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枫第三章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1984年的秋天。曹乾坤踏进高三的教室，心头沉甸甸的。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年，他的成绩单却一路往下滑，名次稳稳落在班级中下游。当初失恋之后整日失魂落魄，课听不进去，书本翻两页就走神，初中落下的英语窟窿越扯越大，到了高中新课压过来，更是手足无措。 班里渐渐分出了两条路。一部分学生埋头苦读，书本堆得老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高考书。心怀梦想要抓住高考跳出农门。另一批人眼见升学无望，干脆破罐子破摔。上课逃课溜到街上闲逛，趁着快要毕业偷偷谈起恋爱，不求金榜题名，只求混一张高中毕业证了事。 学校见状收紧了管理，晚上熄灯时间卡死，值班老师轮流查房查寝。想要挑灯夜读的学生，干脆在学校附近租民房；也有些少年，租房子只是为了躲开老师管束，图个自在玩乐。 家里父母天天在耳边念叨，再三叮嘱他千万不能就此荒废学业。曹乾坤心里也慌了，他不想年纪轻轻就认命。哪怕最后考不上大学，好歹要走进一次高考考场，给自己、给家里争一点脸面。思来想去，他决定在校外租房住，找来了初三时的同桌、理科班的王哲学，两人合租一间小屋，一张大床两头睡，夜里可以互相搭伴复习功课。 深冬的一个星期天，学校照常上课，通知晚自习取消，让所有人好好放松一晚。下午五点刚过，阴沉沉的天色就暗了下来。曹乾坤跟王哲学结伴往街上走，准备回租住的小屋，远远看见十字街口扯起了大大的白色幕布。一问路人，原来是晚上要放露天电影。 王哲学眼睛一亮，悄悄拽了一把曹乾坤的胳膊。 “乾坤，帮我个忙呗，你去喊一个俺班里的女同学过来看电影。她家住在街东北角，名叫魏金凤。” 曹乾坤一头雾水：“要看你自己去喊，为啥偏让我去？”“人家爸妈跟你熟啊，你去最合适。”王哲学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曹乾坤恍然大悟。早些年生产队分的瓜果吃不完，他经常推着小推车来街上摆摊卖苹果梨子，摊位正好摆在魏家包子铺门前。魏金凤的母亲常年守着铺子卖油条、蒸包子，一来二去，彼此早就认识。 他斜着瞅了瞅王哲学，打趣道：“搞了半天，你俩是处对象了吧？”王哲学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行，君子成人之美，这事儿我跑一趟。” 曹乾坤迈步走到魏家门前，院里，魏金凤母亲正弯腰收拾杂物。“大婶，忙着呢？” 妇人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打量：“你咋过来了？” “放学早，在街上随便转转，路过家门口进来打个招呼。” 听见外头说话声，魏金凤从屋里走了出来。曹乾坤连忙开口：“街口支起电影幕布了，今晚放电影，王哲学他们几个都过去了，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一听见王哲学三个字，魏金凤脸颊微微泛红，立刻应了下来：“好嘞，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要不进屋坐会儿？”“不了，我先在街上随便走走。”说完，曹乾坤便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魏金凤来到街上，见到王哲学，眉眼间满是欢喜。 “听说电影七点才开场，还有一阵子，先去我们租的小屋坐一会儿吧。”“行。” 曹乾坤十分识趣，摆了摆手：“你们俩先过去，我随便溜达溜达。” 也就十几分钟的工夫，天上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风越刮越急，雪片越落越大，白茫茫铺满了街巷。曹乾坤怕两人出事，只好也赶回出租小屋。 推开门，就看见两个人正聊得热络。 “外面下大雪了，这下怕是回不去了，你也没带伞。” 魏金凤蹙了蹙眉：“没事，等会雪停了我再走。” 屋子没有多余床铺，天寒地冻，三个人只好挤到一张被窝里。曹乾坤躺在最外侧一头，王哲学与魏金凤挤在另一头。窗外风雪呼呼拍打着院墙，一点也没停下来的意思，屋内安安静静，只听见两个人小声说着悄悄话。 他俩以为另一边的曹乾坤已经沉沉睡去，说话渐渐放开了胆子，情话一句句钻进曹乾坤的耳朵里。 “ 好几天没在一起聊聊啦，心里想得慌。” “我也是，明明离得这么近，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堵得难受。” “你比以前胖了，长的真丰满啊” “丰满好呀，体型好看，结了婚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好有奶吃，嘿嘿嘿” 暧昧细碎的低语一声声传来，曹乾坤屏住呼吸，紧紧闭着双眼，假装打起了呼噜。