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德天瀑布奔流远方的诗行

心灵诗幻陈熠明

散文 德天瀑布 奔流远方的诗行 散文原创作品心灵诗幻陈熠明 归春河的第一缕诗魂 归春河从靖西的群山深处淌出来的时候，还只是一缕带着鹅泉兰香的烟。那时候它还不叫归春，它是亿年前古海洋遗落在喀斯特岩缝里的一滴魂，被右江的浪涛驮着，被骆越先民的铜鼓余音牵着，一路穿过凤尾竹的影，穿过壮寨吊脚楼的瓦檐，穿过千万年云雾织成的软网，在崇山叠岭间悠悠醒转。 最先接住这缕河魂的，是渠洋湖的万顷波心。湖底沉睡着千万年前的蛙神石像，青绿色的苔藓爬满了石像的眼眶，每一次水波晃动，蛙神的眼睑就轻轻颤动一下，将湖底攒了千年的月光揉成细碎的银鳞，顺着河道往东南方向送。河水流过三叠岭的时候，崖边的古松伸开虬曲的枝桠，把藏在松针里的云絮抖落进河里，让每一朵浪尖都托着一小片流动的云。路过沙屯瀑布时，层层叠叠的跌水把河身揉成了一匹柔软的绿绸，岸边的野稻花把细碎的香撒进波流里，让每一滴水里都藏着半粒壮乡的稻穗魂。 没有人知道这条河为什么要绕进越南的群山里走一遭，就像没有人能说清为什么千万年前的地壳会在这里轻轻一颤，把原本平缓的河床劈出一道四十余米高的断崖。它带着鹅泉的兰香，带着渠洋湖的月光，带着壮寨铜鼓的余温，在异国的青山间绕了一个温柔的弯，像出门走亲的壮家女儿，揣着满襟的花香，又转身回到了故国的山崖边。当它重新踏上中国的土地，望见德天村那片青翠的山崖时，河身里的每一滴水都突然醒了过来，它们听见了地壳深处传来的远古呼唤，那是亿万年前古海洋留在岩层里的记忆，正顺着岩石的纹理一点点往上浮。 那是一个没有人类的年代，这里还是一片浩渺的深蓝，巨鲸的脊背擦着云影游过，珊瑚在海底吐出千簇万簇的花，归春河的每一滴水，都曾是古海洋里一朵自由的浪。后来群山从海底升起来，岩层在阳光里慢慢凝固成黛色的崖壁，那些藏在水里面的远古记忆，就被封存在了喀斯特的溶洞里，被钟乳石一滴一滴的水珠养着，等了千万年，就等这股从群山里淌来的河，来叩醒崖壁深处沉睡着的瀑布魂。 当归春河的第一缕水流触碰到那道断崖边缘的时候，时间在这里突然慢了下来。岸边凤尾竹的影子停在了半空中，崖边野藤上的露珠悬在叶尖不再坠落，连掠过水面的翠鸟都收住了翅膀，停在了气流里。千万滴水珠同时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呼鸣，它们手挽着手，从崖边纵身跃下——那一刻，不是水在跌落，是千万个被封印了亿万年的诗魂，从崖壁的书页里跳了出来，在天地间铺开了第一行奔流的诗。 三叠飞瀑的魔幻经卷 德天瀑布从来都不是一道静止的水。它是一部被风翻开的、永远在流动的魔幻经卷，三叠断崖就是经卷里三道起伏的诗行，每一层跌落，都是一次魂魄的重生。 最上面的第一叠瀑布，是从云里直接淌下来的。归春河的水流在浦汤岛前被错落的岩石梳成了数百道银亮的水练，它们从三十余米高的第一层崖顶往下坠的时候，还带着上游群山的云气，每一道水练里都裹着一小团洁白的云。阳光穿透崖顶的古木枝叶，把金色的光线撒进飞泻的水流里，那些水流就突然变成了千万条浑身泛着金光的小龙，它们扭动着透明的身子，在风里嬉戏追逐，龙鳞抖落的细碎水珠，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朦朦胧胧的水雾大网。你要是站在崖边往那水雾里看，就能看见无数个穿着壮锦衣裳的小仙子，正坐在水雾的经纬线上，手里拿着银梭，把阳光和水珠织成一匹匹半透明的白纱罗，那些纱罗顺着风往崖下飘，落在岸边的凤尾竹梢上，落在崖壁的古苔藓上，落在观瀑人的发梢上，一触到肌肤，就化成了一缕带着兰香的清凉。 第一叠的水跌落到中间的石滩上，被错落的岩石接住，水流散开成一片铺在青石板上的碎银，这就是第二叠瀑布的开端。