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币制改革 半部民国历史

芮永华

1927-1949，国民党从定都南京到败退至台湾，统治大陆22年。失败原因有多种，除了政治独裁反共、经济失序凋敝、军事屡吃败仗外，货币政策昏招迭出也是一个重大因素。

本文以“三次币制改革”为例，看看民国政府是如何一步一步从主动—>被动—>挣扎—>疯狂，最终滑向崩溃深渊的。

【废两改元，孰料遭受外部“白银危机”当头一棒】

在我国历史上，货币体系一直是银本位制度，收税、交易、记账都是白银为货币，“两”为单位，元宝、碎银是主要支付形式，缺点很多，有时需要秤重、锯裂；铸造成色不同，换算不易，携带不便。

直至民国初期，除了袁大头、孙小头（一面为孙中山侧面像，一面为帆船，简称“孙像银元”），还有大清龙洋、墨西哥鹰洋等混杂流通，严重妨碍经济发展。

•孙大头壹元、伍元，孙小头三鹰、双帆，大清龙洋、墨西哥鹰洋以及铜币十文

1933年4月，国民政府决定废除传统银两本位制，改用银元为本位货币，简称 “废两改元”（常写作 “废银改元”）。其核心要点是：废银两，行银元。

所有款项收付、票据、交易，一律改用银元，不得再用银两；银两折成银元的法定换算率，上海规元7 钱 1 分 5 厘折合银元 1 元。

此举结束千年来计两称重的货币体系，而以银元为统一国内流通主币，是人心所向，性质是进步的，工作也比较成功，大大便利工商业与国内外贸易，推动近代银行体系发展。

孰料新政不久，就遭到国际银价暴涨的冲击。

1929年世界经济大萧条后，英、日、美相继放弃金本位，1934年5月美国出台《白银收购法案》，大量高价收购白银，禁止白银出口，导致全球银价暴涨。这就给银本位的中国带来沉重的打击，内地大量白银源源不断外流，到国际市场套利，造成国内货币供给大失血。市面上银根紧缩，货币奇缺，企业无法周转，物价下跌，出口困难，百业萧条，经济陷入恐慌，银元制度濒临崩溃。

•国际白银暴涨给银本位的中国带来沉重打击视频

面对严峻的形势，逼迫国民政府再次作出货币改革的抉择。

【法币 从硬通货到废纸】

1935年11月3日，在“废两改元”才两年多时间后，国民政府颁布《币制改革令》，决定再推进一步：“废银元，行纸币”（放弃银本位）。

改革核心内容是：

规定中央、中国、交通三家银行发行统一纸币的“法币”，为唯一法定货币（法币名称由来），其他银行不再享有发行权。

一切公私交易、税收、债务、汇兑只能使用法币，禁止白银计价流通。民间、企业、银行持有的白银、银锭必须限期上交，以一银元兑换成一元法币，白银收归国家统一储备。

法币采取与外汇的固定汇率制，与英镑、美元挂钩，实行外汇汇兑本位，不再以白银为发行准备金（中国政府出售白银全部所得约有1亿美元存入美国纽约的银行之中，作为外汇储备）。

法币 1 元兑英镑 1 先令 2.5 便士；法币 100 元兑美元 30 元。

法币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种真正现代意义上的纸币，成功从金属货币向信用纸币转型。

但同时，脱离银本位后，就可以不必顾及白银储备的硬性约束，导致银行无限制印钞、财政赤字可直接通过增发货币填补，埋下通胀隐患。

•法币样张，人头像主要是孙中山

币制改革之后，阻止了白银持续外流，货币紧缺的状况得到了缓解，汇率逐渐稳定，商品价格逐步回升，1936年进出口贸易增长11.4%，工业生产指数回升8.6%，第一次出现贸易顺差，刺激了商业繁荣和工业生产发展，民族工业迎来短暂复苏。

