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实政策复原职 法宽接班入食堂 ——纪实文学《沂山汶水》九十一

岩松

春回大地雪消融，

摘帽平反迎晴空。

廿载风霜终过去，

一身清白复初衷。

食堂会计管粮米，

学子灯前趁晓风。

更喜儿郎承父业，

炊烟起处日升东。

燕回檐下，春醒汶河岸。

1978年春，临朐县革委两次派人来北侯大队了解侯云龙情况。

第一次，来人除到大队党支部外，还亲登家门了解侯云龙工作和打右派的经历，来人自称“老高”。侯云龙如实述说。

临了，老高说南侯还有一个了解的对象侯兆征。

“哎！人不在了，去年走的。”云龙叹气道。

“那也要调查、核实一些情况。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基本了解。我俩前后脚打为右派，文教卫生不分家，又是邻村。”

“能否辛苦一下陪我去趟南侯？方便不？”

“方便。”

“那就走吧。”

去南侯路上，两人边走边聊。云龙告诉老高：侯兆征打右派后，应大队老少爷们的要求，依然在村里行医服务群众，直到去年离世；他老婆好多年前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女儿，嫁冯家楼村。

老高听后，叹了口气没说话。

老高在侯云龙陪同下，先去了侯兆征的近侄侯云信家，后到大队党支部。

5月，侯云龙次女侯法玲于吕庄联中毕业，参加临朐县蒋峪中学组织的高中招生考试。唯成分论政策已松动，按考试成绩录取新生，侯法玲有机会和侯法芬、侯曰英、侯风江、侯志玲一起进入高中学习。

侯法玲是侯云龙4个子女中唯一踏进高中大门的幸运者。

云龙高兴，嘱咐法玲：“你大哥、二哥学习都比你优秀，但没有你幸运。好好珍惜机会，扎实学知识，需要文化的时代到了。”

6月，侯云龙接到“摘帽”通知：临朐县革命委员会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决定根据中共中央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通知（﹝1978﹞11号文件），于七八年五月一日摘掉侯云龙右派分子帽子。一九七八年六月盖红色公章：山东省临朐县革命委员会。

8月，侯云龙、侯风亮、侯曰忠、孔庆温、王义江、张明俊等56人北侯建设兵，由侯云升带队驻草山亭，参加大关水库修建工程，搬运沙土清坝底。

一天，侯云龙他们见工地来了一大批人参观。后来施工员告诉侯云升、侯云龙：联合国组织的24个国家40余人组成的考察团，在县委书记盛永治等陪同下，先后参观了冶源水库和正在修建的大关水库。

大关水库修建始于春季，经19个月奋战，于1979年底竣工，总库容 2738万立方米，对解决临朐南部人口吃水和农田灌溉，发挥了巨大作用。

12月30日，侯云龙持临朐县教育局介绍信，去大关中学报到恢复工作，安排在中学食堂任生活会计。

老师们卖力教学，学生们勤奋学习。

学子们从崇拜反潮流英雄黄帅、“白卷先生”张铁生的荒唐中走出来，进而崇尚程门立雪、凿壁借光，抛弃了“不学数理化，照样干革命”的风行口号，努力学习文化知识，追赶逝去的年华。学校的角角落落，到处洋溢着奋发向上只争朝夕的氛围。

侯云龙深受鼓舞，对分管工作十分认真，把食堂管理得井井有条。

食堂炊具，除炒菜铁锅外，有三口锅连一串。前面一口大型铁锅，上面放蒸笼蒸馒头，后面有两个小一点的铁锅烧水，馒头熟了，锅里的水也烧开了，供教职工饮用热水，综合利用节约用煤，基本使用五井煤。

侯云龙对食堂所用米面菜油肉蛋，一笔笔仔细记录，保持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作风，学校领导信任、教职工满意，很快赢得大家认可、尊重。

1979年3月，侯云龙收到临朐县委正式为其右派平反的批复，恢复政治名誉，工资由小教八级(三十四元五角)调为小教七级(三十九元)，错划期间，工龄连续计算。

10月25日，大关中学给侯云龙补发工会会员证，入会时间1952年10月，鲁工字第NQ2291501号，盖章临朐县总工会。

11月初，在新疆建设兵团工作的侯兆林携妻回北侯省亲。按侯兆林意愿，长兄侯兆一请了厨子在家设酒席。除侯兆林五兄弟及子侄外，另请了家族长辈侯国民、侯观高，近族兄弟侯兆万、侯兆登，大队书记孔凡书、大队长侯云升，还请了幼时玩伴侯云龙、媒人侯法明。

侯兆林于1946年参军，抗美援朝回国后到新疆建设兵团，多年单身。1962年，北侯驴马牛大牲口经纪人侯法明在安丘牛沐业务频繁熟人多，把一客户的妹妹介绍给侯兆林，有缘人成眷属。