这里的水流不再是急吼吼地往下冲，它们顺着倾斜的岩面慢慢淌，把藏在石缝里的千年古藤唤醒了。那些古藤在崖壁里睡了上万年，吸饱了岩层里的水，此刻被漫过岩面的水流一触，藤身就慢慢泛出了青绿色的光，藤条从石缝里伸出来，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长，藤叶在水波里轻轻晃动，每一片叶子下面都藏着一只透明的水蜻蜓。水流在这一层跌出了数十米宽的幅度，原本束成几缕的水练在这里铺成了一片宽阔的流动的云，岸边的野芒果树把成熟的果子掉进水里，金黄的果子顺着水流往下滚，撞在岩石上溅开的汁水，把周围的几滴水都染成了淡淡的蜜色。有采药的老人说，这第二层瀑布的水里藏着药母的魂，每一滴淌过青岩的水，都浸过崖壁上野生石斛的清香气，人若是能掬一捧这里的水抹在额头上，整年都不会被暑气侵扰。 当水流攒够了力量，从第二层崖边纵身跃下，就到了最底下的第三叠飞瀑。这是整部经卷最磅礴的一行诗，一百二十余米宽的水墙从十二米高的崖顶直直砸进底下的龙潭里，那声响不是水撞击水面的轰鸣，是千万面铜鼓同时被敲响的震鸣。归春河在这里把攒了一路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每一滴水都带着亿年古海洋的野性，它们撞进潭面的那一刻，无数丈高的白浪腾空而起，水雾顺着升腾的气流往上卷，能一直飘到半空中的云絮里。晴天的时候，阳光穿透这漫天水雾，就会在瀑布前架起一道完整的彩虹，那彩虹不是浮在半空的光影，是一座从人间通往云境的七彩桥，桥面上能看见千万个晃动的水影，每一个水影里都藏着一句没有写完的诗。你若是盯着那彩虹看久了，就能看见穿蓝衣的骆越先民牵着牛从桥面上慢慢走过，看见驮着经书的唐代马队踏着水花往山崖深处走，看见穿银饰的壮家少女挎着竹篮在桥边采摘野生的山茶花，那些身影都是淡金色的，一碰到飞溅的水雾，就化成一缕轻烟，重新融回到瀑布的水流里。 瀑布底下的龙潭是个深不见底的魔幻世界。潭水是透亮的祖母绿色，能看见水下数十米深的地方，沉满了千万年来被水流冲落的圆润鹅卵石，每一颗石头上都刻着一道天然的水纹，那是水流用了几千年的时间，在石头上写下的诗行。潭底的最深处，藏着一个通往古海洋的隐秘洞口，亿年前留在海底的那些巨鲸的魂魄，就顺着这个洞口游上来，它们躲在潭水的最深处，每当瀑布的轰鸣声响起，它们就会轻轻晃动自己巨大的尾巴，让潭面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有常年在归春河上撑竹排的老船工说，月圆的深夜，要是你划着竹排到龙潭中心，屏住呼吸仔细听，就能听见潭底传来巨鲸的吟鸣，那声音混着瀑布的声响，像一首从亿万年前传来的古老歌谣。 界河上流动的诗魂 德天瀑布从来都不是孤立的风景。在它左侧的山崖边，板约瀑布像一位温婉的姐妹，牵着归春河的另一半水流，从越南的崖壁上轻轻飘下来。两道瀑布一宽一窄，一刚一柔，隔着浦汤岛的绿树遥遥相望，飞溅的水雾在半空中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哪一缕来自中国的山崖，哪一缕来自越南的山坡。 归春河在这里成了一条流动的边界，可这条河从来就不懂什么叫隔阂。它的一半浪涛拍着中国的青岩，一半水流抚着越南的草坡，凤尾竹的影子从河的这岸伸到那岸，越南边民的水牛慢悠悠走到河中央的浅滩里吃草，中国这边的壮家少女蹲在河岸边捶洗靛蓝的土布，棒槌落在布面上的咚咚声，顺着水波飘到对岸，和那边传来的山歌声缠在一起。撑着竹筏的越南姑娘划着小小的商筏从波面上飘过来，竹筏上摆着用棕榈叶包的绿豆糕，摆着带着花香的手工香包，她们的竹篙点在归春河的水里，和中国这边撑筏的船工笑着打招呼，不同的语言在水雾里撞在一起，变成了同一句带着笑意的问候。 没有人能在归春河里划出一道真正的分界线。