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风云1

山坡的狗尾巴草

第一章 荆南沉陆，狼烟起雍土

大雍景和二十七年，秋。

荆南大地，千里烽烟，万里残阳。

江水滔滔血色翻涌，秋风卷着焦土灰烬，掠过破碎的州县城郭。昔日富庶安稳的楚南山河，历经半年血战，彻底崩裂。

北地金国铁蹄南下，破雄关、摧边军、屠村寨、逼世家。

大雍南疆四道防线，尽数崩塌。

北疆隘口失守，戍边将士尸骨堆叠如山；沿江水寨溃退，战船焚毁满江烈火；乡野村寨十室九空，流民遍野，哭声震谷。

荆南，沦陷。

乱世倾覆之前，楚南有四大望族，世代守土、世代戍边，扎根荆南百年，支撑半壁南疆安稳。

易家，世代节度，掌南疆兵权，忠烈传家。

付家，世代冶甲，铸天下兵刃，铁血立身。

肖家，世代斥候，掌天下情报，隐护山河。

唐家，世代乡绅，掌州县民政，安居一方。

百年四族，同守荆南，共镇南疆，曾是大雍最坚固的南疆屏障。

可战火来临，人心百态，善恶立分。

金人大军压境，兵锋滔天，朝堂远在千里之外，援兵迟迟不至。四族首当其冲，直面亡国裂土之祸。

乱世，最磨人心，也最见人心。

最先殉国的是付家。

付家满门铁匠，世代铸甲铸刃，一身筋骨比钢铁更硬。金兵破城之日，付家老少无人逃亡，匠人执锤为兵，子弟披甲死战，铁匠湾烈火冲天，户户举火殉节，满门无降者，满门尽忠魂。

一夜之间，百年冶甲世家，烟消云散。

紧接着是肖家。

肖家掌尽南疆明暗情报，深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为保族中火种、留一线复国暗线，肖家不与金兵硬碰血战，全族弃庄隐入山野，辗转北迁，假意沦为金国羁民，忍辱潜伏，以待来日。

一族远迁，全员囚隐。

四族之中，唯有唐家，骨头最软，野心最盛。

乱世危局降临，唐家没有殉国、没有隐遁，反而第一时间开门献城，屈膝降金。

唐家主亲率族中子弟，跪拜金将马前，献上荆南户籍、粮仓、水道、乡勇布防图，甘愿俯首做犬，投靠金国，换取宗族存续、权势荣华。

一朝背主，百世骂名。

昔日四族并肩守山河，

至此——

付家死尽，肖家流离，唐家叛国。

只剩易家，独木撑天，血染南疆。

土岭山庄。

秋风萧瑟，大旗残破。

易家老爷子易赓云，白发苍苍，一身旧甲未卸，独立山庄高台，望着满目破碎河山，望着付家焦土、肖家空庄、唐家降旗，眼底尽是苍凉沉恸。

他一生戍边，少年从军，沙场百战，守了一辈子荆南。

守得住外敌，守不住乱世人心；守得住百年安稳，守不住一朝国崩。

易家三代子弟，尽数披甲上阵。

长子战死沙场，次子积劳成疾早逝，沙场香火几乎断尽。

仅剩三个孙儿，撑起易家最后风骨。

长孙易少墨，年少持重，沉稳如山，早已承袭易家兵略，节度南疆军务，是荆南军民心中最后的支柱。

次孙易少山，刚烈悍勇，血战北疆，死守隘口不退。

幼孙易少训，天资伶俐，心性浮动，野心暗藏。

山庄大堂，残灯摇曳。

易赓云望着立在堂下的三个孙儿，望着窗外漫天狼烟，一字一句，沉如重鼎：

“荆南已破，朝堂已弃。

大金势大，山河倾覆。

四族百年基业，今日碎尽。

付家殉国，是忠。

肖家隐忍，是义。

唐家叛国，是奸。

唯独我易家，世代守土，可战死，不可投降，可灭族，不可屈膝。”

少年易少墨垂眸拱手，声线沉稳坚定：

“孙儿谨记祖训。

易家在，荆南在。

易家亡，忠义不亡。”

