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记（7）成都逛街（下）

晖姐

妹夫没有去过宽窄巷子，必须要去打个卡。不管别的地界怎么冷清，成都依然活力四射。宽窄巷子是成都的名片之一，游客摩肩接踵，还看到几个肢体残疾的人跳舞打把势，游客有给些钱的，不忍久看。

店家使出看家本事招揽生意，一半的店铺都能采耳，拿个音叉来回划着。

民国时期宽窄巷子一带是成都城西少城的高级住宅区之一，散落很多中型公馆大院。当年的公馆现在摆开茶桌，布置的古香古色，门口贴着苏轼老先生的“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有的老宅子改成饭馆，一水儿的民国时期的老家具，那氛围也搭的好，以为在民国那会儿下馆子呢。

逛宽窄巷子的套餐是：喝盖碗茶、吃兔肉火锅的同时还能看变脸，听成都评书，享受传统掏耳朵。我们仅是扫街而已。

与成都的堂弟，弟妹约到百花潭公园，这里景色很美，千年唐银杏、盆景，绿荫遮地。

草坪里姑娘在翩翩起舞，跳得不错，大概是专业的，后来发现在人家在拍视频呢。

游人三三两两，自娱自乐的人放开嗓子，嘹亮歌声传出很远。

公园名字来自杜甫诗句：“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河上这座中式廊桥就是沧浪桥。

公园里有巴金纪念馆，前几年来成都时，进去参观过，现在关闭了。巴金先生每天望着的仿照小说《家》里的高家大院修建的慧园那紧闭的大门，肯定特别郁闷。

没想到，《抓壮丁》里“王保长”的雕像也在公园里，马上想起他的名言“现在而今眼目下”。优秀的演员能让角色活色生香。

到了成都肯定要吃一顿地道的火锅，堂妹请客到一家有名火锅店，亲人围坐一起，其乐融融。

因为我们吃不了辣的（很惭愧），点了一种鸳鸯火锅，火锅中间围起来的是清汤，外圈是红汤，飘着好几大块牛油，看着有一些惊心动魄。弟妹和堂妹一直在帮我们涮各种菜、肉、下水，忙活到我们吃饱后，她们才吃。只有回到成都和荣县才有这样的待遇。

每次来成都就掉进亲友团里了，都会享受到亲人们热情周到的招待。

要去人民公园大门口看看刘开渠先生塑造的川军的纪念碑，也是来成都的保留节目。

住的酒店离人民公园不远，走着十几分钟就到。妹夫的方向感一向很好，不用高德地图导航，自告奋勇带路，想穿街巷抄近道，结果还真就绕了点路，他小看了成都老城的院落。走进一条老街，灰色的砖木老楼连成一排，楼下是一大片茶铺。

临街的青砖大楼外观朴素，并不起眼，楼前有块牌子，凑近去看，哇！是《新华日报驻成都办事处旧址》，找到组织了。

推门进去，中间是露天大天井，四周环绕三层楼房，红木回廊，窗户全部向内开，应该很适合搞地下工作吧？

青砖墙镶红砖拱券的回廊是民国时期中西合璧建筑特征，从保存下来的老建筑感受当年的繁华。

忽然看到“百年文艺祠堂街”几个大字时，妹妹惊喜地说祠堂街是父亲和二叔上中学时经常来的地方呀！二叔在回忆父亲的文章里说：父母管束很严，平日不给零花钱，中学时，酷爱读书的大哥省下饭钱来祠堂街、少城公园附近的书店买书，尤其对专门出版发行青少年读物开明书店分店的书感兴趣。

想到80多年前，这里曾经晃动着父亲和二叔的身影，我们有些兴奋了。

写到这里，我用豆包查到从青羊区三道街（原西城三道街），当年祖父的家到祠堂街走路不过20几分钟。父亲的高中上的是成都名校树德中学，到祠堂街的距离也差不多，而祖父的家离宽窄巷子不过800米。

豆包还说：抗战时期祠堂街是大后方著名的 “书店一条街”，全盛时期这条短短三百米街道聚集八十多家书店，开明书店成都分店就开设于此，与生活书店、商务印书馆比邻，大量新文学、进步读物在这里销售，距离《新华日报》成都办事处很近，同一条街。