水里的鱼从这岸的石缝游到那岸的水草边，不需要任何通行证；风从中国的崖边吹过去，带着德天瀑布的水雾，拂过越南漫山的梯田，把稻穗的香再带回中国的山林里；甚至连瀑布飞溅起来的水珠，被风卷到空中，再落下来的时候，早就均匀地撒在了两岸的土地上。有从千年前走来的骆越先民的魂魄，顺着归春河的水流来回走，他们的脚印一半留在中国的田埂上，一半留在越南的山坡上，他们的骨血早就融进了两岸的泥土里，长出同样的野稻花，长出同样的凤尾竹，长出同样在山风里飘着的山歌。 你坐着竹排往瀑布的方向划，橘红色的救生服浸着细碎的水珠，竹篙点进碧绿的河水里，搅碎了水面上晃动的山影。离瀑布越来越近的时候，漫天的水雾往你脸上扑，那些带着负氧离子的清凉水珠钻进你的衣领，钻进你的发梢，钻进你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你会突然发现，所有世俗里的边界、隔阂、纷争，在这奔流的瀑布面前，都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树叶。归春河绕了那么大一个弯，从中国的群山里流出去，又流回中国的土地上，它从来都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也从来都善待它流经的每一寸土地。它把两岸人民的情谊揉进每一滴水里，让它们在瀑布的跌落里撞出共鸣，让不同的乡音在水声里慢慢交融，最后都变成同一句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有老辈人说，归春河的水是懂人心的。千年前这里的先民就靠着这河水灌溉田地，靠着这河里的鱼果腹，后来硝烟曾经漫过这片山林，子弹曾经呼啸着掠过水面，可瀑布从来没有停止过奔流，它把落在水里的硝烟痕迹一点点揉碎，把弹片留在岩层里的锈迹慢慢冲刷干净，等硝烟散尽，两岸的边民重新走到河岸边，笑着交换各自家里种的瓜果，河水里的浪涛还是和千年前一样，唱着温柔的歌。那些被水流带走的忧愁，那些被岁月磨平的伤痕，最后都变成了崖壁上新生的青苔，变成了岸边重新开得热烈的三角梅，变成了两道瀑布交融在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座没有任何阻隔的彩虹桥。 藏在崖壁里的诗卷 德天瀑布身后的喀斯特群山里，藏着数不清的溶洞，每一个溶洞都是一个被时光封印的魔幻洞府，里面藏着瀑布千万年来写下的诗卷。 沿着后山的青石板路往山崖深处走，古柏的树荫把阳光剪得细碎，路边的野藤上开着紫色的牵牛花，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藏着一滴从瀑布飘过来的水雾。走到半山腰的位置，就能看见一个被古藤半掩着的溶洞洞口，洞口的岩石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刚走到洞口，就能感受到里面涌出来的清凉水汽。举着火把往洞里走，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千奇百怪，有的像倒挂的铜鼓，有的像站立的蛙神，有的像驮着经卷的马，钟乳石尖上往下滴落的水珠，“滴答”一声落在洞底的石笋上，那声响和洞外瀑布的轰鸣声遥遥相应，像跨越了千万年时光的对话。 溶洞的最深处，有一片面积不大的地下湖，湖水像镜面一样平静，洞顶的光线从岩缝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把整个湖面都染成了淡淡的碎金色。