三桌酒席，主桌侯兆林、侯兆一、侯兆万、侯兆等、孔凡书、侯云胜、侯云龙、侯法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侯兆林敬长辈、敬大队领导，之后同桌互敬、串桌敬酒，你来我往酒酣耳热。侯兆林知晓云龙摘帽平反恢复工作，特举杯与云龙道贺。

“三叔，侄给您端酒敬酒，您请。”说话的是侯兆吉长子云明，不胜酒力舌头有点不打弯了。“侄给您斟上，第二杯侄陪您，我先干为敬。”兆林阻之不及，云明已仰脖酒尽，然后把酒盅伸过来，催促侯兆林。

“云明，你有醉意了，少喝点，我们都少喝点。”

“那咋成啊，三叔。”云明头摇手摆，“您从大西北回来一趟不容易，我想与您多喝几个呢，最少三盅。咱这里喝酒有讲究呢，沂山脚下三杯酒。”

“为什么是三杯呢？有什么含义？你说明白了，我喝。”

“这个，嘿嘿，我真不知道。有先生呢，问我哥。”云明把球踢给云龙。

“云龙，你说说。这算是咱蒋峪的一项酒文化吗？”侯兆林转向云龙。

“这是近两年兴起的。3、6、9代表多数，3还是桃园三结义里的吉祥数字，又含三足鼎立牢固的寓意，三杯酒是沂山人对情谊深厚的一种表达。”

“挺好。云明，你的心意，三叔领了。我酒量有限，咱少喝酒多说话多交流，岂不更好？”

“那……也行，三叔。不喝酒也行，那您得答应答应我一个条件。”

“嘿，还讲条件，什么条件？”

“讲一段故事。我从小就仰慕三叔，很想听您的战斗故事，你每次来都忙，不得空。今会儿，我不再跟您喝酒，但您必须选故事——讲您自己的战斗故事，三叔……二选一。”

“好！讲一个。”云东、云亮随即附和。

“三叔，我看行啊，讲一个呗，让小字辈接受一下教育，不忘历史。”云龙也催侯兆林，三张酒桌上的云字辈纷纷鼓掌叫好。

“好吧，我讲一段抗美援朝时的一次经历。”侯兆林应下，席间嘈杂声遁去，“一天晚上，我开车去前线送饭。因离敌人近不敢开车灯行驶，我拉着两蒲囤子馒头悄悄前行，看不清路只能慢速向前走。走到半路，我猛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车从对面开来，车也没亮灯。因敌友难辨，我立刻警觉起来停车，在路边找一凹处趴着躲了起来观察情况。这时，对方的车也停下来，车上走下两人，他们小心翼翼爬到我车上查看，没找到人后又四处寻找，其中一人问了同伴一句，我听不清但不是自己人口音，断定是敌非友。我趁那两个人四处寻找，偷偷摸到了对方车上，迅速走进驾驶室起动汽车快速冲了过去。因动作麻利，启动、挂档、起步一气呵成，对方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

“我把汽车开回了后方，车上拉的是一些枪支弹药。领导高兴坏了，拍我的肩膀称赞我机智勇敢，报上级给我记大功一次。后来才知道，车辆物资是李承晚部队的。”

云字辈带头鼓掌喝彩，席间传出一阵热烈掌声。

温酒热菜，又是一阵酒斟酒满，兴尽方散。

1980年元旦后，根据教育局、人事局规定，侯云龙办理退休，并安排一名子女替班就业。大关中学接通知后，校长让人捎口信，叫侯云龙去趟校长办公室。

“侯老师，跟您商量件事。咱中学人员缺，后勤就你们三个，你离开学校后，食堂里只剩两个办饭的，他俩玩不转。按说，你退休了、自由了，学校无权干涉你今后的生活，但学校实在找不到人接手会计工作，希望你暂时退休不退岗，继续干一段时间。等有人接替你的工作，你再离岗，这样，咱食堂工工作就可正常运转，全校教职工有饭吃。您看行不？”

“行啊。校长不用为难，学校需要我，我就再干段时间。”

“那太好了，这样食堂里的工作我就放宽心了。”

“另外，根据上级文件要求，你由于在解放前已参加工作多年，只要能找到证明人把工龄续接起来，你可以办离休，待遇高。档案上，你参加工作时间是1951年，只能办退休。”校长转到离退话题。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云龙笑着摇头。

“怎么？证明人不好找？”

“证明人容易找，侯风林、刘瑞信、侯风喜都知道情况，都能证明。不用麻烦了。国家能给落实政策恢复工作就不错了，还办什么离休？有些人已经走了，退休都没享受到，和这些人相比，我已很满足了。”

“难得，难得。”望着侯云龙走出办公室的背影，校长轻声自语。

侯云龙继续在大关中学管理食堂生活。解放前参加工作的干部可办离休，享受和在职相同的所有工资福利待遇，退休按政策领取退休金。离休政治待遇、工资待遇、医疗待遇，都比退休待遇高一些。