少年心底长久压抑的情思一下子翻涌上来，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柳翠枝的模样，还有当年黄河故道边那座废弃窑洞里，两人偷偷相会的画面。 一阵心酸堵在胸口，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 往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如果高考落榜，自己该何去何从？回家种地，一辈子守着黄土，还能不能遇见真心喜欢自己的姑娘？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哥哥结婚欠下一堆外债，两间土墙老屋挤着一家人，自己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难道这辈子，就要被死死困在黄河故道这片土地之上？ 一夜辗转，他睁着眼，煎熬到天边泛白。 第二日清晨，风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夜里大雪延误了放映，电影终究没能看成。三人这时才猛然慌了神。魏金凤一夜未归，回去该怎么跟她母亲解释？ 若是她娘知道，她整夜跟两个男孩子待在一间小屋，免不了一顿打骂，老人家说不定还要气出病来。三个人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一筹莫展。 正在为难的时候，曹乾坤一眼看见高二年级的女同学蒋玉梅正沿着街道往学校走去。乾坤连忙跑上前叫住她，商量出一个托词。让蒋玉梅陪着魏金凤回家，就说出门看电影偶遇，下大雪封路又没带伞没法回家，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熬了一夜。 靠着这套说辞，总算把魏金凤的母亲糊弄了过去。 危机化解，魏金凤心里十分感激曹乾坤，半开玩笑地开口：“乾坤，眼看马上就要毕业了，有没有打算处个对象？我给你介绍一个。” 曹乾坤脸上一阵发红，苦涩地摇了摇头：“我哪还有这份心思。前途渺茫，家里一贫如洗，曾经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也早早嫁作他人妇，哪还有姑娘愿意看上我。” 魏金凤微微一笑：“俺们班里刘玉荣托我帮她留意对象，我之前跟她提起过你，人家姑娘挺中意，就怕你不愿意，要不要处处试试？” 曹乾坤长长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回绝。 “算了吧。眼下首要任务还是读书备考，先熬过毕业再说别的。家里一堆难处，我连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哪里敢谈娶媳妇成家。” 冬去春来又复夏，日子像黄河故道的流水，悄无声息向前淌过。八五年七月，紧张忙碌的高中三年结束了。曹乾坤虽然顺利的走进高考考场，过了一把高考瘾，自知大学无望。高考放榜那天，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不少同学手里攥着大专、本科录取成绩单，欢呼雀跃，打点行囊，准备去往远方读书深造。 曹乾坤捏在手里的，只有一张薄薄的普通高中毕业证。没有鲜花，没有庆贺，他默默捆好铺盖卷，背着简单行囊，落寞地离开了校园，一步步走回了柳村。 依旧是熟悉的黄河故道，黄沙时不时随风扬起，村外成片的果树排列成行，满眼都是黄土与青苗。他这次没有哭，而是把忧愁和痛苦埋在心里，他怀着悲愤和不甘之情跑到故黄河里，沿着十里长果园生产路来回发疯似的跑了整整五个来回，一百多里路呀，直至累爬在果园地头。一天没有回家也没吃饭，父母和哥哥怕他想不开出啥事，找了几个人才把他架回了家。 沉重的泥土压得住他的身子，却压不住心底藏了多年的执念。每等到暮色沉沉，他总会独自走到黄河故道大堤之上，静静坐着眺望远方。晚风卷着黄沙吹过脸颊，柳翠枝年轻清秀的模样总会浮现在眼前。 他心里清清楚楚，翠枝早已嫁给副县长的儿子，生下两个女儿，日子安稳，两个人之间隔着门第、权势，隔着再也追不回的岁月，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可那段年少炽热的爱恋，早已深深刻进心底，无论时光如何冲刷，始终无法抹去。 暮色越来越浓，晚风带着凉意掠过河滩，曹乾坤坐在河堤之上，望着远处村里亮起的点点灯火。他不知道自己一辈子是不是就要守着这片黄土地，也不知道，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命运还会给他安排怎样一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