湖底沉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石板，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天然水纹，那是归春河的水在千万年的时光里，一点点在石板上刻下的诗行，没有一个字是人为书写的，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瀑布的故事——第一行纹路写着古海洋抬升成群山的往事，第二行纹路写着骆越先民在岸边点燃篝火的夜晚，第三行纹路写着唐代的马队沿着山道走过的蹄印，第四行纹路写着壮家少女在河面上唱过的山歌……石板上的纹路还在随着时间慢慢生长，每一秒钟，都有新的一道细纹被滴落的水珠刻出来，那是瀑布正在写下的、属于当下的诗行。 溶洞的岩壁上，还藏着无数透明的水晶晶簇，每一颗水晶里面都封着一滴来自远古的水珠。你要是把水晶举到光亮处，就能看见水珠在水晶里面轻轻晃动，那是亿万年前，还没有形成瀑布的时候，就存在的水，它被封在水晶里，看了千万年的时光流转，见过恐龙从崖边走过，见过原始森林里的大象成群穿过河谷，见过第一缕人类的炊烟在岸边升起来。这些水晶里的水珠，是瀑布的记忆胶囊，它们把千万年的时光都封存在小小的晶体里，只要山风还在吹，瀑布还在流，这些记忆就永远不会褪色。 从溶洞的另一个侧洞走出去，能走到一处面向瀑布的悬空石台。站在石台上往远处望，整个德天瀑布的全景都铺在你眼前，三叠飞瀑像三幅悬挂在青山间的白绢，归春河像一条碧绿的丝带往远处的群山里飘，两岸的凤尾竹连成一片绿色的云，远处的梯田在阳光下泛着碎金的光。风从瀑布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满袖的水汽和花香，你靠在身后温热的岩壁上，能感觉到大山的脉搏在轻轻跳动，那脉搏的频率，和瀑布奔流的节奏，和归春河浪涛起伏的频率，和你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慢慢合在了一起。那一刻你会突然明白，你脚下站着的这片喀斯特群山，从来都不是没有生命的石头，它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古老魂魄，它用了亿万年的时光，孕育出了这道奔流的瀑布，让千万滴自由的水，在天地间写着永远不会完结的诗。 竹排上流淌的山歌 归春河上的竹排，是漂浮在诗行上的叶子。撑竹排的老船工，皮肤是被太阳晒成的深古铜色，他手里的竹篙用了几十年，篙身被水流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每一道水痕都对应着一个他在河上度过的年头。 他撑着竹排在归春河上走了一辈子，见过春天桃花水涨的时候，河水漫过岸边的石滩，把野桃花的花瓣铺满整个河面；见过夏天暴雨过后，瀑布的水变成浑浊的土黄色，轰鸣声能传到十几里外的壮寨里；见过秋天梯田里的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稻穗影子落在河水里，把半条河都染成了暖金色；见过冬天枯水期的时候，瀑布的水流变得清瘦又温柔，水雾在清晨的冷风里变成细碎的小水珠，在半空中飘成一片朦朦胧胧的雾霭。他能认出河里每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能叫出岸边每一棵老芒果树的名字，他闭着眼睛撑竹排，都不会让竹排碰到水下的石头。 老船工撑竹排的时候总喜欢唱山歌，他的嗓音是被瀑布的水声浸过的，粗粝里带着清亮的回响，山歌的调子顺着水波往远处飘，对岸的越南边民听见了，也会隔着河用山歌和他对唱。他们唱山有多高，唱水有多长，唱两岸的稻花香，唱瀑布的白纱罗，那些歌词没有写在纸上，是祖辈们口口相传传下来的，每一句里都浸着归春河的水的气息。 你坐在竹排的小矮凳上，伸手就能碰到身边清凉的河水，水流从你的指缝间滑过去，像无数条透明的小鱼在你掌心里蹭过。