在行政命令、外汇支撑等手段之下，法币很快成为民国时期的标准纸币，并且还一度比较坚挺。

当时中央军嫡系部队每个师每个月军费为法币25万元左右，非嫡系和杂牌的数额略少，约为12万到18万元不等。

而何应钦最初答应给新四军的军费是每月法币18万元，后来开始耍赖，从1937年11月起，每月实发只有法币8万元。新四军组建之初仅有10000余人，这8万元法币包括军饷、伙食、日杂等各种费用，说明法币在抗战初期还未出现严重贬值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还维持着一定的权威和信誉。

但是到了战后的1945年-1948年8月，国共内战全面爆发，军费占财政支出 80% 以上，税收完全不足以覆盖开支，国民政府彻底依赖印钞维持运转，发行规模呈天文数字级暴涨。

战前法币发行总量最初限定为 14 亿；

1945年抗战胜利时，发行量突破 5569 亿；

1946年底：法币发行量 2.6 万亿元；

1947年底：33 万亿元；

1948年8月法币发行总额高达660 万亿元，是战前的47万倍。

当时流传着一句笑谈："中国唯一仍在全力开动的工业，是印刷钞票。"

钞票面额不断加大，从壹元、拾元，发展到万元、百万元大钞；

法币面额递增时间线：

1946：1万、5万、10万

1947：20万、50万、100万

1948 年上半年：200万

1948年7月：500万（只持续了四十几天）

物价持续疯涨，粮食、布匹、工业品紧缺，囤积居奇盛行，百姓储蓄持续缩水，

1947年，上海物价较1937年上涨24万倍，大学教授的月薪仅够买半袋米。

1948年6月吃一块大饼要3万元，甚至乞丐也不愿收千元以下的法币。当时的物价，据有人日记，1948年金圆券发行前夕的8月13日，在上海理发一次为240万元，购茶叶一斤约80万元，买毛巾袋一件，120万元。

工资日结、半日结，物价早晚两个价；

工商业放弃法币结算，私下以黄金、银元、实物（粮食、布匹）等价交换；

法币面额飙升至500万元，民众扛着麻袋领工资，主妇们甚至用钞票当柴烧。政府试图冻结物价，但商人宁可囤货闭店，黑市交易横行。一名宁波市民回忆：“买米得用秤称钞票，钞票比米还重！”

•法币崩溃，从硬通货到废纸

•一位女职员在成捆的法币垛中点钞

•一个簸箕竟然是用法币糊的，而且还是正儿八经流通使用的货币

•100法币的购买力断崖式下跌示意图

有报道：唐山市48年4月小钞已有400~500亿之多、法币泛滥成灾，小票已成大问题。市政府及商会也请求中央银行给予兑换。是年7月8日，中央银行电复唐山市政府，核准先拨大钞200亿元；7月9日，唐山市中、交两行又由津行筹得大钞基金200亿元，并于7月10日设2500元以下小钞兑换处(借商会)，开始向外兑换，并拟定《零星小钞兑换处收兑办法》，1万元为起点，1000张为最高额，分清券别，100张一束，1000张一捆，排队发号，依次兑换。

法币已经贬值到不如造纸的原料了，江南有很多造纸厂开始收购法币进行造纸。这对国家信用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施行13年的法币体制不可避免最后崩溃，法币沦为废纸！

【金圆券 最后的疯狂】

为挽救败局，1948年8月19日，国民政府宣布发行金圆券，以 1:300万 的比例回收法币。

同时宣布严格限价，全国物价冻结在 8 月 19 日水平，严禁涨价、囤积、黑市投机。

本次币制改革最狠的条目，是国民政府用金圆券强制收兑百姓手中的金银及外币。

规定黄金1两＝金圆券200元。白银1两＝金圆券3元。美元1元＝金圆券4元。

也就是说，私藏金条银元或者美元英镑而不限期兑换成金圆券是犯法的，被发现就会抓起来判刑。这么做一方面是禁止在金圆卷以外，民间用硬通货私下交易，另一方面是蒋政权搜尽了最后一点民脂民膏（不到两个月，就从人民手中榨取金银外币总值达2亿美元）。

