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记·楚世家》札记

陀罗山人

《楚世家》为《史记》三十世家之第十，铺叙芈姓楚国八百年兴亡始末。楚起于荆蛮，始封不过子男五十里之土，僻处江汉，不与中原礼乐同风；终则拓地千里，问鼎周疆，雄峙南国，而后国灭于秦，却留“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遗响。太史公于此篇，非独录世系、记征伐，实借一国之起落，论君德、论时势、论国运消长之理。

楚之先，出自帝颛顼，重黎为帝喾火正，号曰祝融。其后季连得芈姓，历数世而至熊绎，周成王封之于楚蛮。封国卑微，诸侯会盟而不得列于序，此所以楚人常怀愤激之心。熊渠直言“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僭封诸子为王；遇周厉王强盛，则又去王号，能伸能屈，正是南国部族务实倔强之风。自熊绎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历楚武王、楚文王，辟汉上诸小国，定都于郢，国势始大。

熊绎

春秋之世，楚国最光辉者莫若楚庄王。庄王初立，沉湎声色，三年不为政。人有隐谏，王对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既而罢淫乐，修刑政，任贤用能，伐陆浑之戎，观兵周郊，遣使问九鼎之轻重。鼎者，周室神器也，问鼎，则有窥伺天下之志。然庄王虽霸，犹知存礼，未敢遽代周命，遂成春秋一霸。此是楚国功业之顶峰，隐忍蓄势而后大展，足以见人君沉潜待时之重 。

楚庄王

盛极之后，衰败之兆已伏。楚灵王好大喜功，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筑章华之台，侈靡无度，志欲囊括天下。一朝内乱，公子弃疾作乱，灵王流离山野，竟饿死于申亥之家。太史公慨然叹曰：“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权势可以使人煊赫一时，德行不修，则顷刻倾覆，灵王之始末，实为千古炯戒。继之楚平王，纳子妇，信谗言，杀伍奢、伍尚，逼伍子胥奔吴。后吴师入郢，楚国宗庙残破，几至亡国，赖申包胥哭秦庭，求得秦援方得复国。祸起于君王一己之私欲，流祸社稷，读之令人扼腕。

湖北荆州楚纪南城遗址

降至战国，楚悼王用吴起变法，明法令，裁冗官，抑贵族，南平百越，兵威震于三晋。然变法侵损旧卿大族之利，悼王既死，贵族群起而攻，吴起伏于王尸之上，终被射杀，新法随之废弛。楚国地广人众，甲兵充足，却不能彻底革除旧弊，权贵盘根错节，遂成积重难返之势。楚怀王，又是一大悲剧。怀王贪地，受张仪欺诓，绝齐而不得秦之商於六百里；屡受戏侮，外失盟好，内惑于郑袖，疏屈原之忠谏。后入秦会盟，竟被扣留，客死于秦。一国之君轻入虎狼之邦，为天下所笑。自此之后，楚国日趋衰微，虽有春申君辅政，而王室暗弱，李园之乱，春申君身死族灭，内乱不断，不复有振作之力。

及至秦王席卷关东，王翦破郢都，徙楚王于江南，八百年楚国遂亡。然楚人之气未竭，后世项梁、项羽起兵，复立楚怀王之号，最终亡秦者，多为楚地之士。所谓“亡秦必楚”，非关天命，乃是数百年家国所积之怨愤，以及楚人倔强不屈之风骨使然。

统观一篇《楚世家》，楚国之兴，不在土地广大，而在历代先君筚路蓝缕，奋于荒蛮，知进退，善用人；其衰，则每始于人君骄奢昏惑，惑于谗佞，旧贵族把持国柄，虽有变法图强之机而不能守。楚，处蛮夷而慕华夏，慕礼乐又不受礼乐拘束，兼具野性与文明。太史公写楚国，既记其征伐会盟之大事，亦写君王心性得失。国之兴衰，固关乎天下大势，而人君之德行、庙堂之用人，又岂可以轻哉。

太史公评曰：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读楚灵、怀之往事，此语尤当三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