彼时的他，尚在绝境之中苦苦支撑，以为死守即可保土，浴血即可待援。

他尚未知晓——

乱世最狠的刀，从来不是外敌铁骑。

而是人心叛离，骨肉倒戈。

夜色渐深，北方大地，金营灯火连片如海，铺满沦陷的荆北山河。

唐家子弟奔走金营，俯首谄媚，替金人安抚乡野、镇压流民、搜捕残兵。

南疆大势，已去。

鸡鸣寺钟声沉沉，穿透夜色，似悲似寂。

住持成华立于山门，望着乱世狼烟，闭目诵经，不问兴亡。

金花孤城之内，太守披甲守城，孤臣泣血，独护一城残民。

风雨欲来，天地倾覆。

荆南的乱世悲歌，

大雍景和二十七年，秋。

荆南落霜，山河泣血。

浩浩荆江水色赤红，漂满断旗碎甲、浮尸残木。绵延千里的南疆原野，战火燎原，村墟成烬，关隘崩塌。

立国百年的大雍南疆防线，全线崩摧。

北域大金铁骑，经年厉兵秣马，一朝倾巢南下，破关、屠城、覆军、掠地，势如摧枯拉朽。大雍北疆无险可守，朝廷援兵迟缓，中枢摇摆，远水不救近火。

最先承受乱世倾覆之痛的，是荆南四望族。

荆南百年安稳，赖以四族立柱——

易家掌兵，付家铸刃，肖家司谍，唐家理民。

四族共生，拱卫楚南，世代相安，共镇南疆半壁江山。

可大势倾颓之际，烈火炼人心，忠奸善恶，一朝分明。

最先殉道者，付家。

铁匠湾十里炉火，百年铮铮，一朝焚尽。

金兵压境，招降许以厚禄，付家全族无一人出降。

匠人执铁锤为刃，子弟披残甲死战，老弱妇孺闭门举火。

烈焰吞尽屋舍炉火，付家满门，举族殉国，寸骨不降。

荆南铁骨，自此绝响。

其次隐遁者，肖家。

肖家世代掌荆南明暗眼线、山河布防、乡野密报，深知战局根脉，看清大雍大势已去。

为留一线复国火种、保全宗族根脉、隐匿忠义暗线，肖家不做无谓死拼，阖族弃庄北迁，忍辱依附金治，藏锋蛰伏，以身入囚，以待天时。

一族隐忍，全族含垢。

再其次叛国者，唐家。

世代乡绅、坐拥良田州县、受大雍百年恩养的唐家，临乱世而失骨。

眼见金兵势大、朝廷弃南、三族一死一隐，唐家主当即决计——弃忠投敌，借乱登天。

开门纳敌，献册献粮，出卖山河关隘、乡勇户籍、水陆暗道。

甘愿俯首为犬，依附金廷，换取代治荆南的权柄。

百年世族，一朝沦为敌酋爪牙。

忠、义、奸，三者落定。

最后余下易家，独撑残天。

土岭山庄秋风猎猎，旧旗残破。

易赓云立在高台之上，白发被霜风尽数吹乱。

他半生沙场，一身疮疤，守过无数边关狼烟，护过数代荆南安稳。

却守不住这末世倾覆，守不住朝堂弃地，守不住人心崩乱。

大雍待四族不薄，

可国难当头，

有人以血殉土，有人以身藏锋，有人卖国求荣。

山庄庭中，三名少年肃立。

长身沉静者，是长孙易少墨。

少年早已持节度兵权，掌荆南残军，性沉如水，遇事不乱，肩扛易家百年忠义，是残南最后支柱。

刚烈如火者，是次孙易少山。

悍勇赤诚，不信天、不认命，唯信刀甲可护山河，血肉可挡金锋。

眉目灵动、心性浮动者，是幼孙易少训。

聪慧机敏，却耐不住孤苦死守，眼底藏着不甘，藏着躁动，藏着乱世里最危险的野心。

易赓云目光扫过三孙，声如落石，沉压满堂：

“四族立荆南百年，

付家殉忠，肖家隐义，唐家投敌。

如今山河破碎，朝堂远遁，南疆无主。

我易家，世代戍边，世受雍恩。

可战死，可灭门，可断香火，不可降金。

这乱世人人各择前路，

唯独易家，只许一条路——

守土，守心，守忠，守死。”

三孙齐齐躬身，应声如铁。

彼时天地倾覆，大势如山压顶。

荆南全境，大半沦陷。

金兵连营千里，狼旗插遍州县。

唐家子弟冠带一新，助敌巡乡、镇压义民、搜捕残军，气焰滔天。

乱世众生，各有归宿。

鸡鸣寺隐于深山，钟声迟缓，佛音淡漠，不问人间兴亡。

住持成华闭寺自修，冷眼观战火，静看山河崩塌，不救、不阻、不言。

金花孤城独悬，太守披甲死守，无援无兵，以一城血肉硬抗乱世洪流，孤臣泣血，独护流离万民。

山野残兵、流离百姓、溃散官吏、落魄义士，

或逃、或降、或隐、或死。

大雍盛世，至此落幕。

南疆乱世，自此开篇。

无人知晓——

这破碎山河里最先生出的裂痕，

不在外敌，不在朝堂，

而在易家骨肉之间。

风卷残阳，血染土岭。

荆南的忠义与背叛、铁血与悲歌、覆灭与重生，

自这一刻，缓缓拉开万

第三章 土岭盟约，风雨同袍

秋霜一日重过一日。

荆南八郡尽数归于金唐治下，关卡盘查日紧，乡野之间，凡是曾经追随大雍的乡勇、溃散边军、世家旧部，皆遭到搜捕清算。

唐家借着金国授予的权柄，四处清查坞堡庄园，收缴兵器战马，逼令各地乡绅签字归降。

偌大南疆，只剩两处不肯俯首的火种。

一处西南，金花孤城，太守以一城抗天下，断佛缘、弃外援，独守流离苍生。

一处东北，土岭山庄，易家据南荆坡马场，凭群山天险收拢残兵，依山筑寨，养马练兵。

两处孤火，遥遥相望。

土岭山庄之内，连日议事，灯火长明。

付家铁匠湾已成一片焦土，炉火熄灭，铁骨埋于残垣；肖家全族北迁隐忍，音讯渺茫，只偶尔有暗线传来北国情报。

四族之中，如今只剩易家还在楚南故土之上，举旗未倒。

大堂之上，白发苍苍的易赓云端坐主位。

案前摊开荆南山川舆图，山川沟壑、关隘渡口、村寨坞堡，密密麻麻标注了金兵营寨与唐家驻守的据点。

易少墨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沉静，指尖落在地图上金花郡的方位。

“如今八郡归金，唐家为虎作伥。

金花太守一城独守，已是四面合围，早晚要遭到金唐大军强攻。

一旦金花失守，西南再无牵制，金兵便可全力合围土岭山庄。”

易少山按腰间长刀，眉头紧蹙，语气刚烈：

“依我之见，不如即刻领兵南下，驰援金花，两家合兵一处，互为犄角，方能撑住荆南残局。”

易少训站在一侧，沉默不言，目光来回扫视地图，眼底藏着顾虑。

他心中清楚，易家眼下残兵不多，战马虽有，甲胄不足。贸然出兵千里，山路阻隔，一旦半路遭遇金唐伏兵，土岭根基都可能一朝倾覆。

厅堂之内，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山庄的老将们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固守土岭，凭险自守，不轻易外出，先保存易家血脉；

一派主张南下结盟，与金花太守联手，两处互为唇齿，方能长久牵制金兵。

易赓云始终沉默，听众人争辩许久，才缓缓抬眼，看向易少墨：

“少墨，你怎么看？”

易少墨抬眸，声音沉稳清晰：

“固守，是等死。

孤军困守土岭，没有友军、没有粮草补给，早晚会被金兵围死。

驰援，是冒险。

可唇亡齿寒，金花若破，下一个便是土岭。

与其坐等敌人分批击破，不如主动赴约，缔结盟约。

我易家守土，守的从不止一座土岭山庄，是荆南万千不肯屈膝的百姓。”

一番话说罢，满堂渐渐安静。

易赓云长长一声叹息，风霜爬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决绝。

“好。

便由你，亲自走一趟金花城。

带三百精锐，牵百匹战马，备上粮草伤药。

不求立刻开战，只求一纸盟约——土岭与金花，互为唇齿，守望相助，共抗金唐。”

三日后。

晨雾漫过山道。

易少墨一身简装，佩一柄长剑，率领三百易家骑兵，自南荆坡出发。

山路崎岖，山林萧瑟，沿途随处可见被焚毁的村落、荒弃的田地。

一路上避开金兵关卡、唐家巡哨，昼伏夜行，辗转数日，终于抵达金花郡城外。

孤城高墙，旌旗猎猎。

城墙上士卒衣甲残破，却人人神色坚毅。

城门缓缓打开。

金花太守亲自出城相迎。

数月死守熬下来，他两鬓生出不少白丝，官袍沾着尘土，眉宇之间那一股霸烈风骨，分毫未减。

二人于城楼之上，对坐饮酒。

江风穿过城垛，卷起城头残破的大雍旗帜。

太守先举杯，看向眼前这名年纪尚轻、却扛起一整个世家命运的易家长孙。

“土岭远隔群山，易公子不惜涉险而来，就不怕我金花已是一座死地？”

易少墨举杯回敬，坦然应声：

“太守敢以一城抗天下大势，易家为何不敢赴一场生死之约。

今日我不为功名，不为私利。

只为荆南尚有不肯低头之人。

土岭有马场、有骑兵、有山间天险；

金花有城池、有万民、有城防工事。

两家联手，一依山，一傍水，一马军，一步城。

金唐想要吞下荆南，便没有那么容易。”

