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沉香，岁岁锅巴

赣西北文学

　　八十年代的乡村日子，慢得像灶膛里缓缓摇曳的柴火。没有精密的电饭煲，没有恒温控火的厨具，家家户户的厨房中央，都稳着一口黑黝黝的大铁锅。厚重的生铁锅底被柴火经年熏烤，泛着温润的哑光，承载着一大家子人的三餐四季，也藏着我童年最刻骨的烟火滋味——灶边焦香酥脆的锅巴饭团。

那时的乡村都是大家庭，祖孙几代同堂，叔伯姑婶、邻里孩童常常聚在一处吃饭。青砖瓦房的厨房，土墙斑驳脱落，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辣椒、豆角，土砌的灶台黝黑发亮。一口口径宽大的铸铁大锅，牢牢嵌在灶台之中，是整个家最热闹的中心。每日三餐，袅袅炊烟从烟囱升起，混着稻米的清香、柴火的烟火气，飘满整条村落，这是八十年代最朴素、最治愈的人间气息。

乡下煮饭从不用细火慢焖，全凭柴火掌控分寸。清晨或是午后，母亲挽着衣袖，淘洗干净自家田里种出的新米，倒入大铁锅，兑上清甜的井水。大火烧灶，秸秆、松针、干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厚重的锅底，清水慢慢沸腾，米粒在锅中翻滚舒展，清甜的米香渐渐从锅里漫溢出来，填满狭小的厨房。

待锅里的米汤渐渐收干，便要撤去明火，留少许炭火温着，用余火慢慢焖饭。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火急一分，锅巴焦苦发黑；火缓一分，便出不来酥脆的口感。温热的余火贴着生铁锅底慢慢烘烤，紧贴锅壁的米粒，渐渐褪去软糯，在高温下慢慢凝固、焦化，从雪白变成浅浅的金黄，再晕成温暖的焦糖色。

　　等掀开厚重的木锅盖，一股浓郁醇厚的焦香瞬间扑面而来。锅中间的米饭软糯蓬松、粒粒分明，而紧贴铁锅边缘、锅底的一圈米饭，早已凝成一层厚薄均匀的锅巴。它们牢牢粘连在黝黑的锅壁上，带着生铁独有的厚重气息，一面干爽酥脆，一面还带着米饭的绵软，金黄透亮，纹理细密，是柴火与稻米碰撞出最绝妙的美味。

一家人最期待的时刻，便是起锅挖锅巴。母亲总会先把中间软糯的白米饭盛出来，分给老人和年幼的弟妹，最后才小心地沿着锅边，用铁锅铲轻轻撬下整片锅巴。完整的锅巴圆圆的一大片，带着铁锅的弧度，边缘微微卷起，焦香浓郁，看着就让人满心欢喜。

八十年代物资朴素，少有零食糖果，这一口锅巴，便是我们孩童眼中最珍贵的佳肴。最简单的吃法，是趁热徒手掰下一块，直接塞进嘴里。刚出锅的锅巴滚烫温热，入口咔嚓作响，焦香纯粹，带着新米本身的清甜，越嚼越香，柴火的烟火味、生铁的醇厚味、稻米的甘甜味交织在一起，不油不腻，朴实却足以治愈所有清贫的时光。

若是想要更温润的口感，便要做锅巴饭团。母亲会把厚薄适中的软边锅巴，混着少许软糯的米饭，双手蘸上少许温水，趁热揉搓捏紧。滚烫的锅巴贴着掌心，微微发烫，我们忍着热意，看着松散的米粒与脆香的锅巴渐渐合拢，揉成一个个圆润紧实的小饭团。

　　刚捏好的锅巴饭团，外脆内软，层次分明。外层的锅巴酥脆焦香，轻轻一碰便有细碎的脆响，内里的米饭软糯黏牙，温热的米香裹着焦香，一口咬下去，酥脆与绵软在口中交融，满口都是最地道的农家本味。家境清贫的年代，没有精致的点心，这一个个朴素的锅巴饭团，就是大家庭里孩子们争抢的美味，是贫瘠岁月里最甜的馈赠。

晚饭时分，大家庭的热闹便抵达了极致。一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围坐满爷爷奶奶、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偶尔还有串门的邻里乡亲。人人手里捧着碗，有的吃软糯的白米饭，有的啃着香脆的锅巴饭团，大人闲谈着田间农活、家长里短，孩童嬉笑打闹，咀嚼声、谈笑声、欢笑声，混着残存的烟火气息，填满了整个老屋。

那时的锅巴，从不会独享。大片的锅巴掰成小块，分给家里的每一个孩子，就连年迈的老人，也会尝上一小块，细细咀嚼，回味烟火人间的安稳。一口大铁锅，焖出一锅米饭，烤出一圈锅巴，维系着一大家人的烟火温情，把琐碎的日子烘得温暖滚烫。

后来年岁渐长，时代变迁，老式大铁锅渐渐退出了生活。干净便捷的电饭煲走进千家万户，煮出的米饭软糯洁白，颗粒饱满，却再也烤不出带着柴火气息、带着生铁底色的金黄锅巴。如今的零食琳琅满目，糕点甜品精致多样，可我尝遍万千滋味，始终寻不回童年那一口锅巴饭团的纯粹焦香。

　　偶尔回到老家，老屋的灶台早已冷清许久，大铁锅静静搁置在角落，落上薄薄灰尘，再也没有袅袅炊烟升起，再也没有噼啪的柴火声响。我们再也不会围着灶台，翘首等待一块刚出锅的锅巴，再也没有一大家人围坐一桌、共享粗茶淡饭的热闹喧嚣。

可每当想起八十年代的岁月，最先涌上心头的，依旧是大铁锅的烟火，是金黄酥脆的锅巴，是温热软糯的饭团。那一口烟火焦香，藏着清贫日子里的知足与欢喜，藏着大家庭抱团取暖的温情，藏着回不去的童真岁月。

时光荏苒，烟火经年。老铁锅已冷，旧时光远去，唯有那一缕锅巴焦香，沉淀在岁月深处，岁岁如初，温柔绵长，安放着我所有质朴又滚烫的童年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