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尼罗河西岸的老城，战火余痕里的恩图曼</p> <p class="ql-block">当汽车驶过横跨白尼罗河的大桥，我们便离开了喀土穆。一江河水，隔开了两座城市，东岸是首都喀土穆，代表着行政、权力与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规整都市；西岸便是恩图曼，乌姆杜尔曼，苏丹真正的灵魂老城。仅仅一条尼罗河的距离，城市气质却判若云泥。这里没有喀土穆街道上相对整洁的政府楼宇，扑面而来的是粗粝、鲜活，又带着战争刻下的累累伤痕。2023年爆发的苏丹内战，让这座历史厚重的老城承受了炮火的洗礼，很多历史场馆被迫关闭，往日熙攘的街区，也蒙上一层动荡的</p> <p class="ql-block">尼罗河的河水缓缓向北流淌，青尼罗河裹挟着埃塞俄比亚高原冲刷而来的泥沙，白尼罗河带着维多利亚湖温润的水体，在喀土穆交汇，再一同经过恩图曼的岸边向北奔往埃及。站在桥上远眺，河水浑浊厚重，千年以来，这条大河养育了努比亚、库施文明，也见证了近代苏丹所有的硝烟与抗争。恩图曼曾经是马赫迪政权的首都，十九世纪末，反抗外来殖民统治的马赫迪起义将这里推向历史舞台的中央，无数热血之人在此为这片土地抗争，1898年著名的恩图曼战役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之上。百年光阴流转，战火一次次降临到这座老城，如今内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街道上依旧能够看见冲突留下的痕迹，墙面斑驳，部分建筑留有弹痕，许多公共建筑停止对外开放，历史被暂时封存于紧闭的大门之后。</p> <p class="ql-block">驱车穿过老城高低错落的街巷，路边随处可见棕榈树，苏丹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空气干燥滚烫，路边的居民行色匆匆，市井生活依旧顽强地继续。我们此行的第一站，是大名鼎鼎的哈里发之家博物馆，Museum of the Khalifa'。这里曾经是马赫迪的继任者哈里发阿卜杜拉的居所，整栋建筑修建于19世纪末期，土黄色的墙体，传统的苏丹本土建筑形制，这里原本收藏着大量马赫迪时代的兵器、生活用品、历史实物，记录着那个轰轰烈烈的反抗时代 。只是受内战影响，博物馆已经彻底关闭，厚重的大门紧紧锁闭，我们没有办法踏入内部去近距离端详那些历经战火留存下来的文物。</p> <p class="ql-block">我们只能隔着围墙，静静打量建筑的外观。斑驳的土墙在烈日之下静静矗立，门窗紧闭，院子里面草木肆意生长，少了游人的喧嚣，多了一份落寞与沧桑。曾经，无数远道而来的旅行者走进这里，通过一件件长矛、刀剑、老器物，读懂苏丹近代抗争史。而现在，我们只能站在墙外，想象屋内陈列的一切。战乱之中，无数苏丹珍贵的文化遗产都遭受到威胁，部分文物损毁、流失，这座博物馆的封闭，也是这个国家当下苦难的缩影。历史不会消失，只是暂时被隔绝在铁门之后，等待有朝一日重新向世人敞开。</p> <p class="ql-block">就在博物馆的不远处，就是马赫迪陵墓，一座极具辨识度的伊斯兰风格清真寺与圣陵建筑群，银灰色巨大穹顶在老城的建筑群之中格外醒目 。这里是苏丹民族英雄马赫迪的长眠之地，这座陵墓本身也历经毁灭与重建。当年英军攻破恩图曼之后，曾经炸毁最初的陵墓，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才得以重新修建完成。络绎不绝的当地人来到这里朝拜祷告，庄重肃穆的氛围笼罩整片区域。清真寺的外墙淡黄色搭配银灰色穹顶，拱窗精巧，院落干净整洁，和隔壁紧闭的哈里发之家博物馆形成鲜明对比。耳畔可以隐约听见礼拜的吟诵声，街上往来的民众，有的身披传统长袍，步履从容，信仰支撑着历经动荡的普通民众。站在陵墓外侧，看着往来的信徒，你能真切感受到，宗教早已深深融入恩图曼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博物馆大门可以关上，但是刻在这片土地的信仰与记忆，永远无法被封锁。</p> <p class="ql-block">告别马赫迪陵墓一带，车子继续往老城深处行进，喧嚣声越来越大，我们即将抵达恩图曼大市场，Souq Omdurman，整个苏丹规模最大、最热闹的露天市集。还没有真正走入市场，嘈杂的人声、商贩的吆喝、机动车的鸣笛就已经扑面而来。