太守听罢，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按在石栏之上。

“痛快！

久闻易家世代忠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公子以诚而来，我金花郡，愿与土岭山庄定下生死盟约。”

当下，城楼立约，歃血为誓。

土岭、金花，结为同袍之盟。

敌来同御，粮缺相济，消息互通，祸福共担。

一人未降，两家不跪；一旗不倒，荆南不绝。

盟约既定，风声远传。

消息很快传入金唐大营，传入唐家主耳中。

唐家主收到密报，立于州府高台，望着南方与东北方向两面竖起的抗金旗帜，脸色阴沉。

“本以为荆南残勇已是一盘散沙，没想到易家和金花太守，竟然联到了一处。”

帐下金将冷笑一声：

“不过两处残兵孤城，螳臂挡车而已。

待到冬日一过，粮草备齐，我便分兵两路，先破金花，再平土岭。

楚南大地，不容逆旗久存。”

远山鸡鸣寺，钟声依旧悠悠回荡。

成华住持听闻城外两家结盟、乱世战火愈烈的消息，只是闭目诵经，不闻不问，山门紧闭，继续做乱世局外之人。

城楼之上，盟约已成。

易少墨即将启程返回土岭。

临别之时，金花太守望向辽阔苍茫的楚南大地，沉声说道：

“这一条忠义路，往后只会越走越难。

前路有金兵铁骑，有唐家奸佞，有世人趋炎附势，有佛门冷眼旁观。

往后，你我二人，便是荆南仅存的两道屏障。”

易少墨目光望向连绵群山，语气坚定。

“纵前路千难万险，

易家不退，金花不倒，荆南便尚有一线生机。”

残阳西垂，雁过寒江。

一场土岭与金花的风雨盟约，就此定下。

第四章 唐家设局，山道截杀

盟约既定，暮色沉沉。

易少墨辞别金花太守，三百骑兵整装，趁着夜色离开金花郡，沿着蜿蜒山道折返土岭山庄。

山路夹在两山之间，一侧是陡峭崖壁，一侧是幽深溪谷，林木遮天，荒草漫道。

这条回土岭的小路偏僻隐秘，寻常金唐巡兵极少出没，原本是最为稳妥的归程。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城楼歃血结盟的消息，早已顺着唐家安插在金花城外的细作，快马送了出去。

州府大堂，烛火摇曳。

唐家主听完密探回报，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脸上满是阴寒。

“易少墨远赴金花，与孤城太守缔结盟约。

一旦土岭、金花互为犄角，往后想要平定荆南，便要多费数倍力气。”

身旁投靠金国的幕僚低声献计：

“家主，此时正是天赐良机。

易少墨只带三百轻骑，返程走山间僻道。

我们不必大张旗鼓，不必惊动金兵大营。

挑选五百唐家死士，提前埋伏于断魂崖山道。

山道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只要拦路截杀，斩杀易少墨。

土岭山庄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金花孤城失去外援，早晚也撑不住。”

唐家主眼中寒光一闪，当即拍板。

“就这么办。

此事暗中行事，不告知金将。

事成，荆南再无抗金主力；事败，便推说是山野匪寇所为，撇清唐家干系。”

夜半，五百唐家精锐，悄悄出城，连夜奔赴断魂崖。

残月隐入乌云，山林漆黑一片。

易少墨一行人马正在山道慢行。

一路长途跋涉，人困马乏，骑兵的速度慢了许多。

队伍行至断魂崖，此处山道最窄，仅容两三匹马并排而过，崖下溪水轰鸣，风声穿过峡谷呜呜作响。

“公子，此处地势凶险，恐有埋伏，我们加快速度快速通过。”

一名随行的老将勒马，低声提醒。

话音未落。

山崖之上，忽然一声哨响。

密密麻麻的唐家死士，自两侧密林、崖石之后骤然冲出。

巨石、滚木顺着山坡轰然砸落，轰隆隆砸在山道正中，直接将前路后路全部堵死。

刀剑出鞘之声划破夜色。

五百死士蜂拥杀出，把三百易家骑兵死死困在狭长山道之间。

“杀！取易少墨首级！”

喊杀声震天。

山道狭窄，战马难以冲锋，骑兵优势尽失。

仓促之间，易家士卒只能下马列阵，以步兵结阵，抵挡潮水一般涌上来的唐家死士。

刀光在黑夜之中来回碰撞，鲜血染红青石山路。

短兵相接，厮杀惨烈。

易家子弟皆是常年戍边的老兵，悍不畏死。

可对方人数占优，又是提前埋伏、以逸待劳，包围圈越收越紧。

随行老将披着重伤，拼死冲到易少墨身前，身上数道刀口，鲜血浸透衣衫。

“公子！敌人太多，我们被包围了！末将带人断后，你带着十几名亲卫，从崖边小径突围，先回土岭报信！”

易少墨手握长剑，衣袍已经被血溅湿。

他环顾四周，前有滚木封路，后有追兵堵截，两侧山林全是敌人。

三百骑兵已经倒下近百，包围圈步步紧逼，局势危如累卵。

“我若独自突围，抛下弟兄，何谈守土，何谈忠义！”

易少墨长剑一横，不退反进，厉声大喝，声音穿透厮杀喧闹：

“所有人结盾阵，往溪谷方向靠拢！

狭路不可久战，强行冲开一侧，杀出重围！”

长剑出鞘，他身先士卒，向着一侧唐家死士猛冲过去。

剑锋起落之间，一连逼退数名敌人。

亲卫紧随其后，拼死护住他左右，盾墙层层推进。

厮杀半个时辰，山道尸横遍地，草木染血。

唐家死士虽然人多，却没有易家骑兵久经沙场的悍勇。

一番死战，易家将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朝着溪谷方向冲了出去。

唐家领头之人见拦不住，气急败坏，下令弓箭手放箭。

漫天箭矢如雨，朝着撤退的队伍射去。

数名断后的易家子弟，中箭倒地，永远留在断魂崖的山道之上。

易少墨带着剩下一百七十余名残兵，顺着溪谷险路，连夜奔逃，一路不敢停歇。

身后唐家死士沿着山道追出十余里山路，黑夜山林道路复杂，最终失去踪迹，只能悻悻收兵。

天亮时分。

一身疲惫、满身血污的一行人，终于远远望见南荆坡的轮廓，望见土岭山庄高高竖起的青龙卫大旗。

山庄之内。

易赓云一夜未眠，站在高台之上，久久眺望南方山道。

当看见远处归来的队伍稀稀拉拉，战马带伤、将士染血，老人心里便是一沉。

易少墨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高台之下。

长剑拄地，手臂之上一道长长的刀伤还在渗血。

“祖父。

归途断魂崖，遭唐家伏兵截杀。

三百将士，折损一百二十二人。”

满场死寂。

秋风吹过山庄旗杆，青龙卫大旗哗啦啦作响。

易赓云望着满身伤痕的长孙，又看向身后那些负伤归来的士兵，苍老的手掌紧紧攥起，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