•1948年法币崩溃，金圆券登场，但撑不住，又一轮恶性通胀开始的视频

•金圆卷样张，人头像是蒋介石

那么想要保证金圆券正常兑换和流通，就必须能够在市面上买到东西、并且还得有足够的存货，这是基本经济常识。

于是为了贯彻落实币改，蒋公子亲自坐镇上海担任经济督导专员，中心任务就是两条，第一监督强制兑换金圆券，就是把钱得换下去；第二就是平抑物价和打击囤积居奇，让市场流通起来。由于强迫冻结物价，商人们无利可图，就想尽方法储存货物而不出售，以便等待机会再卖，仅有的交易也大都转往黑市进行，老百姓拿到金圆卷却买不到必需的东西，比如粮食、棉纱、煤炭和日用品等，那有什么用？

所以小蒋就要“打虎”，成立“大上海青年服务总队”，街头巡查、突击搜查仓库商行，口号：“只打老虎，不拍苍蝇”、“大公无私，为民除害”。

•1948年蒋经国抵沪初期，时年 38 岁，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办公室接待上访者照片

•大上海青年服务总队成立，小蒋组建的这支队伍规模达一万多人

期间苍蝇小虎确实打了几个，如查出上海警备司令部科长张亚民、财政部秘书陶启明，利用职权倒卖物资、泄露币改情报，直接逮捕枪决，震慑官场。

•上海滩坐拥百万财富的林王公司总经理王春哲，涉及非法购买黄金外汇及参与黑市投机活动受到处决

尔后，又以涉嫌“囤积物资并操纵股市”判处杜月笙的儿子杜维屏有期徒刑八个月，罚没巨款。

•这张老照片定格了杜维屏（左一）与三位共犯一同站在法庭公开审判台前的瞬间

此举引发杜月笙极为不满，公开反击：“犬子杜维屏投机有罪，我绝不护短，任凭政府处置。但上海比他规模大百倍、千倍的投机囤积大户仍逍遥法外，扬子建业公司囤积大量物资、私藏外汇，为何不闻不问？” 直接把矛头引向扬子公司这只真老虎，等于将了小蒋一军。

小蒋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关押孔令侃（孔祥熙与宋霭龄的长子），遭到宋家和孔家的强力反弹，甚至搬出老蒋出面，终于不了了之，孔令侃免于处罚，意味着持续两个多月的打虎运动黯然收场。蒋公子发布《告上海市民书》，承认自己 “未能尽到责任”，满怀愧疚离开上海。

•孔令侃，以及与姨妈宋美龄

“只打老虎，不拍苍蝇”沦为街头巷议的笑谈，人们看穿了：小蒋只拥有整治底层商人、小官吏的权力，杜维屏最多是只没有上层官方靠山的“中老虎”，代表四大家族官僚资本集团利益的“真老虎”是动不得的。

于是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和黑市交易更加猖狂，市面上则是“有价无货无市”，新政遭遇严重信任危机。

11 月 1 日国民政府被迫宣布取消限价政策，金、银可以自由买卖，8.19改革宣告失败。

金圆券发行限额最初定为 20 亿元，为支撑国共内战开支，限额反复突破：

1948年11月：突破 30 亿；

1949年1月：发行量超 200 亿；

1949年4月（渡江战役前夕）：发行量突破万亿；

1949年6月：实际发行了130.3046 万亿元。

前后不到十个月，发行总额达比原规定的发行额20亿元增加六万五千余倍，物价比币改初期上涨一百七十万倍。

在《上海 1949 》回忆录集里，一位葛姓家庭主妇的日记中，记载了日常买菜的账单，凸显上海解放前夕金圆券的末日疯狂。其中猪肉、鸡蛋价如下：

【 四月十八日（星期一）：小菜价又涨一倍，猪肉每斤十万元；鸡蛋每只六千元。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五）：鸡蛋每只一万二千元、肉每斤二十万元、面包每只四万元。

