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三)雾里看花:</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当年青神川剧团的角们</i></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庆平/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首先声明,我在这里写青神川剧团艺人们的种种过往,既不是专业分析,也不是历史陈述,而是雾里看花:从儿时的耳闻目睹和道听途说中,寻觅出一帧帧尘封的“老照片”,为那些曾经的街坊邻居,里巷艺人;为曾经辉煌的川剧过往,拼接出一段虽不完美,但却鲜活的“影像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中期,是建国后青神川剧团的鼎盛时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天断黑,天麻瞎麻瞎的,街上就几乎见不到几个人了。那时候电很稀罕, 没有华灯初放,也没有霓虹闪烁 ,只有渐黒渐静的夜。渐渐,夜幕笼罩了大街小巷,整个县城陷入死寂般的黒……此时,位于南街中部的张爷庙戏院子里,炸裂的鼓钹声,清脆的檀板声,伴着“咿咿呀呀”“呜呜哇哇”的吟唱声,刺破暗夜,使这座沉寂的小城有了夜的喧哗。于是,戏院子门口卖纸烟洋火、水果甘蔗、盐花生米的小贩们,守着一盏盏昏黄的油灯,伴着川戏的开场与落幕,小心翼翼地讨着自己的生活。对街卖汤圆醪糟糖果的店铺,也因来来往往的看客们多了些人气。戏院子旁边的茶馆,伴着鼓钹丝弦,清香的茶味儿氤氲飘散……所以说,那些年辰,张爷庙里吼出的川腔,是这座小城暗夜中的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节,喜欢川剧的人真多啊。无论文人雅士,贩夫走卒,会吼几嗓子川剧的,大有人在。若要聊起川剧的传统剧目,左邻右舍总会有人滔滔不绝地说上半日。但凡头天晚上演出了什么新戏,第二天街头巷尾,茶肆酒馆乃至一家人的饭桌上,大家津津乐道的,就是这部戏,从剧情到角色到布景……逐一品评兴味盎然。这种关注和喜爱的程度,真实而自然,远胜现在的追星族们对流量明星的刻意追捧。毕竟,川剧是地方戏,在自家的这块地盘上,有着丰厚的土壤。老百姓们对川剧的喜欢,不是追风,不是猎奇,是日复一日经乡土文化的浸润之后,生出的认同和热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以,我们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进戏院子看戏,就已从老辈子的口中知道川剧,也无可选择地喜欢川剧了,这,大概便是所谓的文脉基因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街上没有汽车,晌午之后,大街便成了众街坊们闲谈娱乐的交流场所。在这个场所,最活跃的往往是娃娃。跳绳踢毽子跳房子的自然不少,学唱戏的也大有人在。我就是在大街上跟着别的小朋友学会的走台步,一边走一边还念念有词地喊着节拍“哒哒哒哒~哒~哒~哒”。还有些小朋友学会了“骑马”,“开门关门”等动作,在街边表演得有板有眼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我们读小学时,自学小组以街道划分,那时已是六十年代。我们南街小组就在同学帅楚生家的后院学习,作业少得可怜。一做完作业,男生们便拿起棍棍棒棒学川戏武生的打斗动作。帅楚生不但会打斗,还会点丑行的高难动作。记得有一次他一边拖腔拖调地喊道:“貂蝉~美人!美人~貂蝉!”一边双手随着颈子一伸一缩。这个动作,我后来在电影小和尚下山,还有周星驰版的《唐伯虎点秋香》中见过,巩俐做的就是这个动作。也才知道,这是丑行里一个比较经典的动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四姐小时候学川戏也学得非常认真。可能是她看了折子戏《拷红》吧。经常不是模仿老夫人的唱腔就是模仿小红娘的唱腔。为了进入角色,她唱老夫人时,就把我按在椅子上,让我举个竹片子当家法棍,而她就跪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唱“老夫人歇怒……”那个怒字要绕好多个弯弯,反反复复地哼。她要演老夫人时,就让我跪在地上。那时候我读幼儿园,没有能力反抗她的调遣,只能乖乖地在椅子和地上来回折腾。和我四姐一起“学戏”的,有吕七姐和杜大姐,她们都没有我的四姐唱得好,我想,重要的原因就是她们没有我这样的活道具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娃儿对川剧都能如此喜欢,大人们就更不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的剧目很多 ,什么《萝卜园》、《摇钱树》、《济公和尚》、《穆桂英挂帅》、《半把剪刀》、《十五贯》、《追鱼》等等,一个新戏开场连演三天还场场爆满,有时候赶场天还要加演午场,真是盛况空前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萝卜园》和《摇钱树》是传统的川戏剧目,演出时就是场场爆满还要加午场的那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萝卜园》是才子佳人戏。