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旧事·喊魂

山缘（盼点评，勿送花）

祖母逝去已三十六载余，可祖母为我喊魂时悠长而又急切的声音却仍然在我耳边回响。

——题记

小时候我身子孱弱，兄妹几个但凡谁染上小病，精神萎靡，浑身不舒服，家里最慌的，永远是祖母。

只要我们一病倒，她便整夜难以安睡，眉头紧锁，心底满是焦灼。旧时乡间的老人笃信，孩童莫名生病，多半是受了惊吓，魂魄走失，被世间邪祟惊扰了。

每逢这样的时刻，祖母便对着空空的屋宇，低声祷告，语气卑微又恳切。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甸甸的：

“各路鬼神，莫扰我的孙儿孙女。你们若是要寻扰、要作祟，便来找我，伤我便是。所有病痛、灾厄、苦楚，全都由我一人担下，万万不要伤害我的孙儿分毫。”

年少的我们懵懂，但读过书，心里清楚世上本没有鬼神，哪里会有魂魄走失一说。只静静望着祖母一脸虔诚，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一遍遍地祈求。

等到年岁渐长，我才真正读懂这份心意。

祖母惧怕的从来不是鬼神，她惧怕的，是我们受苦。她信奉的也不是什么虚妄的巫术，只是一份愿意以自身，替儿孙抵挡万千灾厄的深爱。

为了让病中的孩子早日痊愈，祖母恪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旧俗。她取出一枚干净的鸡蛋，轻轻绕着我们的头顶缓缓打转，左三圈，右三圈，仿佛要拂去身上所有惊惶，收住四散飘离的气息。

之后连着七日，无论天刚蒙蒙亮的清晨，还是暮色漫上山坳的黄昏。祖母是缠过足的老人，腰背早已佝偻，脚步蹒跚，要踩着木梯，一步一步，艰难地攀上土屋的平顶房顶。

她面朝东南西北四方山野，一遍一遍，缓缓唤着我们的名字。山风掠过屋顶，晚风萧萧，她的呼唤绵长又温柔：

“xxx，回家了，回家了。太阳落山了，牛羊归栏，鸡鸭归家了，xxx快快归家。莫在外游荡，莫被外物牵绊，莫被邪祟困住。挣脱疾苦，脱离惊扰，快快回来吧。”

她把鸡蛋平摊在张开的掌心里，一边声声呼唤，目光一刻不离掌心那枚鸡蛋，直等到鸡蛋慢慢在手掌上直立起来。在祖母的认知里，鸡蛋立起，便代表孙儿的魂魄已经归来。就这样，晨昏不歇，七日虔诚祈祷。

七天期满，祖母小心翼翼把这枚祈福了整整七日的鸡蛋煮熟。在孩童的眼里，我们哪里懂得什么魂魄归不归。我们满心盼着的，不过是这一枚热乎乎的鸡蛋。只惦记着等下可以吃上一口，全然不在意祖母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祈愿。

祖母屏住呼吸，轻轻剥开蛋壳，细细端详蛋白内里的纹路。若是蛋白间剥出一缕纤细丝痕，她紧绷的眉眼便瞬间舒展开，心头的大石头才算落地——这是她心中的吉兆，魂魄归体，病痛即将消散。

倘若蛋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她也绝不灰心。又是七天，再一个七天，朝朝暮暮，循环往复，直到她心底确信，孩子的魂魄已经平安归家。

看完蛋内的纹路，祖母把温热的鸡蛋掰成细碎小块，一点点喂到我们口中。

她就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柔软如同山间晚风，目不转睛望着我们一口一口吃下。在她朴素的世界里，吃下这枚鸡蛋，祈愿便落地，走失的魂魄便能重归身体，缠身的灾病也会随之散去，往后便能平安康健，无灾无难。

看着我们吃完，祖母脸上才漾开踏实的笑意。那是熬过无数个忧心忡忡的长夜，卸下满心牵挂之后的安稳，朴素，却滚烫。

做完这些，她还会捻起七根不同颜色的丝线，拧成一根细绳，系在我们的手腕上。在她的念想里，这样，魂魄便再也不会离身远去。

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我不信鬼神，不信魂魄，不信天命祸福。

可穷尽这一生，我无比相信祖母的爱。

长大以后我终于明白：世间本就没有所谓魂魄走失。

只是在祖母心里，我们的性命，远比她自己的性命更加贵重。

这世间，有谁愿意替你承受所有病痛？有谁愿意替你抵挡世间灾厄？又有谁愿意日复一日，晨昏交替，为你声声呼唤，守候你的平安？寥寥无几，唯有至亲。

祖母喊魂，那是一位缠足的老人，用尽她全部的力量，拿出的最笨拙、最纯粹、最极致的疼爱。

是祖母，向着苍茫天地，为儿孙讨要来的岁岁平安。

声声唤魂，声声皆是深爱。

岁岁祈安，岁岁尽是深情。

世人总祈求神明庇佑，而我的祖母，甘愿以身替命，做我们烟火人间里，最虔诚也最温热的神明。

岁月流转，这些老习俗早已渐行渐远，但那份来自亲人的惦念，永远留存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