“唐家……”

一声低语，沉重冰冷。

此前，四族百年同乡，世代比邻而居。

纵然唐家投降金国，易赓云心中尚且留着一丝同乡情面，不愿主动骨肉相残。

断魂崖一场截杀，那最后一点乡邻情分，彻底被鲜血斩断。

土岭山庄之内，仇恨点燃。

消息很快也传到金花孤城。

金花太守站在城头，听完信使带来断魂崖血战的消息，久久沉默。

他望着北面群山，缓缓握紧了腰间佩剑。

唐家暗中截杀，撕破所有伪装。

从今往后，荆南再无回旋余地。

盟约已立，鲜血为证。

土岭与金花，和唐家之间，已是不死不休。

而唐家截杀失败的消息传到州府，唐家主面色阴沉。

这一次偷袭落空，非但没能除去易少墨，反而彻底激怒土岭山庄。

他心知，接下来，楚南的战火，只会越烧越烈。

于是主动前往金兵大营，面见金国主将。

“偷袭不成，易少墨已经安全返回土岭。

想要快速平定南疆，单凭我唐家兵力不足，恳请大金出兵，联合围剿土岭山庄与金花孤城。”

金将闻言，哈哈大笑。

“你早该如此。

既然他们不肯归降，那就以大军碾压。

入冬之前，我便发兵。

踏平土岭，攻破金花。

整个荆南，只能有大金的旗帜。”

北国狼旗，开始缓缓调动。

一场席卷整个荆南的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第五章 万兵压岭，孤庄死拒

断魂崖血战落幕，山道血色未干。

唐家截杀失手，彻底撕破了乡邻情面，也彻底惊醒了金廷。

金将认定——荆南残勇若不连根拔除，他日必成大金南疆大患。

秋末风急，霜寒覆岭。

金国调集南疆正规马步军八千，外加唐家征调乡勇三千，合兵一万一千联军，浩浩荡荡向北开拔。

旌旗连片蔽野，铁马踏碎秋霜，甲刃寒光刺眼。

兵锋直指——土岭山庄。

这是金国平定荆南以来，第一次动用大规模主力围剿残余汉人势力。

风声、马蹄声、兵甲碰撞声，震动四野州县。

沿路所有小堡、村寨、乡勇坞壁，望见金唐大军，全部开门降顺，无人敢挡兵锋。

整条南疆北线，尽数臣服。

大军一路无阻，直逼南荆坡。

土岭山庄，彻底被推到风口浪尖。

消息传回山庄，全庄戒严，警钟长鸣。

大堂之内，老少将吏齐聚。

易少墨臂上刀伤刚结痂，一身素衣未换，立在舆图之前，神色冷静沉稳。

“金唐联军一万有余，远道而来，意在速战速决。

他们要一举踏平土岭，断荆南最后一支世家兵，再全力合围金花。”

易少山按剑而立，目含烈火：

“来便来！我易家百年戍边，何曾惧过金狗！

山庄依山而立，前扼隘口、后靠绝壁、左右密林遮蔽，地势得天独厚。

只要死守关口，敌军再多，也难以铺开阵型！”

山庄老将纷纷请战，士气高涨。

经断魂崖一役，人人看透唐家卑劣、金人凶残，再无半分侥幸求和之心。

易赓云端坐主位，白发肃然，目光扫过满堂子弟，沉声定策：

“此战，不战则死，死守则生。

传令——

一、封死进山三道隘口，落石封路，伐木阻敌；

二、所有青壮披甲上阵，老弱退守后山，守护粮草水源；

三、快马传信金花郡，请太守紧盯南线，防备敌军分兵偷袭；

四、肖家暗线即刻北上，探查金廷后方是否还有续援。”

军令一条条落下，有条不紊，稳如磐石。

半日之间，土岭山庄全线备战。

隘口布滚木、断崖设落石、山道埋尖刺、密林藏弓弩。

易家残存两千余残兵，全数列阵于山前三道险关。

兵马虽少，却皆是百战余生、心志最坚之士。

黄昏时分，天际压黑云。

远方地平线上，无边无际的金唐联军终于出现。

黑旗如潮，铁马如浪，层层叠叠铺满原野，杀气扑面而来，压得山林风声都凝滞。

金将立马阵前，身披重甲，冷眼望向孤悬山间的土岭，放声喝斥：

“小小山庄，残兵败卒，也敢逆大金天威！

唐家已降、八郡已平、大雍已弃！

即刻开寨归降，可保全庄性命！

若敢顽抗，破寨之日，鸡犬不留！”

声震山谷，威势滔天。

阵前无人回应。

暮色里，只见一道青影缓步走出。

易少墨一身轻甲，独立关前，身后是猎猎不倒的易家青龙旗。

他望着山下万军阵列，无惧、不慌、不怯，声音清冷传远：

“荆南土地，是大雍山河。

山中子民，是大雍百姓。

金人犯境，是贼；唐家叛国，是奸。

易家守土，不降贼，不附奸，不逆忠义，不求苟活。

想要土岭，

便踏我尸骨而过。”

一字一句，决绝如铁。

山下金将勃然大怒，挥刀下令：

“全军冲锋！踏平土岭！”

刹那间，号角嘶吼，战鼓轰鸣。

数千金兵先锋，举盾提刃，潮水般涌向第一道山隘。

山道狭窄，人挤人、马挨马，黑压压冲上陡坡。

可刚抵关口——

山头箭雨骤落，破空如雨！

埋伏两侧崖顶的易家弓弩手齐齐放箭，密集箭幕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金兵成片倒地，血洒山道。

后续士卒不退，踏着尸体继续强攻。

紧接着，山崖之上巨石滚落、粗木砸落、热油泼下。

山道狭窄优势，此刻尽数化作敌军死局。

人挤无路、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一轮冲锋，金兵死伤数百，寸步未进。

山下金将面色铁青，难以置信。

他手握万余大军，横扫八郡，从未见过如此凶悍决绝的残兵死守。

唐家主立在侧阵，看着惨烈战况，眼底阴寒：

“易家占据天险，硬冲损耗太大。

今夜围山不攻，断其出入、断其斥候、断其消息。

困他三日，待其军心疲惫、粮水紧张，再全力总攻。”

金将点头纳策。

夜幕降临。

万余大军依山围岭，密密麻麻扎下连营。

篝火连绵数里，将整座南荆坡死死围困。

土岭山庄，彻底孤立。

外无援兵、内少粮草、下有万敌、前路绝路。

山庄城头，夜风凛冽。

易少墨立在最高哨台，俯瞰山下无边敌营灯火。

身后，易少山持枪肃立，眼底战意滚烫。

“哥，敌众我寡，这一战，凶险至极。”

易少墨望着漫天寒夜，轻声道：

“凶险，却有生机。

地利在我，人心在我，忠义在我。

金人得势在一时，

我们守的，是一世山河。”