说的是尚书梁岳长女梁月英自幼许配书生梅廷选,以“和凤裙”为信物。梅借读梁府花园书房。正月十五夜,月英之妹兰英见书房内梅书生的衣帽,好奇戏穿戴后与姐开玩笑, 后两姊妹相拥而眠。酒醉后的梁尚书老眼昏花,误以为准女婿与长女私会,怒逐梅廷选并赐死月英。月英逃出后躲入邻家萝卜园,被老农黄福夫妇收留。梅廷选被逐后亦被黄福救助。月英赠银两助梅书生赴京赶考,梅中状元后携“和凤裙”回梁府提亲并说明真相,有情人终成眷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萝卜园》接地气也符合四川特色:书生小姐避难场所不是梅园不是枣园而是萝卜园,乃四川农村最普遍的菜园地,让人倍感亲切,所以很受欢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萝卜园》剧照:农民黄福在自家的萝卜园劳作)</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摇钱树》说的是书生崔文瑞孝顺非常因而感天动地,于是玉帝遣三公主张四姐下凡与其成婚。张四姐施法变出摇钱树与聚宝盆,帮助崔家迅速致富。此剧是喜剧,幽默诙谐很符合四川人的麻辣性格,一推出便大受欢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摇钱树》剧照之一:张四姐飘飘荡荡下凡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摇钱树》剧照之二:张四姐与崔文瑞结成夫妻,变出摇钱树和聚宝盆,帮助崔家脱贫致富)</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不单剧目繁多,演员阵容也很强大。那时候剧团不兴编制,选角也不繁琐。老师傅们觉得哪个小娃适合就招进剧团,包吃包住严加培训,几年后一般都能上台,受观众喜欢的即能成角。一旦成角,街坊四邻们会用“肉电话”将其名字或诨名传遍大街小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旦角演员罗光霞于我们便是雷霆贯耳般的存在。大人们说她长得漂亮,能唱能念能做能打样样都行。我太小,没有看过她的任何一部剧作,也没有见过她长成什么样子,只记得一个姓王的街坊男娃说长大了要和罗光霞结婚。这个男娃当时读小学二年级,他的老爸带他去看了一场罗光霞的戏,从此七八岁的他就立下这个宏图大志,但却因此被其他的小娃儿暴打一顿。哦,原来其他的小娃儿也有和他一样的宏图大志!当然,从此作为旁观者的我,也牢牢记住了罗光霞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经常听见的名字女演员有谢敏秀,王德华,郑惠英、兰春凤等。男演员听得最多的是汪二汪三。后来才知道汪二大名汪俊东,汪三大名汪明中。因为是本地人,大家熟悉,就以排行称呼,喜欢还透着亲切。汪二和王德华是一对,一个武生,一个刀马旦。汪二的戏我爸带我去看过折子戏,好像是《三岔口》,还有《挑滑车》之类,要武功好才演得下来。</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川剧武生剧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德华的戏我有幸看过,她演杨排风——杨家将里一个武艺高强的烧火丫头。王德华长相甜美活泼开朗,和剧中人物杨排风这个角色很是契合,举手投足,眉目传情中,无处不排风,所以后来看杨家将的故事,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王德华。</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杨排风》剧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是武旦的周玉华在《穆桂英挂帅》中饰演穆桂英,她身姿挺拔,武艺高强,唱腔激越高亢,很受观众喜欢。</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穆桂英挂帅》剧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玉华就住在我们下南街,她和她的丈夫陈昭全常常从我家门口过。当时我不知道陈昭全的大名,只晓得大家都叫他“恒秋”——后面还要拖个儿化音,大概是他的艺名吧。这位恒秋先生中等个儿,五官清秀,举止雅致中似带一丝柔媚,我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我妈告诉我,此人从小习的是旦角,举手投足都要学女孩子,所以就特显斯文。而我觉得他的眼神特别空,之中还有一些幽远和落寞。当时他年纪轻轻就很少演戏了,同时期的旦角中,更年轻的女孩居多,而男旦上台的机会就要少得多。这个时期是男旦的没落阶段,怀才不遇在所难免。后来看陈凯歌的《霸王别姬》,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位恒秋先生,我想,要是由他来饰程蝶衣一角,一定不会比张国荣差,他演的程蝶衣可能不疯魔但肯定入骨,因为从小到大的角色浸润,他本已蝶衣而毋须再演。