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校往事——（三）传奇

凯旋

赵峥是我在天津市蓟县卫校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友。她比我年长4岁，入学时已经20岁了。她家在蓟县最南端的一个小村庄，属于下仓镇，距离城区五十多里。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公布了，赵峥的总分远远超过我，我不禁询问她——“难道你和同桌段桂芳一样，也是念完高中之后才来参加中考的？”赵峥轻轻地摇摇头，欲言又止…… （蓟县老城区的渔阳古街） 1992年11月的某个周日，我和同桌王建华在蓟县渔阳古街闲逛，竟撞见迎面走来的赵峥。王建华好奇地问我——“你知道和赵峥一块儿走的那个人是谁吗？”我大声喊住赵峥，她微笑着向身旁的男青年介绍——“这是我卫校的同学，朱文凯、王建华。”又对我们说——“这是教我高中英语的卢老师……” 在卫校共同学习中，我们慢慢相互了解。从赵峥断断续续的回答，以及后来她高中好友的讲述，我才知晓了她堪称传奇的过往…… （1992年9月我在蓟县卫校的花墙旁边） 赵峥原名赵玉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16岁那年考上了离家不远的一所普通高中。卢老师那时22岁，刚从师范学院大专毕业，担任她们班的英语老师。赵峥说自己的父母及两个哥哥，远不像段桂芳的家人那样支持她读书，每次凑钱交学费，她都要费很大一番周折。因此，在学业上帮助、鼓励她的卢老师，就成了照进她清苦孤寂生活里的一束阳光。 高二临放暑假的前一周，赵峥给卢老师写了一封信，还把自家种的一兜桃子送到了他的单身宿舍。卢老师回赠给她一支钢笔，还有一本英文版的名著《傲慢与偏见》。赵峥说当年她18岁，真心倾慕上了24岁的卢老师。可是，卢老师对她的关照，始终出于师生情谊的纯粹。她无意间在同学面前吐露了心事，很快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还被添油加醋地无限夸张放大。校方领导给两人扣上了“师生恋”的大帽子，打算劝退赵峥，处分卢老师。放在当下，高中的师生恋也是禁忌，更何况那是在三十多年前。卢老师为了保住赵峥继续上学的资格，独自扛下了所有的指责，主动做了检讨。高三开学没多久，赵峥就听说卢老师被调走了。后来辗转打听，才知道他去了蓟县北部山区的一所初中。赵峥写信向他表达歉意，却迟迟没收到回信。放寒假时，她索性找到卢老师家——蓟县城东边十多里外的一个村子。卢老师的父亲刚过世，姐姐已经出嫁，母亲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一家小诊所。卢母看见赵峥，简直是满眼的厌恶，责骂她毁了儿子的前途，害卢老师从镇子上的高中贬到偏远山区的初中。卢老师则好言劝慰赵峥专心读书，不要再有其他想法，争取考上大学。赵峥伤心的跑出去，被一辆大卡车撞倒，全身多处骨折，还伴随脾脏破裂大出血……我确实在她嘴角和身上，见到缝合后留下的疤痕。 （1995年夏天卫校毕业时，赵峥送我的笔记本） 赵峥被撞伤后，大卡车逃逸了。她前前后后做了三次手术，反复住院治疗，彻底错过了1991年夏天的高考。住院期间她家只得各处借钱，她父母哥嫂找到卢老师家，认定是卢老师害赵峥出了车祸。卢母也和赵家人吵架了好几次，骂赵峥是扫把星，是害人精。赵峥说她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卢老师常去医院看望她，还从微薄的工资里拿钱为她交了一部分住院费。卢老师耐心地做她父母的思想工作，劝家长支持赵峥复读高三。 赵峥的父母并没有听从卢老师的建议，因为家里掏不出额外的学费了。再读一年，赵峥就20岁了，万一考不上大学还得回家种地，不如早些嫁人省心。最后，还是卢老师出面安排，让赵峥到自己任教的初中复读了一年初三，1992年赵峥顺利考上了蓟县卫校。 复读初三的时候，赵峥暗下决心要争一口气，因此给自己改了名字，由“赵玉芹”变成了“赵峥”。她大方地和我们几个好友坦言，自己正在追求卢老师。只要卫校放假，她就去卢老师母亲的诊所帮忙。卢母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卢老师也迟迟没有完全接受她。