今夜，万军围孤岭。

今夜，易家立死关。

今夜，荆南最后一缕汉家火种，直面滔天乱世洪流。

而远在西南金花孤城，

太守登城北望，望见北方连天战火红光，久久沉默。

他知道——

土岭这一战，

若胜，荆南尚存犄角之势；

若败，南疆再无一寸抗金热土。

乱世最烈的死守，

今夜，正式拉开血战大幕。

第六章 付家残火，举族抗金

土岭被围，万军锁山。

金唐联营连绵数里，灯火如星，死死封死南荆坡所有出入要道。

易家两千残兵死守山隘，凭天险硬生生扛住金兵首轮狂攻，却也彻底陷入绝境。

外援断绝、斥候难出、消息不通，整座山庄如一叶孤舟，悬于滔天战火之中。

所有人都以为，荆南抗金之力，仅剩易家一脉残骨。

无人知晓——铁匠湾付家，尚有残火未熄。

昔日四族鼎立，付家世代冶铁铸兵，掌荆南兵刃甲胄之根，族人个个筋骨如钢、血性烈性。

早前金兵破郡、唐家献城，世人皆传付家满门殉火、炉火绝响。

可乱世从来不是一死便能了结忠义。

当年城破前夜，付家老族长早料大势倾颓。

为保荆南最后兵甲火种、留一线助战之力，他暗中做出决绝安排：

将族中老弱妇孺、初学匠人尽数遣散隐匿深山；

将未满弱冠的少年子弟、仅剩的精锐匠兵尽数收拢；

留三百付家死士，藏于铁匠湾后山密谷，弃炉火、隐踪迹、蓄锐气，不露面、不声张，只待国难最危之时，拼死一出。

八郡尽降，山河变色。

付家残部隐忍月余，眼睁睁看着乡邻叛降、州县易旗、义士流离。

他们不逃、不降、不现身，只为等一个最值得殉命的时刻。

此刻，万军围土岭、易家独木撑天，便是付家残族等待的终局。

深山密谷，残炉余灰未冷。

付家现任少族长，年仅二十二岁的付苍戈，一身粗布短打，肩背铸锤，满身铁屑风霜。

他望着北方土岭方向连天战火红光，听着遥遥传来的金营号角、厮杀巨响，手握重锤，目若寒星。

身后三百付家子弟，人人手持锻铁短刃、手锤、残甲，无精良战袍、无战马铁骑，皆是匠人出身、血性铸成。

付苍戈声如沉铁，遍告全族：

“四族共生百年，易家守兵、肖家藏谍、唐家治民、我付家铸刃。

今日唐家叛国为贼，肖家忍辱北隐，山河倾覆，唯易家独守忠义。

易家在，荆南火种在。

易家若亡，南疆再无汉家旗。

我付家世代铸甲，铸的是护国之刃；

百年炉火烈烈，燃的是守土之心。

今日，无降、无退、无苟活！

举族残力，驰援土岭，以我付家余血，破金贼万军围锁！”

三百匠人，齐齐举锤应声，声震深谷：

“举族赴死，共护忠义！”

这是荆南最悲壮的一支兵马。

他们不是正规边军，无阵战之术；

不是世家精锐，无甲马之利。

是打铁半生、淬火一生的匠人，是本该守着炉火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可国难当头，匠人执锤，亦是干戈。

当夜，夜色漆黑如墨。

付苍戈率领三百付家死士，弃深山隐匿之地，绕开金唐外围哨卡，沿无人荒岭险道潜行。

他们熟知荆南每一寸山川沟壑、旧年冶铁密道、山林暗径，这是百年冶族刻入血脉的山河记忆。

一路昼伏夜走，避哨、潜行、穿林、越谷。

金兵联营再密、唐家巡查再严，也防不住一群生于此山、熟于此土的荆南匠人。

夜半三更，悄然抵至土岭西侧后山绝崖。

此处是万军围山的盲区，崖壁陡峭、无路可行，金将认定无人能从此处突围驰援，故而布防最疏。

可付家世代开山冶铁、凿谷建炉，最擅攀崖拓路。

三百子弟，手握铁凿、铁锤，徒手攀崖、踏石而上。

寒风吹裂肌肤，崖石磨破掌心，无人呼痛，无人退缩。

满身血汗，一路攀爬，终于悄然登上土岭后山。

山庄哨卫发现黑影，即刻张弓戒备。

直到看清来人满身铁屑、手握锻锤、眼底熟悉的荆南血性，哨兵骤然泪目。

“是……是付家子弟！付家没死！”

后山寨门缓缓开启。

易少墨闻讯连夜赶来，立在寨口。

当看见满身风霜、手持铁锤的付苍戈，看见身后三百布衣执刃的付家残众，素来沉稳无波的眼底，骤然翻涌热浪。

月余隐忍，满目山河皆贼。

人人趋利避害、人人顺势苟安，

唯独早已“覆灭”的付家，以身藏锋，绝境赴援。

付苍戈重锤拄地，躬身沉声：

“付家三百残众，无甲无马，唯有余力、有余血、有余命。

今日举族来援，

与易家共存亡，与土岭共生死，与荆南共殉难！”

乱世至今，易少墨见过背叛、见过苟且、见过冷眼、见过人心凉薄。

却在此绝境合围、万军压顶的死局里，看见了最滚烫、最纯粹的忠魂。

易少墨上前一步，重重扶住他的双臂，声音沉定：

“今日付家赴岭，不是驰援，是同袍。

他日山河若复，荆南盛世，必永记——

付家炉火，燃尽乱世，不负山河，不负忠义。”

后山会师，绝境增火。

三百付家匠人死士，尽数编入守岭阵线。

他们不懂大阵对冲，却最擅破甲、拆障、修补城防、抢修隘口、锻造临时刃器。

被金兵投石砸裂的崖壁，付家子弟连夜凿石加固；

被滚木消耗的守障，付家匠人就地取材连夜重筑；

将士破损的兵刃，深夜炉火再起，叮叮当当的锻铁声，重响在土岭深山。

绝境孤岭，一夜之间，残火重燃。

山下金营，全然未觉。

万军依旧死死围困正面隘口，只待天亮总攻踏平山庄。

他们永远想不到，自己密不透风的铁桶合围，早已被一支覆灭的匠人部族，悄然破入生机。

天将拂晓。

付苍戈立在西山隘口，望着山下无边金营，抬手抚过掌心常年打铁留下的厚茧。

他轻声道：

“我付家百年炉火，一生淬火，

不为富贵，不为功名，

只为山河无恙，人间有忠。

今日便让金贼知晓——

荆南可破，州县可失，

唯独匠人风骨、汉家忠义，烧不尽、杀不绝、灭不了！”