所谓世事弄人,大概便是如此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汪三是当红小生,长相俊秀声音清亮。谢敏秀是当红青衣,扮相俏丽音色柔美,两人演了好多才子佳人的传统剧目,后来结为夫妻。</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才子佳人剧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六十年代,青神川剧团排演了不少现代剧,如《向秀丽》。向秀丽是广州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工厂发生火灾时她奋力保护国家财产英勇牺牲,成为当时家喻户晓的英雄。青神川剧团将她的英雄事迹搬上舞台,由谢敏秀扮演向秀丽。当时我们学道街小学包午场看了这部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学生是很容易入戏的。记得白天戏院子的门窗关得比较严,黒黢黢的,空气也略显稀薄,自己又完全沉浸在剧情之中,戏剧落幕后人虽然走出戏院,但思绪却没有出来,晕晕乎乎的走回家里都还处于亢奋状态,还在为英雄的牺牲感动得不能自已。后来一看到谢敏秀,我就想起向秀丽,而且在成年后能分清演员和原型的区别后,亦是如此。不得不说,童年时期的印象的确是能影响终身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向秀丽本人的照片 。)</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经,昆曲剧目《十五贯》红遍全国,周总理说这部戏是“一部戏救活了一个剧种”。青神川剧团也将这部戏改编成川剧搬上舞台,丑行演员王正笑出演反派人物娄阿鼠,把盗窃别人十五贯铜钱又杀人且嫁祸于人的坏家伙演活了,大受观众称道。</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川剧《十五贯》剧照:清官况钟(右)微服私访,与窃贼娄阿鼠(左)斗智斗勇。)</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神川剧团还演出过《智取威虎山》,因为场面宏大,角色多样,几乎所有的男演员都上了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汪三演的少剑波,何吉生演杨子荣,加上解放军战士多人,土匪若干。几乎全团的男演员都倾巢出动,真是盛况空前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时青神川剧团的编导也将《红灯记》改编成川剧搬上舞台,李玉和由秦少卿扮演。秦少卿高大挺拔,一脸正气,唱腔浑厚有力,把李玉和临危不惧的英雄气概表达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奶奶由周玉华扮演,周玉华将母亲、奶奶和革命者的身份融于一体,唱腔高亢苍凉,尤显大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铁梅则由兰春凤扮演。兰春凤当时是青神川剧团的当家青衣,人也年轻,长辫子一甩,活脱脱的李铁梅也。她的丈夫陈克君是剧团的司鼓,大家都叫他小陈娃儿,陈的师傅徐世贤是青神川剧团元老级的人物,见小陈谦虚好学,遂将自己的本事悉数相传。所以小陈十七八岁,就是一个很好的司鼓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陈和兰春凤很年轻就结了婚,当时他们的女儿陈小艺正在蹒跚学步,谁也没有料到这个小囡会成为电影明星,当然,这是后话。</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图为川剧《红灯记》剧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神川剧团演出的现代剧《夺印》,女主角兰菜花是个反派人物,由乔华中出演。我们是学校包场看的,看了下来,个个学生都对乔华中演的兰菜花印象深刻。特别是她端着个豌,脖子一伸一缩地喊道:“何书记,吃汤圆儿啰!”把这个坏女人的丑行,表达得淋漓尽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生活中,乔华中漂亮且洋气,当时,小小的我实在不明白,这么漂亮的人,为什么要去演这么丑的一个角色呢?后来才知道,对演员来说,戏比天大,所以角色为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神川剧团能将各种剧目改编排演成川剧,编剧导演功不可没。其他的编导我不认识,只认识一位叫胡晋涛的老先生。他是个温和的瘦老头儿,平素有闲的时候喜欢钻茶馆与人聊天,傍晚时分常在城墙匾或回水湾转悠。人很和气,见人就打招呼,文绉绉倒是有几分传统读书人的气质。所以我常常想,关汉卿当年大概就是在这种烟火气十足的街巷市井,才能写出《窦娥冤》的吧。