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在深山有远亲(短篇小说)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昵称: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  世间最真的人情,往往抵不过世俗浮沉。一朝富贵归乡,满村皆是远亲。热闹登门,皆是利弊往来;烟火散尽,只剩一树空寂。老赵回乡的这一冬,看透了深山人情里最凉的真相。</p> <p class="ql-block">  老赵的奥迪碾过村口那道土坎,车屁股卷起来的灰飘了半条街。二十年没回来,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石碾子也没挪,碾子中间那道槽更深了,雨水冲的。</p><p class="ql-block"> 儿子在省城做建材,摊子铺得大,说要接他去享清福。老赵不去,说城里水泥盒子住不惯。儿子拗不过,在村东头给他盖了两层小楼,朱红大门,院子里栽一棵桂花树。树是去年冬天种下的,光秃秃的,老赵每天端着搪瓷缸子站树底下看。</p> <p class="ql-block">  回来的第三天,二叔公拄着黑竹拐棍来了。进门不往沙发上坐,搬了个小马扎坐到桂花树底下,说这树不嫁接怕是不香。老赵给他泡茶,他接过去放脚边,自顾自地说孙子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跑断腿挣四千,建兵啊,你那边能不能带带他。二十年没人喊建兵了,外面人都叫赵总。老赵愣了一下,说叔公,我儿子的事我不大插得上嘴。二叔公把拐棍往地上墩了一下,说你小时候掉河里还是我捞上来的。厨房里老伴切萝卜,刀笃笃笃的,一下接一下。老赵说叔公,让孙子把电话留下,我问问。二叔公走以后,那张写了号码的烟盒纸压在电视机底下,一直没打。</p><p class="ql-block"> 过了几天,一个挎竹篮的女人摸上门,篮子里两只母鸡,鸡脚拴着红绳。她说自己是村西头老李家的大闺女,论起来该喊老赵一声表侄女。老赵想了半天,老李家是有个大闺女,以前在村口卖豆腐脑,扎俩麻花辫。眼前这个头发用皮筋随便一拢,眼角的纹路能夹住蚊子。她说男人在建筑队摔了腿,想看看赵叔这边有没有轻省点的活路。说话的时候她一直站在门槛边上,手把竹篮提手攥得紧紧的。老赵说你男人腿还没好利索吧,活路的事等养好了再说。女人愣了一下,竹篮往前递了递,说鸡是自家养的,赵叔补补身子。老赵收下了,说回头帮你留心着。女人走了以后老伴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那两只鸡,说你留心?你留心谁?老赵没吭声,把鸡笼到后院去了。</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人就杂了。一个年轻女人带着泛黄的照片来,说上面是她奶奶,跟老赵妈是堂姐妹。老赵凑到光底下看,一排人个个穿灰布衣裳,脸糊得看不清。他说我真记不得了。女人就坐在沙发上开始哭,眼泪洇在皮沙发上一小块深色印子,说自己儿子考上了私立初中,一年学费两万多。她走的时候老赵从抽屉里拿了三千。门关上以后他站在茶几前面发呆,那张照片忘在茶几上,后来他拿起来想扔,又放进了抽屉里。</p><p class="ql-block"> 初六那天来了个开白色面包车的男人,三十多岁,搬一箱茅台进门,说自己是邻村蔡家坪的,论起来跟老赵妈娘家那边沾着亲。他把酒放茶几正中间,说赵叔,我搞工程的,听说你家公子路子广,引荐引荐。老赵说他不喝酒。男人笑着说酒留着过年喝嘛,生意嘛讲究人情往来,说“人情往来”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茶几上点了两下,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老赵说儿子的事我真管不着,酒你拿回去。男人脸上笑容没掉,但手指停下了。他说赵叔,我大老远来的。老赵站起来给他续了杯茶,说喝口茶,酒带回去给老人喝。男人走的时候酒搬回了车上,后备箱砰地一关。老赵站在门口看着白色面包车倒出巷子,老伴在后面说你可算硬气了一回。</p> <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晚上村里放烟花,老赵坐在桂花树下,树上挂着那个表侄女送的红灯笼,纸糊的,里面一根小蜡烛,风一吹光就晃。二叔公晚上又来了,这回没拄拐棍,拎着半袋花生,进门直接说建兵,孙子彩礼凑不齐,女方催得紧,你手头方便的话借三万。老赵看着那半袋花生,袋子是旧的化肥袋,洗过,上面还能看见“尿素”俩字。他没说话,进屋拿了个信封,数了三十张,出来递给二叔公。二叔公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说建兵,你这棵桂花树开花了肯定满村香。老赵说叔公你折一枝回去插瓶吧。二叔公捏着信封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p><p class="ql-block"> 整个正月院子门口的人流没断过。送什么的都有,两箱牛奶、一筐橙子、一袋新米、半扇排骨。老赵每天下午坐桂花树下,来人就起身倒茶,走人就把东西往储物间放。储物间满了,堆到过道。老伴问你记得住谁送的吗。老赵说记不住。老伴说你记不住怎么还人情。老赵没说话。</p> <p class="ql-block">  村东头周老头那儿没人去。五保户,比老赵还大两岁,住一间土坯房,屋顶缺了好几片瓦,雨天蒙塑料布。腊月二十九老赵拎两斤猪肉过去,土房门口贴着褪了色的春联,还是前年的。周老头正坐门槛上捏着一个冷馒头,看见老赵的时候眼睛直了一下,说赵哥,头一个来看我的。老赵把肉递过去,周老头没接稳,肉掉门槛上沾了灰,他赶紧捡起来在袖子上擦。老赵说别擦了,回去烧。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说赵哥,你树要是活了,给我折一枝。</p><p class="ql-block"> 出了正月人少了。有天早上老赵起来给桂花树浇水,发现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破了,纸壳耷拉下来露出竹篾。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就算了。傍晚走到村东头那条路上,岔口,左边是周老头的土坯房,右边是回家的路。他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点上,抽完,烟头在鞋底摁灭,转身走了右边。</p><p class="ql-block"> 清明前一天,儿子开车来接。老赵把储物间的米油腊肉分了几份,给二叔公送了一袋米,给周老头送了一桶油和一箱牛奶。周老头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桶油,说赵哥你要走了?老赵说回去住一段。周老头哦了一声。老赵走了几步,听见后面又说,你树要是活了,给我折一枝。</p><p class="ql-block"> 车开出村口,老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桂花树还光着,红灯笼只剩几根竹篾挂在枝头,风里来回摆。二叔公站在自家门口往这边看,没招手。那条黄狗又蹲在石碾子底下,跟来的时候一个姿势。</p><p class="ql-block"> 儿子说爸,以后还回来吗。老赵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田里烧秸秆的烟味。他说树还在那儿呢,总得回来看它活没活。</p> <p class="ql-block">  省城,儿子家十九楼。头几天老赵老站阳台上往下看,车跟蚂蚁似的,人跟米粒似的。老伴说你看啥呢。他说看树。老伴说这儿哪有树。他就没再吭声。</p><p class="ql-block"> 有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桂花树开了满枝,黄灿灿的,香得冲鼻子。他站树下抬头看,红灯笼也挂回来了,新崭崭的,蜡烛烧得旺。院门外头一个人都没有。醒了以后躺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跟老伴说,下周回去一趟,给树浇点水。</p><p class="ql-block"> 老伴翻了个身说什么树,房子都没人住了。老赵说桂花树。老伴说你走了以后谁还去你家。老赵盯着天花板,说总得回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阳台外面灰蒙蒙的,楼底下喇叭声一阵接一阵。老赵还躺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吸顶灯,灯罩里一只死蚊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出不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