破晓之前，土岭山巅。

易家残兵、付家死士，两族忠烈并肩而立。

前路依旧是万军敌阵、必死血战。

可从这一刻起，

孤军不再孤，残火不再残。

荆南双族，铁血并肩。

一场注定载入乱世史诗的岭上死战，静待天明。

第七章 岭上海棠，斥候传烽

破晓天光撕开连绵群山。

土岭山庄的山隘之前，血战刚刚停歇一夜。

金唐联军昨夜一轮强攻，在三道关隘之前丢下遍地尸骸，不得已暂时退兵，却依旧把整座南荆坡围得水泄不通。

山下联营的篝火还未完全熄灭，层层叠叠的营帐铺满原野，像一张巨大的黑网，死死罩住山间孤庄。

山庄之内，硝烟未散，山石血迹还未洗净。

付家三百匠人连夜抢修被投石砸裂的寨墙，铁锤凿石之声叮叮当当，响彻后山。

付沧海带着年轻匠人锻造破损的刀枪，付桑田清点剩下的铁器原料；付春雪、付青竹穿梭在伤兵营帐之间，包扎伤口、熬煮草药。两族之人，不分你我，共守这一道生死防线。

前山主寨的高台之上。

易少墨一身染血轻甲，手扶城垛，俯瞰山下一望无际的敌军大营。

一夜的防守苦战，让山庄士卒伤亡不少，粮草日渐紧张，被围困多日，与金花城之间的通路早已被唐家哨卡死死封锁，消息断绝。

“如今山道全部被封，正常的信使根本冲不出包围圈。

再得不到金花那边的消息，我们便成了彻底的聋子瞎子。”

易少山握着长刀，眉头紧锁，语气焦灼。

一旦两边消息失联，金唐大军便可以分头用兵，逐个攻破土岭、金花两座孤城。

众人沉默，大堂之中气氛沉重。

硬冲关卡等于白白送死，可困守岭中，便是坐以待毙。

这时一道红色身影大步跨入议事大堂。

少女一身暗红劲装，肩头轻便的皮甲还沾着山野尘土，长发高高束起，腰间短弯刀寒光微亮，正是易海棠。

她刚刚骑马巡查完后山密径，风尘仆仆，眉眼之间却不见半分怯意。

“兄长。后山绝壁一侧，有一条早年马场开辟出来的旧牧道。

那条小路隐于悬崖藤蔓之间，道路狭窄，大军无法通行，金唐守军并未重兵布防。

我愿意带着一队女子斥候，从此处潜出山岭，绕开敌军大营，奔赴金花郡，传递消息。”

话音落下，满堂皆是一静。

易少墨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顾虑：

“那条崖边小路凶险万分，崖下便是百丈深谷，一旦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而且山下到处都是唐家的巡逻死士，一旦暴露行踪，便是死路一条。”

易海棠抬眼，目光坚定从容。

“南荆坡每一条山道，我自小骑马跑遍，闭着眼都认得路径。

男儿可上阵死战，女子亦可千里传烽。

土岭不能断了和金花的盟约，只要消息送到，两座城池互为呼应，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掌心那层常年驯马、握缰磨出来的厚茧，在昏暗的火光之下清晰可见。

石缝里长出来的海棠，从来都不怕山风凛冽，不惧乱世寒霜。

一番僵持，几番商议。

易少墨最终缓缓点头。

“好。我给你二十八名斥候，全部挑选熟悉山林、擅长潜行的好手。

今夜寅时出发，走后山崖间牧道。

记住，消息重于性命，一旦遇险，优先保全密信，不必拼死缠斗。”

“海棠，记下。”

黄昏落幕，夜幕再次笼罩群山。

易海棠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密信仔细用油布层层裹好，贴身藏在衣襟内侧。

她摘下身上显眼的红色甲片，换上和山林夜色相近的深褐色短衣，只将那柄贴身短弯刀留在腰间。

临行之前，她来到南荆坡马场，抚摸着自己从小养大的战马。

马儿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肩头。

“暂且委屈你留在此地，待我归来，再与你一同驰骋山原。”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后山绝壁藤蔓飘摇。

易海棠带领二十八名斥候，沿着狭窄崖路，抓着藤蔓岩石，一步步向下攀爬。

脚下就是漆黑幽深的万丈山谷，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稍有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人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在黑暗之中，一点点翻过封锁线。

翻过土岭外围的大山，便是金唐联军控制的乡野。

原野之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哨骑，火把的光芒来回游走。

易海棠带着队伍隐匿在山林沟壑之中，昼伏夜行，一次次避开巡逻关卡。

中途，还是被一队唐家巡哨察觉踪迹。

数名巡兵打着火把，朝着藏身的密林搜查而来。

眼看就要暴露。

易海棠当机立断，分出一半人手引开追兵，自己带着少数几人，携带着密信，向着金花郡的方向拼命疾驰。

山林之间，短刀出鞘，一场短促惨烈的厮杀在暗夜密林爆发。

断后的斥候，为掩护她突围，选择留下来死战阻敌，以性命拦住唐家追兵。

耳边传来身后兵刃相撞的脆响与呐喊，易海棠不敢回头，只能咬紧牙关，拼命向前狂奔，泪水被山风吹干在脸颊。

一路血泪，一路奔逃。

历经重重生死险阻。

三日之后，满身疲惫、衣衫破损的易海棠，终于站在了金花郡高耸的城门之下。

城楼上的士兵看清来人身份，连忙打开侧门。

金花太守闻讯匆匆赶来。

当易海棠将那封沾着尘土、带着血迹的密信，郑重递交到太守手中之时，这位一身傲骨的孤城守臣，长长一声叹息。

“土岭危局，海棠姑娘以一身险死，千里传信。

楚南义士，从来不分男女。”

太守读完书信，立刻传令，整顿城内兵马。

一边筹备粮草军械，一边派出人马，准备从南线出兵，佯攻唐家控制的州县，以此牵制围困土岭的金唐大军，为土岭山庄，减轻山头上的万千重压。

千里烽烟，一纸传书。

消息自金花城再度启程，沿着隐秘山道，往回送向被重重围困的土岭山庄。

而此时，土岭山上。

易少墨日日站在高台之上，望向西南的群山方向，等候海棠的消息。

山下金唐大营之中，金将已经定下日期，三日之后，便要发动全军总攻。

大战的阴影，已经悬在了土岭山庄的头顶。

岭上的海棠已经远赴险地。

而山庄之内，人心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深宅角落之中，易少训望着山下无边无际的金兵大营，眼底的躁动与野心，正在战火硝烟之下，悄然疯长。

楚南的命运，忠义与背叛，坚守与沉沦，

都被死死压在了这座风雨飘摇的土岭之上。

第八章 人心异动，少训生异心

土岭山风，日日带血。

自易海棠率斥候夜闯绝崖、远赴金花传信后，山庄便陷入一种死寂的焦灼里。

前路是万军围城，后路是群山绝险，援兵遥遥无期，粮草一日少过一日。连日死守，将士带伤、家家泣血，岭上每一寸青石，都浸透了楚南子弟的热血。

付家匠人依旧昼夜不休，铁锤凿石、锻甲磨刀的声响，从破晓直至深夜，从未断绝。付沧海领着青壮修补残破寨墙，付桑田压缩仅剩的铁器原料，优先打造箭矢短刃；付春雪、付青竹守在伤营，熬药包扎、安抚伤员，以女子柔弱之肩，撑起山庄后方安稳。