人间烟火,应该是每个编剧必须的“道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剧团中还有一位老先生给我的印象较深。他叫车润生,是剧院卖票的 ,和我算是近邻。车老先生的话很少,出了剧院,回家就窝着,少有出门。他家堂屋有一盘磨子,有人去推磨,他会腼腆地往里屋躲。很难想象,就是这样一位老先生,干的全是接触人的杂务:卖票、守门,查票……慢吞吞且温文尔雅地就把工作干了,可见当时的社会氛围是多么平安和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时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场戏散场的前十来分钟,就打开戏院大门,让没有票又想看戏的人进去过个戏瘾,大家叫这为“看豁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规矩很人性化,能在戏院子门口守到终场的都是铁杆戏迷或者爱热闹的娃娃,让他们过过戏瘾是何等的安慰。再说啦,结尾部分一般是大结局:或者是状元及第,或者是家人团圆,或者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因此鼓钹齐鸣,唢呐高奏,热闹非凡,大家把这种器乐齐鸣叫做吹“噜咡啦”,所以小娃儿们个个都会唱“噜咡啦滴嘟嘟 ,噜咡啦滴哒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噜咡啦”时刻本就十分喧哗,此时进人,既不影响里面的观众,又让守在门口的娃儿看个热闹,有利于培养潜在的戏迷,何乐而不为呢。所以,车老先生们坚持每场结束前开门放人的规矩,几十年不变,是好心也是明智之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剧团中还有一位老先生,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此先生单名字就十分响亮:姚似虎!表演行当是花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本来,我一小妞,小时候一看见花脸出场就吓得哭,是根本不会喜欢花脸的,但我的爸爸和同屋的张先生喜欢他。他们说他脸堂宽,身材板正,嗓音洪亮中带沙哑,天生就是唱花脸的料。还说他既会架子花脸,又会铜锤花脸,那一腔虎音如何了得。他们说得多了,我就对姚老先生很好奇了,因此碰见他就仔细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姚老先生已经不上场了。但走路的架势还在:八字方步、挺胸、端着肩臂,豪爽得很。虽然老了,但说话仍然是声如洪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次, 我看见他在戏院子旁边的黄桷树下散膏药给过往的行人。有人说,姚老先生会治跌打损伤。但有闲钱,就去医院开些中药,自己熬膏做成膏药贴,无偿送给需要的人。还有人说自己的扭伤就是贴姚老先生的膏药好了的。因此向老先生讨膏药的人很多,拿了道声谢便走,姚老先生则笑咪咪地说:“不谢,不谢!”一脸的满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学道街小学的滕老师见状也向老先生讨了两张膏药,但没走她几步又折回来 ,从衣兜里掏出几元钱递给姚老先生。老先生愤怒之至,从滕老师手里抢回膏药,说:“你当我是卖狗皮膏药的哟!”滕老师有点尴尬,说:“我的腰杆痛,想多要两张,又不好意思。所以拿钱……”姚老先生这才将膏药递给滕老师,说:“你贴了有效再来拿,弯弯酸酸的做啥子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回家把这件事告诉我爸 ,我爸笑了,意味深长地说:“这刚直,的确是姚似虎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神川剧团演出的剧目中,有一部戏是我妈主动拿钱给我,叫我一定去看的——那就是《追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年,大家的日子过得都艰难,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戏票甲座要一角几分钱,能买一斤多大米(当时国家供应的大米八分五厘一斤),所以小孩子一般不单独进戏院,而由大人们捎带进去(一张票可以带一个小孩进去)。我的爸妈当时都是黑五类,不准进娱乐场所,我的姐姐们都不在家,我只能单独前往,因此我一般都不去看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妈之所以要我去看这部戏,有两个原因:一是听说这部戏的布景特别好,用了些先进的手段,想让我去长见识。对于能长见识的机会,我妈总是毫不吝惜的。之前四川省歌舞团携在国际上获奖的作品巡回演出,四角钱一张的票,在当时是天价。我妈就叫我去看,说你去看看出国表演水平是啥样子。所以这次我妈叫我去看《追鱼》,也是毫不吝惜的。何况这部戏的主演郑惠英还是我妈的小老乡,和我的堂舅住同一条街,我妈让我去看她演得怎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起和这位郑姑娘的认识,还有一段意想不到的渊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读幼儿园时,我家曾在上南街魏家的房子住过一年多。