不经意拍下的照片里，看到了祖父参与筹办的四川美术协会旧址，就是红砖楼左边的那座青砖拱券砖楼，祠堂街16号。因为我们孤陋寡闻，擦肩而过。

祠堂街不止有父辈喜欢的各种书店，还是祖父工作过的地方。

抗战爆发后，各地大批艺术家为避战乱来到四川。他们首先要解决生计，想卖画谋生，但人生地不熟，这时祖父等人挺身而出，接待来川艺术家们，他们中有徐悲鸿、傅抱石、潘天寿、黄君璧、丰子恺、黄宾虹、齐白石等中国美术界的大咖。

为更好地帮助和保护来川艺术家，迫切需要成立一个正式的社团来保护自身的利益、改善艺术创作条件。1941年由原来两家美术团体合并改组，成立了四川美协（四川美术社），祖父被选为常任理事。

从围挡上的夜景宣传海报里，清楚的看到最左侧这栋带二层木回廊、底层拱券门洞的楼房，这就是祠堂街 16 号，四川美术社旧址。四川美协成立后一年之内，美协会员们就在祠堂街 16 号，共同举办了书画展多次，文艺座谈会、演讲会、音乐会、研究会多达十余次。那时的成都，俨然成了中国的美术中心。

抗战中，川军350多万人参战，占全国抗日军队总数的五分之一，伤亡64万多人，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均居全国之首。雕塑家刘开渠1939年到成都，他在西子湖创作了“泸淞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想在成都塑造川军抗日无名英雄铜像，激扬民族正气。但是，有关方面未与重视。祖父出手联系蜀艺社和美术界其他知名人士做工作，说服了有关人员。同时又四处救助，落实经费，刘开渠的爱国情怀才得以抒展，1944年7月7日“川军抗日英雄纪念碑”落成于成都老东门城门内，鼓舞了军民的抗日斗志。

从此刘开渠先生视祖父为患难之交，把他留法时期的一件石膏作品送给祖父。

“川军抗日英雄纪念碑”下面的碑文写着“著名雕塑家刘开渠1939年迁居成都，在成都关建立了7座纪念抗战牺牲将士碑……”原来有7座纪念碑呀，都在哪里？😲😲😲

从AI查到：1939年，刘开渠先生建起3座碑；王铭章将军骑马铜像（少城公园）。饶国华将军铜像（中山公园）纪念1937年在广德殉国的145师师长。蒋介石立像（北校场军校）。1943年在少城公园为三位川军将领尹仲熙、兰文斌、邓锡侯在同一块基座上立了半身像。1944年建起川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东门城门洞），象征340万出川将士。1945年李家珏将军骑马像（少城公园），纪念1944年在豫中会战中殉国的川军将领。

蒋介石立像1949年被销毁，其他抗日川军将领的塑像在1950年代初都被拆除。

川军抗日英雄纪念碑在1965年损毁，1989 年刘开渠先生亲自指导复铸，先立在万年场，2007年 迁到今天人民公园（少城公园）东大门广场。

人民公园里有一组《壮士出川》的雕塑，说明牌：在城墙上塑造一双代表全川将士之手，双手抱拳作告别状，相视无言，表明川军出川抗日的决心，同时也寄意川军出川抗日绝不辜负全川父老乡亲的厚望，在前线多杀日寇为川人争光的誓言。

在桥中竖立造型展示墙，墙面背景展示出当年川军与日寇激战场面及各界民众鼓舞慰问出川将士的历史照片，彰显出四川不仅是全国抗日的战略大后方，川军将士更是抗战前线的重要力量。

难舍难分

1937年在四川乡下，与奶奶相依为命的二娃，穿上军装就要告别奶奶随军出川抗日，奶奶想到孙子这一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他了，心里十分的难过。拖着虚弱的身体艰难地挪到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招呼着，二娃转身向奶奶挥手告别，望着一手带大自己的奶奶，两眼含着泪花，难舍难分。他明白，自已长大了，应该跟部队出川打日本鬼子，为奶奶和村子上的人争光!