易少墨坐镇中枢，调度防务、清点伤亡、规整军纪，日夜不眠，眼底布满红血丝。易少山驻守前山隘口，寸步不离，逢敌必战，凭一身悍勇死死顶住金兵一次次试探性冲锋。

整座土岭，人人皆死战，人人皆守义，唯独一处角落，藏着腐坏的人心。

易少训，易家第三代子弟，与少墨、少山、海棠同辈。

他自幼生于世家安稳之时，未曾见过早年戍边的风霜，只享尽土岭山庄的荣光与庇护。他心性素来浮躁，贪慕浮华、畏惧苦难，往日太平岁月，尚可混迹宗族、附庸风雅，可一旦身陷绝境，生死悬于一线，心底的怯懦与私欲，便彻底破土而出。

旁人见的是家国破碎、宗族危亡、同袍赴死。

他见的，却是大势已去、死路一条、富贵落空。

夜色深沉，寨内灯火稀疏，硝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整座山庄。

前山隘口的值守兵马严阵以待，后山付家锻炉余火微明，唯有西侧僻静的厢房，死寂无声。

易少训立在窗前，透过窗棂，遥遥望向山下铺展千里的金唐联营。

数万灯火连绵成片，如繁星坠地，威势滔天。铁甲森森、营帐层层，那是大金横扫楚南八郡的赫赫兵威，是足以碾碎一切顽抗的强权。

再转头，望向漆黑的土岭群山。

孤山一座，残兵数千，寨墙残破，粮草将尽。

可笑。

真是可笑。

易少训眼底浮起一抹阴冷的嗤笑，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惧战，是不甘。

不甘死守这座穷山孤岭，白白葬送性命；不甘陪着迂腐的族人，为一个早已覆灭的大雍、一块守不住的残土殉葬；不甘看着少墨执掌宗族权柄、少山赢得将士敬重、海棠搏得忠义美名，唯独自己困于绝境，一无所有，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大势已去，螳臂当车。”

他低声自语，字字寒凉。

唐家识时务，举族降金，如今依旧坐拥权势、安享富贵；八郡士族纷纷归顺，保全家族基业。唯有易家、付家，固执守着虚无的忠义，困死荒山，愚不可及。

这些日子，他亲眼所见：白日厮杀夺命，夜夜哀哭不绝。昔日熟识的族中子弟、邻里乡党，一个个倒在隘口、埋于荒坡。忠义换不来生机，死守换不来太平，唯有顺势而为，方能活命。

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最初的愧疚、残存的宗族情义，在连日的恐惧与私欲中，一点点被啃噬殆尽。

他想起断魂崖一战，唐家截杀狠绝、毫不留情；想起金兵攻城的凶残、联军碾压的威势。心中最后一丝同辈乡情、宗族羁绊，彻底崩塌。

守，是死。降，是生。

这便是他绝境之中，唯一认准的道理。

夜深人静，山庄值守皆在前山、隘口与城头，后方守备最为松懈。

易少训褪去族中劲装，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掩去身上所有易家子弟的标识，孤身摸向后山无人的密径。

这条小径，是早年山民采药旧道，荒草丛生、少有人至，可直通山下外围密林，也是金唐哨卡巡查的薄弱之处。

他一路屏息潜行，避开夜间巡寨的士卒，避开付家值守的匠人，身形隐于夜色荒草之中，步履匆匆，决绝无回头。

一路下山，穿出密林，远远望见金兵外围的哨帐火把。

数名金兵巡卒握戈而立，神色警惕，往来巡查。

当看见孤身走出山林、无甲无刃、神色温顺的易少训，一众士卒瞬间拔刀戒备。

“何人！胆敢私出山庄！”

冰冷的戈刃抵住咽喉，寒意刺骨。

换作寻常守岭子弟，定然宁死不屈、怒骂对敌。

可易少训面色平静，甚至微微躬身，放下了所有世家子弟的傲骨与尊严。

“我乃土岭易氏族人，易少训，愿弃岭归金，献寨投诚。”

一语落地，夜风骤停。

金兵士卒皆是一愣，随即眼底涌上狂喜。

土岭易家，是荆南抗金最后的硬骨，死守多日、寸土不让，让联军折损无数、束手无策。谁也未曾想到，严防死守的孤庄之内，竟有核心子弟主动投降！

哨卒不敢怠慢，即刻将他控制起来，快马传报，连夜上报金营主将与唐家主。

消息如风，悄然传入金唐中军大帐。

正端坐帐中、筹谋三日总攻大计的金将，闻声抚掌大笑，声震营帐：

“天助我也！土岭孤庄，看似铁桶不破，实则人心已乱！易家嫡系子弟来降，此寨必破！”

立于一旁的唐家主，眉眼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他最懂易家内情，知晓易少训身份特殊，熟知土岭布防、山道险隘、粮草囤积、兵力部署，知晓前后山所有虚实破绽。

“将军，此人价值千金。

有他内应，三日总攻，不必血战硬冲。

不费万千兵卒性命，便可踏平土岭，全歼易、付两家残部。”

当夜，中军大帐灯火长明。

金将亲自审问，软硬兼施。

高官厚禄、金银富贵、世袭安稳，一一许给易少训。

绝境里压抑许久的贪欲，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本心。

他毫无保留，尽数吐露土岭所有布防机密：

前山三道隘口的守兵排布、弓弩埋伏位置、滚木落石机关死角；

后山密道的通行规律、付家锻炉粮草的囤积之地、伤营所在；

易少墨的防御短板、易少山的守御习性、山庄夜间换防漏洞……

桩桩件件，皆是山庄生死命脉。

每说出一句，便断一分宗族生路；每吐露一处，便寒一分世间忠义。

金将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杀意愈盛，原本艰难惨烈的强攻之计，瞬间化作稳妥的里应外合。

“好！很好！”

金将抬手，沉声道，“待破庄之日，封你楚南巡检，掌荆南山野防务，世代袭爵，富贵无忧。”

易少训躬身叩拜，心悦诚服，彻底沦为金贼屠灭同族的利刃。

夜色将尽，天欲拂晓。

易少训藏好金营密令与接应暗号，借着晨雾微茫，悄然从后山密道潜回土岭山庄。

他神色如常，眼底再无半分同族温情，只剩冰冷的算计与漠然。

归来之时，岭上依旧如故。

付家锻炉依旧星火灼灼，匠人依旧舍生修补寨墙；

易家士卒依旧枕戈待旦，誓死守护这片山河故土；

所有人都在为宗族拼命，为忠义赴死，无人知晓——

他们拼死守护的山庄，他们并肩信任的同族，

早已在深夜的黑暗里，卖尽山河，叛尽宗亲。

破晓微光，洒落在土岭残破的城垣之上。

红旗猎猎，依旧挺立山巅，看似风骨未灭。

可无人知晓，岭上忠义的根基，早已从内部，彻底腐坏、碎裂。

三日总攻将至，外有万军压境，内有奸人潜伏。

千里烽火未歇，同族刀刃将临。

最可怕的乱世屠戮，从来不止于外敌铁马，

更在于人心背叛，腹底藏

第九章 烽火破岭，祸起萧墙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土岭之上，大战前夕的压抑，像一张湿冷的巨网，紧紧裹住整座山庄。

