过多久,那篇《采风散记》便在《中国民间文学工作通讯》上发表了。那份突如其来的认可,像一束光,照亮了我迷茫的前路,也让我对民间文学,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兴趣。后来大学毕业回到南坪,继续搜集民歌,写下了《采风续记》《采风三记》,还有两篇反映南坪婚俗的文章,都被该刊发表,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彭教授那句不经意的鼓励。</p><p class="ql-block"> 相较于散文的顺利,研究论文的撰写,却让我尝尽了苦头。那时的我,对民间文学的了解,仅限于彭教授课堂上的只言片语,没有系统的理论基础,没有扎实的研究方法,面对搜集的资料,竟不知从何下手。可彭教授没有放弃我,他耐心地为我指点方向,给我列出了长长的参考书目。我一头扎进图书馆,拜读钟敬文先生的《民间文学概论》,在字里行间探寻民间文学的本质;翻阅中外各类民间文学研究论文,学习他人的研究思路与方法;借来一期期《民间文学论坛》,细细研读,汲取养分;还专门查阅了南坪及周边地域的历史资料,试图从历史的脉络中,读懂南坪民歌的起源与发展。那些日子,图书馆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从清晨到深夜,灯光下,我一边整理资料,一边反复思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留下的,是汗水与坚持。整整一个多月,我废寝忘食,反复修改,终于写出了一万多字的《南坪民歌初探》,郑重地交给了彭教授。我以为,这样的付出,总能换来他的认可,我与民间文学的缘分,也该就此落幕了。</p><p class="ql-block"> 可一周后,彭教授将稿件退给了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十分严肃:“再改改,还有很多不足。”我接过稿件,翻开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湿润了。稿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他的批改痕迹,小到文字的错漏、词语的选用、语句的病态、标点符号的错用,大到段落的逻辑、观点的表达,他都一一圈出,耐心修改,甚至在空白处写下详细的批注,指出我的疏漏,指引我改进的方向。我知道,彭教授肩负着繁重的教学与研究任务,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却依然抽出宝贵的时间,耗费如此多的精力,为我修改一篇与他无亲无故、与他教学任务无关的论文。那份细致与负责,那份真诚与期许,像一股暖流,淌进我的心底,既有深深的感动,更有难以言喻的愧疚——愧疚于自己的马虎大意,愧疚于自己的敷衍了事,也愧疚于自己辜负了他的用心。</p> <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便开启了漫长的修改之路。我按照彭教授指导,继续学习民间文学的理论,有了一定积淀后根据他的批注,逐字逐句地打磨,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改完便交给彭教授,他再一遍又一遍地批改,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指出不足,为我推荐新的参考书,引导我拓宽思路、深化观点。大学期间,这篇论文,我先后修改了五稿,每一次修改,都是一次成长,每一次批改,都是一次滋养,可彭教授始终没有说“满意”二字。他不是苛责,而是深知,只有不断打磨,才能褪去粗糙的外壳,露出珍珠的光泽;只有不断锤炼,才能让学问真正扎根,让文字更有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