魏家的房子紧挨戏院旁边的茶馆。我家的住房是堂屋进去的第一间,而堂屋的阁楼上,就住了十多个青神川剧团新招的女学员。一架木梯上去,十多个女娃一个挨一个的,全睡在楼板上,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的,每天笑声不少,哭闹声也不断,很是热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家的的厨房在堂屋的一角,开放性的,小姑娘们来来往往都看得到。一天,我妈正在烧新包谷给我吃,一个小姑娘过来,问我妈:“孃孃你是不是眉山人?”我妈点点头,招呼她坐下,随手递给她一个刚烧好的包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姑娘告诉我妈,她叫郑惠英,住眉山北街。读初三时因家里的亲戚带去看了几场川剧,一下子入了迷,一门心思要唱戏。父母非常生气,坚决不应允。于是郑姑娘哭闹绝食,父母拿她无招,只好叫她“滚远点唱戏,不要在眼皮底下丢人现眼!”于是,她就从眉山跑到青神川剧团来做了一名旦角学员。出了家门,才知道一个人在外是多么不容易;学了戏,才晓得有多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以后,但凡有什么委屈,郑姑娘就会来我妈这儿叨叨,我妈总是好言相劝。一年以后,我家搬离了魏家的房子,彼此间就再无来往。但我妈还是惦记着这位小老乡,希望她学有所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追鱼》这部戏说的是丞相之女金牡丹从小许配给书生张珍,后来张珍家道中落,丞相就想赖掉这桩婚事,于是将张珍打发到一个湖边读书。湖里的鲤鱼精爱上了英俊又有才情的张珍,就化身成金牡丹与他约会。后来金丞相发现竟然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就请包公来辨别真假,但鲤鱼精有一千年的道行,包公也难辨真假。只有观音娘娘一看便知真伪,但观音同情真情的鲤鱼精,愿意成全鲤鱼精和张珍的爱情,也愿意帮助鲤鱼精变成真正的女儿身。于是,鲤鱼精放弃了一千年的道行,在观音的帮助下忍痛褪去鱼鳞,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凡间姑娘,与张珍喜结连理。</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追鱼》剧照。鲤鱼精从波光粼粼的湖水中出来,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凡间姑娘)</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实话,从外形条件来说,郑惠英五官虽然漂亮,但外形偏胖偏矮了一点。但她的嗓音清亮柔美 ,并且情感非常充沛。做工也好,台步非常轻盈,把鱼儿漫游的姿态演活了。特别是最后一场褪去鳞甲的戏:观音的柳枝一点在身上,鲤鱼精便痛苦地翻滚腾挪,让台下的观众身临其境,感同身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值得一提的是,这部戏的布景真的太好了,以前戏台的布景是死的,比如《空城计》吧,至始至终就一堵城墙在那里摆着,单从场景来说,比较呆板。而《追鱼》呢,则利用声光电把场景搞活了。鲤鱼精出场的时候,台下的观众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湖面和绚烂的霞光,极具动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才知道,搞舞美的王辛泽老先生领着一位陈老先生,还有木匠黄师傅,为这部剧的布景下了很大的功夫,在传统布景的基础上有很大的突破,为剧情增色不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川剧中,有一种演员是天天参加演出而绝不露脸的,那就是“吼板”,又叫“帮腔”。我认为,设这么一个行当是川剧的独特之处,也是智慧之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帮腔”的作用就是在后台将台前演员心里想说又不能说,或者意犹未尽,或者编剧画龙点睛的感叹等等唱出来,引导观众加深对台前角色的理解,对剧情起到延伸和深化的作用,类似电影中的旁白或画外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担任“吼板”角色的演员,不需要漂亮,但声音一定要好:要有穿透力,有辨识度,音色的情感一定要充沛,这样无论是高亢激越,还浅吟低唱,都能用声音使角色更加饱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听四川清音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吼板”——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就能摄人心魄,了不起的行当!