山风掠过残破的寨墙，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息。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总攻拼命。

付家的锻炉火日夜不息，铁锤撞击铁坯的声响从清晨响至夜半，一批又一批打磨锋利的短刀、箭头源源不断送到隘口守军手中。

付沧海带着年轻匠人加固西侧崖壁的防御工事，石块与木桩层层堆叠；付桑田封存仅剩的铁矿原料，将所有可以当做武器的铁器全部集中；付春雪、付青竹在伤营之内，清点草药、包扎伤员，提前备好大量绷带伤药。

前山三道关隘，易少山日夜驻守，衣甲从不离身。

岭上每一名士卒枕戈待旦，所有人都认定，大战只会来自山下正面的金唐联营。

谁也不曾防备，祸乱早已藏于高墙之内，生于骨肉之间。

自后山密道潜回山庄的易少训，将叛心深深藏起。

他依旧一身易家子弟的劲装，脸上装出忧心家国、愤慨敌寇的模样，平日里主动跟着队伍巡查寨墙，时不时向易少墨禀报各处山道的守备情况。

只是他每一次汇报，都有意无意给出误导：故意夸大正面山道的防守压力，劝说少墨从前山各个隘口抽调人手，去支援看似危险的南线，悄悄把后山防务的兵力不断抽空。

接连两日的调度，后山粮草营地、锻炉营地的守卫，被调走大半。

易少墨连日不眠不休，统筹全线防务，身心俱疲。他心底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总觉得兵力排布哪里不对劲，可几番核查，却始终找不出问题所在。

他从来没有想过，出卖整座山庄的叛徒，竟是一母同族、一同长大的堂弟。

黄昏落日沉入群山之后，山间起了漫天浓雾。

乳白色的大雾笼罩山野，数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正是偷袭的绝佳天时。

山下金唐大营之中，数万大军早已披甲列阵，静静等待后山传来的接应暗号。

三更时分，夜深如墨。

山庄后山，荒僻崖门处。

四下寂静，巡山的哨兵刚刚走远。

易少训孤身站在崖门阴影之下，抬头望向山下浓雾笼罩的山林。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支竹哨，嘴唇轻贴，三声长、一声短，尖锐低沉的哨音划破深夜，穿透茫茫山雾。

这便是他与金营定下的，开门接应的暗号。

哨声落下没多久，幽暗的密林当中，无数黑影悄然现身。

数百名金唐精锐死士，顺着那条隐秘的采药山道，快速攀上后山，来到崖门之前。

易少训伸手，亲手拉开了后山那道厚重的木栅小门。

山庄最后的生死防线，从内部，被缓缓打开。

大批敌军悄无声息涌入后山。

守在后山的少量卫兵猝不及防，还来不及高声示警，便已经倒在刀锋之下。

冰冷的火把被引燃，敌军直奔后山粮草囤积之地、付家锻炉营地与伤兵营。

“放火！”

一声令下。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

粮草帐篷、木料库房瞬间被火海吞噬，冲天的火光撕破了深夜的浓雾，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大火映红了半边土岭的夜空。

火光与厮杀声骤然惊醒了沉睡的后山。

付家营地首当其冲，直面涌入的敌军。

没有充足的阵列，没有提前布好的陷阱。正在炉边休整的付家匠人仓促起身，放下铁锤、拿起刚锻造好的刀刃，直接冲上去阻拦敌军。

“守住锻炉！守住后山！”

付沧海提刀冲在最前方，刀锋迎上金兵长枪，金属碰撞的脆响刺耳惊心。

付桑田一边指挥匠人退守炉区，一边拼命想要扑灭粮草大营的大火。

付春雪、付青竹放下手中的药碗，拔出腰间短刃，挡在伤兵营的门前，拼死护住那些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

后山血战爆发，消息快马传到前山主寨。

正在城头值守的易少墨望见后山漫天火光，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敌军没有从正面山道发起进攻，而是从后山闯了进来！

“后山失守！敌人在我们身后！”

凄厉的示警呼喊响彻山庄。

前山隘口的将士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山下等候已久的金将看见岭上火光冲天，知道内应已经得手，立刻拔出长刀厉声下令。

“全军冲锋！踏平土岭！”

数万金唐大军，从正面山道浩浩荡荡，向着三道隘口发起潮水一般的猛攻。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土岭山庄的防线一瞬间全线吃紧。

刀光漫天，箭如雨下，喊杀声、惨叫声、烈火噼啪的燃烧声，响彻整座南荆坡。

寨墙一段接着一段失守，鲜血顺着青石台阶缓缓流淌。

易少山从前山火速带兵回援后山，一路浴血冲杀。

当他劈开重围，冲到后山崖门附近，在跳动的火光之下，看清了那道站在金兵阵列之前，一身熟悉易家服饰的身影。

那是易少训。

那一刻，易少山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嘶吼出声：

“少训！你为什么……！”

易少训迎着他愤怒悲痛的目光，脸上再没有半分往日同族温情。

只剩下漠然，以及一丝如愿以偿的冷淡。

“大势已去，何必白白送死。”

轻飘飘一句话，斩断了数十年同族情谊。

骨肉反目，刀锋相向。

漫天火光下，昔日一同骑马、一同练武的世家子弟，从此站在了生死对立的两边。

消息很快传到主寨高台。

当易少墨得知，出卖山庄、打开后山崖门的叛徒，正是易少训的时候。

这位连日硬扛万军、从未皱过一下眉头的守岭之人，身形微微一晃，手握长剑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外敌凶狠尚可死战，骨肉背刺最是穿心。

巨大的悲凉与心痛，瞬间席卷他的心头。

可眼下山河破碎，战火焚山，已经没有时间沉溺于伤痛。

烈火正在吞噬土岭，敌军正在不断涌入，付家子弟正在后山浴血死守。

易少墨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眼望向漫天烽火，拔剑高声号令，声音响彻混乱的山岭：

“所有将士，放弃外围防线，全部退守内寨！

付家子弟向主寨靠拢！死守核心大院！

今日土岭或许将破，但是易、付两家的风骨，绝不能断！”

烈焰席卷群山，战火吞噬山庄。

土岭已经危如累卵。

远在金花城、刚刚将消息递交太守的易海棠，尚不知道，她拼死冒险换来的援军计划，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故土、她的山庄、她的亲人，正在漫天烽火之中，一步步走向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