刚刚还沉浸在历史厚重肃穆的情绪之中，一瞬间，就跌入最真实、滚烫的人间烟火。</p> <p class="ql-block">踏入市场的那一刻，眼前是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小巷，密密麻麻的摊位一间挨着一间。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浓烈的香气、烘烤肉类的烟火气息、皮革的味道，各色色彩扑面而来。成捆色彩艳丽的苏丹传统布料层层堆叠，五颜六色；香料摊上面，各色的胡椒、豆蔻、干花分门别类摆放；银饰匠人坐在摊位敲打银器，叮叮当当响声不绝；街边小摊售卖着国民美食富尔蚕豆糊，滚烫的甜茶一杯杯递到路人手中。金银首饰区、手工皮具区、织物区、蔬果区、日用杂货区，整片市场划分成无数片区，当地人穿梭其间，采购日常的一切所需。这里几乎可以买到苏丹世间所有的东西，从昂贵金银首饰，到几块苏丹镑的日用小商品，琳琅满目，无边无际。</p> <p class="ql-block">但是向导反复叮嘱我们，这片热闹非凡的市场同时也是小偷、扒手频繁出没的地方，在这里一定要万分注意安全。市场之内人流汹涌，摩肩接踵，人多拥挤就是扒手最好的掩护。背包务必放在身前，手机不要随意拿在手上，贵重物品尽量不要外露，不要独自钻进偏僻无人的小巷，千万不要脱离同伴单独四处闲逛。很多外来游客在这里有过财物失窃的经历，热闹的表象之下暗藏风险。我们紧紧跟随着向导，目光一边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一边时刻留意身边环境。商贩们十分热情，不断招呼路过的客人，会主动向你展示自家的手工艺品，愿意和外来游客搭话聊天，不少当地人看见外来的旅行者，会友善微笑问好，淳朴的善意真实可感。但热闹背后，必须时刻保持警惕。</p> <p class="ql-block">在市集狭长的巷道间缓步穿行，你能看见最原汁原味的苏丹平民生活。在这里没有喀土穆城市里相对体面的商铺门面，一切都直白、朴素。小商贩席地而坐，妇女裹着色彩斑斓的头巾穿梭在人群，少年奔跑穿梭于巷道之间，祷告时间一到，部分店铺临时关闭，摊主铺开地毯就地完成礼拜，之后又重新开张做生意。古老的市集生生不息，哪怕国家正身处动荡之中，普通百姓依旧要在这里维持生计，烟火气顽强地战胜苦难。</p> <p class="ql-block">走累了，我们找街边的茶摊坐下，点几杯苏丹甜茶。小小的玻璃杯，红茶兑入大量的糖，滚烫入口，甜意浓烈。坐在喧嚣市场的边缘，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思绪不由得再次回到这座城市沉重的过往。一百多年前，这里是马赫迪国家的都城，无数人怀揣理想奔赴于此；1898年恩图曼战役，现代化武器造成巨大伤亡，这片土地浸染鲜血；之后岁月更迭，独立、动荡、政变，直到如今内战的伤痛依旧没有完全消散。恩图曼见证了苏丹所有的荣耀与苦难。</p> <p class="ql-block">一江之隔的喀土穆，更多代表着这个国家的行政与外在面貌；而河西岸的恩图曼，才是读懂苏丹普通人的钥匙。它既有宏大厚重的近代历史，拥有足以载入非洲史册的过往，也有最接地气的市井烟火。我们没有能够走进哈里发之家博物馆，无法亲眼看见馆内珍藏的历史遗物，只能伫立墙外凝望建筑外观，这是战乱带来的遗憾。但即便场馆紧闭，行走在老城街道，站在马赫迪陵墓旁，穿梭在人山人海的大市场，依旧可以触摸到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p> <p class="ql-block">夕阳慢慢向西坠落，金色的余晖洒在老城的屋顶、穹顶，洒在尼罗河奔流不息的水面之上。喧嚣的市场渐渐走向安静，摊贩开始收拾自己的货物，准备结束一天的营生。我们驱车离开恩图曼，再一次跨过尼罗河大桥，回望西岸那片老城。战火给这座城市留下伤痕，许多古迹被迫关闭，可普通人的生活依旧在继续，信仰从未消散，市井烟火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这就是恩图曼，尼罗河对岸的老城。它有辉煌悲壮的历史记忆，也有嘈杂热闹的人间烟火；它经历过殖民征伐，又深陷当代内战的苦难；它有肃穆的圣陵清真寺，也有鱼龙混杂、需要时刻提防扒手的巨大市集。一江河水分开两座城，喀土穆是首都，而恩图曼，是苏丹的灵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