送别

一位勤劳贤惠、刚做母亲不久的妇女，背着几个月大的孩子，前来送丈夫上战场。她双手紧紧拉着丈夫的手，依依不舍。一脸的忧伤，望着即将离别的丈夫，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她虽然目不识丁，心里却懂得一个道理:日本人侵略了我们的国家，炸毁了我们的家园，男人应该出川去打鬼子，报效国家，这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壮行

部队即将开赴前线，临行前，出川将士面对前来送行的老百姓，端上一碗壮行酒，面对父老乡亲，相视无言。“舍小家，顾大家”。将士们喝下这碗壮行酒，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概，带着几千万四川人民的重托与厚望，壮士们要出川抗日，与全国人民一起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为川人争光。

人民公园里面有一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一路打听，弯弯绕绕的在公园深处找到了，从人群头顶上看到了远处的保路碑。

清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农历辛亥年)夏，四川人民为反对清政府将民办的川汉铁路修筑权出卖给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抵押以借款，纷纷组织保路同志会开展斗争。同年九月七日四川总督赵尔丰为此诱捕了保路同志会首领蒲殿没等十一人，当日民众赶至督署情愿。竟遭赵尔丰镇压、枪杀二十六人，伤者数百，遂激起全川武装反抗清廷，并影响武昌起义的爆发，一九一二年四月中华民国四川军政府成立，全川统一，次年立碑以纪。碑通高三十一点八五米，为方锥形砖石结构，分台基、碑座、碑身、宝顶四部分，于碑座四面刻制机车，路轨等浮雕图案。

碑正面朝北，中间有三层浮雕，

上层：两只巨手拧绞钢轨 —— 象征四川民众誓死保卫路权

中层：蒸汽机车 —— 代表川汉铁路，运动的起因

下层：民众搏斗群像 —— 再现保路同志会抗争、成都血案牺牲场景

纪念碑四面碑身大字分别由四位民国四川书法大家用四种字体书写辛亥秋保路死事纪念碑。

东：张夔阶，楷书

西：颜楷，草书

南：吴之英，隶书

北：赵熙，行书

碑西面浮雕：铁轨与车厢连接器（车钩）。

碑东面浮雕：铁路转辙器（道岔扳道装置）。

碑南面浮雕：铁路信号灯。

民国时少城公园里面，正经有几家茶馆，历经百年后，只有鹤鸣茶社健在，而且还在原址经营。在寻找保路死事纪念碑时看到湖边一大片露天坝坝茶区，大树底下，竹椅子、木方桌、大遮阳伞，想必这是最具成都风格的地道的喝茶的地方。赶紧走进去，碰巧离湖边不远的一个茶桌的客人站起身离开，马上过去丝滑入座，运气不错。捧着茶单瞅着“云雾茶”名字眼生，就点了四杯，30元一位。这回上来的是盖碗茶，还有一壶开水，壶里的水没了，自己找地方灌。这么大的露天茶座，基本没有空桌，像我等外地人来这里就是为了享受成都的慢生活，准备耗他两三个小时。摆上在公园里小摊上买到的麻饼，喝茶吃麻饼，悠哉悠哉。

气定神闲地四下张望，掏耳朵的和茶博士在茶桌中间穿行，兜揽生意。

师傅戴着头灯在给客人掏耳朵。

掏完耳朵，还有捶背等全套服务。

原来以为音叉是检测听力用的，这回看明白，敲一下音叉，把音叉的持续高频震动顺着鹅毛棒的手柄传入耳道，耳朵里面会持续发麻、嗡嗡共振，有按摩的感觉，很舒服。太安逸啦！

瞧，茶博士的精彩表演，这套功夫了不得，成都人喝茶也要喝出艺术来。

还有川剧表演。

观察茶座里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很有意思。无论贫富，坐下来就沉浸在慢节奏气氛里，在茶楼喝茶还是在露天坝坝喝，茶客都是面相平和，轻声漫语地聊天。易中天先生说“成都历来就是一个富庶安逸的城市，成都人也历来就是自得其乐过小日子的人。道路的拓宽和高楼的崛起并不能改变这个城市悠闲安逸的气质。”