2月底，侯法宽到朐山前临朐师范学校参加首期临朐教育行业离退休人员子女替班岗前培训。培训班按学历分为小学、联中、高中三个班，时间一周。

第一天，上午报到,下午分班、安排住宿。侯法宽在联中班，45人。

第二天上午，临朐县教育局副局长张乐涛给三个班学员集中作报告，讲述全国教育形势和临朐县的教育发展，勉励学员为临朐教育多做贡献，下午，学员写学习体会。

第三天，学员集体到电影院观看电影《周信芳的舞台艺术》，下午清扫卫生。

第四天，联中班由班主任、临朐师范学校蒋洪秀老师领学《人民教师无尚光荣》《如何当好一名教师》，学员写学习体会。

第五天，交流心得体会，填报工作志愿。

第六天，公布学员工作单位。

第七天，学员到单位报到上岗。原则上高中学历者到联中任教，初中学历者到小学任教，小学学历者担职后勤，兼顾个人志愿和单位缺员情况。除南部山区大关公社的学员回本社就业外，其他各社学员异地上岗。

侯法宽分配至白塔公社白塔联中，在食堂做炊事员。

侯法宽于1974年1月吕庄联中毕业。学校实行推荐保送升高中，侯法宽虽学业成绩优秀，但因父亲侯云龙为右派，无缘高中。42名毕业生，6名根正苗红的幸运儿升入蒋峪中学：吕庄刘召志、左金臻，北侯韩明祥、侯法爱，南赵刘京云，冯家楼冯国堂。

侯法宽开始在生产队出工上坡。队长李常文先安排侯法宽去村东庙子前看鸡。

大地回暖，小麦苗返青，庄头农户的鸡特别爱啄食青苗，有时刨地打窝，都会伤害麦苗成长，严重的地头甚至绝产。各小队常安排老弱社员赶鸡护苗称“看鸡”。

二队在庙子前看鸡的是侯曰功，比法宽小1岁，两人很快成为好朋友。年轻人充满活力，两人聚一起不到一周，很快嘀嘀咕咕商量搞点花样撵鸡。

“咱不能光扔石头撇土块，胳膊都疼了。”法宽提议。

“对呀，咱得弄点新招吓唬吓唬这些赶不完的鸡。”

“用弹弓？”

“不行。弹弓杀伤力大，万一把鸡打死了，不好向人家交待。母鸡是各户的盐罐子、油坛子，称盐打油都指望着鸡下蛋。弹弓打个鸟玩可以，打鸡不行。”

两人开始造泥哨子、泥人、泥炮、木手枪、木手榴弹。他俩发现当数泥炮好玩，在泥炮的肚子里包上干沙、干土粉，摔到鸡群里落地开花，土粉造势沙子击打，埋头觅食的公鸡、母鸡或惊飞或疾跑，转眼逃回，好长时间不敢再向麦田里移动。

春初，3队的两头母牛各添一头牛仔，牛的数量增加到11头。清明后，又到了由栏里圈养改为野外放养的季节，老放牛人侯兆宽一人放养太吃力，李常文让法宽帮棍，就是辅助撵牛放牛。

法宽叫兆宽二爷爷，无论年龄、辈分，还是经验，都需听从老放牛人招呼。

法宽手握赶牛棍，宽阔处11头牛合在一起放牧，地狭处分两组。分开后，法宽赶4头好约束的大牛，兆宽管理其他7头牛，包括两头初生牛犊。

久了，祖孙俩形成默契，法宽分管的4头牛固定下来。

早饭后，法宽俩常把撒出的牛赶到村西汶河沙滩里拉尿，小息一会儿，等待野草上的露水消散。一般九点后，牛儿可缓慢食草了，约12点，牛吃得差不多了，赶至汶河或小溪处让牛喝水，然后盘牛，让牛反刍消反刍消化。这时，常常留一人看护，两人轮流回家吃饭、午休。

下午，三四点左右，牛儿起群，又一轮啃食野草。

农历十月一，是收棍的时候，放养转圈养，铡草、抱草，牛槽上喂养，放牛人免了风吹日晒、漫山遍岭跑腿的辛苦，故有“土地爷爷熬个二月二，放牛的人熬个十月一”之说。

1974年秋，侯法宽开始推粪车子，挣10分工。后来，作为整劳力，或在生产队下地，或到工地出夫，直至侯云龙告诉他参加接班培训。

侯法宽初入白塔联中食堂，协助大师傅张可敦在食堂里烧水、做饭、炒菜，为白塔联中和白塔教育组教职工提供就餐。

5个月后，食堂增加一名职工，侯法宽改任食堂会计。

1980年春，替班培训学员中，杨家庄子王伦分配到大关中学打钟。秋后，王伦调食堂帮助办饭，打钟任务由老师轮流值班。侯云龙见王伦勤快务实，向学校举荐他接任生活会计，学校让侯老师帮带一段时间。

12月，侯云龙在办理退休手续后一年，将生活会计账本交接给王伦，正式离岗退休。

春回汶水，政策昭雪。

侯云龙历经风霜平反复职，勤恳执掌食堂，淡泊婉拒离休优待。子承父业，时代变迁，苦难过后迎来安稳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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