我和王建华、段桂芳都惊讶不已，觉得赵峥太勇敢了，同时也担忧她的未来…… （赵峥在卫校毕业时给我写的留言） 1995年夏天我们从卫校毕业，23岁的赵峥和29岁的卢老师终于修成正果。他们两人只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没有举办任何仪式。我毕业之后回到河北省的家里，在三河市医院上班，赵峥还带着孩子来我家住过几次。她说婆婆与她相处得还算可以，婆婆也慢慢接纳了她。我能看得出来，卢老师待赵峥体贴入微，每次都亲自接送她往返于蓟县和三河市之间，每次都为我及家人购买各种各样的礼物。赵峥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幸福，她的传奇也成了传说…… 赵峥机灵又肯吃苦，性子里还藏着点儿不服输的小韧劲儿。她曾和我说过——“你从小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有工作，你根本无法体会我们农村孩子的苦。不只是物质生活的匮乏，更多的是精神世界的贫瘠。好不容易遇到温暖自己的人，我不想就这么放手。村子里有些人议论我伤风败俗，嫂子说我丢脸丢到家了……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努力和争取，拼出个好日子。我没耍什么心眼儿，更没有不择手段。” 段桂芳是两次高考落榜后，回初三复读才考上的卫校。而赵峥连着做了三次手术，高三只念了半年，从而错过了高考。她主动选择去卢老师所在的初中复读初三，其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1997年春天，赵峥带着儿子来三河市拍的照片） 赵峥的父母哥嫂本来就不支持她复读高三，不肯给她掏学费。就算勉强回学校，她在普通高中也未必能考上大学。九十年代的高校，还没有像现在的大学那样扩招，高考就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大部分农村高中毕业生，最后还得回家务农。赵峥还说了另一个原因，就是她不想离开卢老师。万一真的考上了外地的大专或本科，三、四年的大学生活，可能就冲淡了她的初心和热情，所以她干脆放弃高考选择复读初三。对于念过两年多高中的她来说，中考的难度远低于高考，上岸的把握更大，而且中专毕业之后国家也包分配工作。 赵峥的英语成绩一直优异，全靠高中两年里卢老师的悉心辅导。她还教过我不少实用的学习方法，比如利用碎片化时间背单词，多翻原版英文名著，常听英语原声歌曲，这些方法确实有效，比死记硬背英语课本强多了。不管是在学校读书，还是后来去医院上班，我从来都不局限于老师讲解的内容。我从同学、同事身上也学到了很多知识，日积月累，让我在进步的路上越走越顺。我始终坚信——“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1992年的冬天干燥寒冷，卫校浴室的开放时间有严格限制。我老姨当时在蓟县棉纺厂后勤处上班，负责发放澡票和电影票，我便带着赵峥和段桂芳去棉纺厂的浴室洗澡，赶上休息还能看电影。她们俩是同宿舍，每次都开心地抱我。她们俩平时也像大姐姐似的，处处照顾我，帮助我。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怕冷还容易感冒发烧。老姨买了毛线打算给我织帽子御寒，赵峥和段桂芳就抢着揽下了这件事。放寒假的时候我又开始留长了头发，戴着她们俩给我织的帽子和围巾，我在家里拍照留念。 （1993年春节前我刚过完17岁生日，戴着赵峥和段桂芳为我织的帽子围巾） 赵峥唱歌特别好听，有几首经典英文歌被她唱得特别地道——《I Just Called to Say I Love You》（中文歌名“电话诉衷情”，也直译为“打个电话想说我爱你”）；《Say You Say Me》（中文歌名“说你说我”）；《Yesterday Once More》（中文歌名“昨日重现”）……那些婉转悠扬的旋律里，那些字正腔圆的英文发音里，或许隐藏着赵峥与卢老师之间不为人知的细碎情愫吧。1992年的最后一天，卫校举办迎元旦联欢会。赵峥站在舞台上唱了那首英文歌曲《昨日重现》，赢得阵阵掌声。我们班的学习委员赵鹏，那个漂亮活泼的女孩，那个骄傲聪明的学霸，却唱了台湾歌手郑智化的《星星点灯》，满满的惆怅与伤感……不久之后，我又发现了一个秘密…… （未完待续）写于2026年9月3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