</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青神川剧团,有一个话题是绕不开的:六十年代初,马边文工团的部分演员合并到青神川剧团。这些演员的演出处境比较尴尬——戏剧演员的一招一式都是童子功,所以没有这种戏剧功夫的舞蹈演员们,上台跑个龙套都端不起这个范儿,无法融入川剧的演出。因此就安排在开场之前跳跳舞热热场子,或者中场休息的时候唱几首民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种“插科打诨”的演出倒是给观众增添了些新鲜感,还特别受中小学生的喜欢。记得我和好朋友赵晓梅、徐开平对舞蹈演员们跳的一个藏族舞特别着迷。那些个豪迈的藏族舞动作,还有边舞边喊的藏语衬词“唉丝呐嘛哩,唉丝呐嘛叽,唉丝呐嘛颂颂!”让我们觉得好安逸好带劲。因此我们就去剧团找跳这个舞的演员,一位叫张庭辉的演员来我们学道街小学的操场,很耐心地教我们跳了一下午,我们终于会了这支舞蹈,好高兴好感谢。后来才听说,马边歌舞团代表少数民族地区去北京演出时,受到周总理的接见,和周总理合影留念,这位张姑娘就在其间。有过此等荣幸的人,居然一点都不嫌弃我们小学生,因此我们更感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朋友刘汝琦她们跳的《洗红苕》:一人背个小背篓;幕后音:“那边的幺姑娘,你们洗的是啥子哦?”“我们们洗的是红——苕!”这个舞蹈节奏活泼明快,也是马边来的演员教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还有青神中学校高中生跳的《社员都是向阳花》,也是她们教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舞蹈《社员都是向阳花》剧照)</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除了舞蹈演员,木匠黄师傅也曾帮助过我们。小学的时候我们跳过一个舞叫《我是红色小民兵》,里面小民兵的道具是小步枪,但我们没有。打听到川剧团黄师傅那里有道具枪,我就手写一张白条去找黄师傅,黄师傅居然就把八杆道具枪借给了素不相识的我。读初一的时候我们跳大头娃娃舞,缺四个大头娃娃面具,这可是管钱的道具啊,我也是手写一张借条,从黄师傅那里借得四个面具。现在想起来,当时人际关系很单纯,相互之间的信任是何等珍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文革期间,由于“伟大旗手”江青的恣意干预,全国文坛艺苑一片死寂。青神川剧团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被解散,演员们被安插到各个行业维持生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神是个小县城,就业岗位十分有限。演员们安排到糖果厂、餐厅、农机厂做工,甚至有的去弹棉花,拉板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秦少卿就分配到运输社拉板车。有一天我从青中校出来,看见他在月咡塘旁边的路上停下板车歇气。他在板车的拉杆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挺了挺腰板,清了一下嗓子,旁若无人地唱了一段川戏,不卑不亢,荡气回肠。他唱的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却被震住了:一个人落魄至此还能如此坦然振奋,还有什么灾难可以压倒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历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青神川剧团的演员们大都在最艰难的时期,勤勉工作,本分为人 。俗话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事实证明,这些演员们无论是做戏还是做人,都算兢兢业业,无愧人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后记:前段时间听网络上的《幺儿》,一个女声唱道:“幺儿哎,你跑恁么远做啥子嘛?……”声音悠远空灵柔美且锐利 ,直击内心,唱腔像四川清音又像川剧的“吼板”,我一下子被震住了 ,不由得萌生了想写青神川剧团演员们的念头。</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由于对川剧知之甚少,又是异地操作,所以写起来比较涩力 ,但还是坚持写完了。有些演员的名字和事件 ,是请我的朋友肖淑容帮我打听的,特在此鸣谢!</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15px;">文中剧照依剧情由豆包合成。</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15px;">周庆平于2026年9月3日</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