五月十七日（星期二）：上海市区的（猪）肉已涨到五百万一斤了。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小菜大涨，猪肉每斤三千万元、蔬菜每斤一百万元。】

疯狂的物价不是每天涨，是每个小时在涨。老百姓编了一首顺口溜，流传甚广：百元一粒米，十万一寸布。金圆蒋光头，哪得不呜呼。

经济崩溃中，最惨的是城市中产。一名中学教师将毕生积蓄的20两黄金兑换成金圆券，数月后这笔钱贬值到不够买一斗米；唱了半辈子戏的梅兰芳，攒下500两黄金兑换了金圆券，眼睁睁看着心血的积蓄化为乌有。

贩夫走卒、小商人则“无产可贬”，朝不保夕、惶惶终日，民生如炼狱。

连国民党自己的军队都不要金圆券。西北军政长官张治中电报中央：5月份发的薪饷全被部队原封退还，市场根本拒收，请改发银元。

当一个政府连自己印的钱都不相信，它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我们来盘点三次币制改革，第一次是整顿乱局，银本位的艰难统一，做对了，可惜外部遇阻；第二次是被动应对，初显短暂曙光，但很快难以为继，转而崩盘收场，是十几年慢慢下跌“长跑式贬值”；第三次是掠夺式的闹剧“断崖式崩盘”，基本上就是一张废纸，谁都知道会失败。因为如果法币可以维持下去，根本不需要发售金圆券，反之亦然。

法币与金圆券剧烈贬值，掏空了百姓口袋，不仅是货币体系的崩溃，更是国家信用的透支，每一次动荡都印刻着民生的苦难。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中华民国历史的一个缩影！

【人民币登场 重整河山】

1949年，随着解放军南下，金圆券被人民币以 1:10万 的比率收兑（抹去5个0）退出了历史；国民政府也不可避免地退出了大陆。正如毛泽东所言：“让他们把钱运走，把民心给我们留下。”

新中国彻底消灭了压迫剥削老百姓的封建经济和官僚资本，消弥了经久不息、动荡不定的国内战乱，为消除置民生于水火的旧政权币制祸害，开创人民币新体制，奠定了关键性基础。

恶性通胀被遏制住了，超大面额货币废止了，物价基本稳定。经济运行、社会秩序从此走上了良性健康之路。

第一套人民币1948年12月1日陆续发行，有面额壹元、伍元、拾元、贰拾元、壹百元、贰百元、伍百元、壹千元、伍千元、壹万元、伍万元。保证了解放战争胜利进军的需要，促进了国民经济恢复与发展，结束了国民党统治下几十年的币制混乱历史。

•第一套人民币样张

它具有承前启后的过渡性特点，面额偏大，但对应当时处于高位运行的物价是必要的。

到了1955年，全国经济快速发展、金融秩序较为稳定的情况下，第二套人民币发行流通了。第一次含有壹分、贰分、伍分小额纸币面世，最大面额是10元（57年），并规定以 1:10000 比例兑换掉第一套人民币。也即是以1元兑换1万元；1分兑换100元（抹掉4个0）

•第二套人民币样张

•唯一的一款 3 圆

•由于币制改革多次，兑换比例不同，数字比较乱，为方便对照记忆，特制表格如下：

本人那时才6岁，已经有点记事了，至今尚有印象的是经常会缠着母亲：“我要100块嘛，我要100块嘛”。其实就相当于新币1分钱，可以买零食吃或看小人书。

以后第三套、第四套、第五套人民币分别在1962、1987、1999年起发行流通，从第四套起，才有了50元、100元面额，多少年过去了，最大面额始终是100元，再也没有千元、万元以上的钞票了。

货币的基本稳定，是任何世道要想国泰民安、繁荣昌盛的必要条件和标志啊！

（完）

202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