午饭是妹妹妹夫买来的抄手和饺子，喝好，吃好以后，坐足了两三个小时，起身往外溜达。看到现炒、现卖、现喝的新鲜茶叶，喝到这样的茶也太巴适了吧。

一座四角攒尖顶的亭子，飞檐高高翘起，造型古雅。

亭子里的石碑写着“抗日戰爭時期 四川美術協會故址”。这个位置曾经是四川美协的一个正式大型展厅，有200多平米。抗战期间，这里举办大规模抗战书画展览，徐悲鸿、张大千、刘开渠等大批来川艺术家都在此办展、义卖，用画作支援抗战。

祠堂街16号的四川美协旧址地方比较小，只能做相对中小型画展，卖画、搞小型交流。

离开人民公园来到街上，看到街边的四川省文物商店。祖父的作品和收藏的书画，在史无前例的年月荡然无存。1980年代，父辈开始四处搜寻祖父的作品和藏品，有一些就是在四川省文物商店找到的，大部分没有财力买回来，只好拍下照片，做成图册纪念，有的在拍卖会图录上见到，也只能讨要一本图录。

走进文物商店原只是怀旧，我在二楼的玻璃展柜里浏览，居然在两把扇面上似乎看到祖父的名字，低下头仔细辨认，确实有“文谟”二字，惊喜之余，想拍下照片，被店员阻止，一位年轻的负责人走过来，我打开手机里保留的在北京拍卖会上找到祖父作品的图片和文字，证明我与祖父的关系，负责人同意让我拍照了。

两把扇子是祖父的两个朋友赠给他的，一把售价两万五千元，另一把三万五千元。这真是意外的收获，虽然买不起，毕竟看到了，拍了照片。

妹妹请文物商店里的人员在电脑里查了一下，在文物商店的仓库里还有两件祖父的作品，标名“双清图”。

祖父喜欢梅花和竹，把自己的家命名为“双清馆”。他对梅和竹的清高品质和清秀形象的爱融入在他的画和诗里。

祖父咏梅的诗句：生来野逸本天真，香淡清操自有神。

耐得岁寒余傲骨，年年雪后又生春。

咏竹的诗句：亮节高风气凌云，飘然洒落自超群。

东坡与可皆知赏，何可一日无此君。

离开成都的飞机是中午1点多，那天的上午，我们利用两个小时的时间去参观了成都博物馆。我特别喜欢博物馆里的汉代的各种陶俑，写实生动得一塌糊涂，怎么看怎么喜欢。有去打水的，有红案的大厨，有拿着镰刀和簸箕的。各个笑嘻嘻的。

出自金堂汉墓的东汉陶俳优俑（说唱俑）

看上图的两位裤子快掉下来了，腆着肚皮，夸张的表情，谁见了不也裂开嘴？下面两位小厮，左边的是跳舞的，右边的是吹箫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唐代青铜像，左边是位力士，右边是菩萨。力士没有凶神恶煞，菩萨一脸的开心。

博物馆里一大批出土的五代时期的彩绘伎乐十分吸引我，这是一支规模完整的乐队，吹拉弹唱，载歌载舞，后蜀的王庭太会享受了。

拍下这些彩绘伎乐，带回家慢慢欣赏。

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头号重要展品是这块大石头——石犀。它就埋在天府广场地下，是战国晚期到汉代，史料相传为李冰治水所造五头镇水石犀仅存的一件，也是四川体量最大的圆雕石刻。

镂空鎏金香囊 唐代

不止是外观工艺精湛，镂空花鸟纹饰，里面采用万向陀螺仪平衡结构，即便球体翻滚香料也不会洒漏，是唐代金银工艺精品，也是镇馆之宝。

经穴漆人 西汉 全世界现存年代最早、最完整的人体经络穴位模型。全身刻有经络线、一百余个穴位名称，代表汉代针灸医学成就。这是第三件镇馆之宝。

几件唐代陶瓷也可圈可点。

2026年4月份回到成都和荣县不过10天左右，最后这篇游记完成已经是9月份了，无论怎样，一定要记录下所见所闻才是完满。每回一次四川都会增加对家族历史的了解，增加对川南山水的喜爱，加深对四川文化历史的领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