竹排慢慢往瀑布的方向漂，轰鸣声越来越近，漫天的水雾把你整个包裹起来，身边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你好像突然掉进了一个流动的梦境里。你能看见穿蓝布壮衣的老阿婆蹲在岸边，把刚摘下来的新鲜荔枝往竹排上递；能看见光脚的小孩子在浅滩里追逐着透明的小鱼，笑声顺着风飘到你耳朵里；能看见崖壁上的采药郎背着竹篓，攀着古藤往山崖高处爬，他腰间的药锄晃出细碎的银光。 有第一次来这里的游客，站在竹排上对着瀑布大喊，喊声刚出口就被瀑布的轰鸣声吞没，可他喊出来的声音并没有消失，那些声波撞在飞溅的水珠上，被水珠带着往远处飘，最后变成了归春河浪涛里的一小段旋律。老船工说，每一个到过德天瀑布的人，都会在这里留下自己的一小段魂魄，它藏在某一滴水里，跟着瀑布一起跌落，跟着归春河一起往远处流，最后融进你路过的每一片山林，每一座村寨，每一片田野里。所以很多人离开德天之后，总会在某个下雨的深夜，听见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瀑布轰鸣声，那是你留在归春河里的那滴魂，在隔着千万里的距离，和你轻轻打招呼。 竹排漂到离第三叠瀑布最近的位置，你伸出手，就能接住飞溅过来的细碎水珠，那些水珠落在你的手心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你低头往手心里看，能看见水珠里面映着一小段晃动的彩虹，映着崖壁上翠绿的青苔，映着你自己带着笑意的脸。那一刻所有的世俗烦恼，所有的疲惫焦虑，都被这奔流的瀑布带走了，你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滴自由的水，从崖边纵身跃下，在天地间溅起独属于自己的一朵浪花。 瀑布深处的诗与远方 很多人说，德天瀑布是养在深闺里的奇景，徐霞客走遍了广西的山水，都没能走到这里。可其实，瀑布从来都不在乎有没有被人写进游记里，有没有被标进地图上。它在这里奔流了上亿年，见过古海洋变成群山，见过荒蛮的山野长出炊烟，见过一代又一代的先民在岸边繁衍生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不需要任何人注解的长诗。 你沿着崖边的登山步道往山顶走，步道旁边的观景台一个比一个高，你眼里的瀑布也在不断变换着模样。站在最高处的观景台往下望，你再也听不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三道飞瀑变成了三缕横卧在青山间的银色丝带，归春河像一条碧绿的细线，牵着两道瀑布往远处的山谷里飘，中越两国的连绵群山在视野里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的绿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风从极高的地方吹过来，带着瀑布溅起的细碎水汽，你张开双臂，好像能把整个山谷的风都抱进怀里。 这时候你才会真正读懂这首奔流了亿万年的诗。它的第一句写在古海洋抬升的岩层里，它的第二句写在三叠飞瀑的跌落里，它的第三句写在归春河绕境的温柔里，它的第四句写在两岸边民的笑声里，它没有固定的结尾，只要山还青，水还流，这首诗就会永远写下去。 你看见远处的山路上，有背着画板的画家支起画架，他的画布上没有画具体的瀑布轮廓，只铺了满纸流动的白和翠绿，他说他画的不是水，是瀑布的魂。你看见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蹲在瀑边的岩石上，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就为了捕捉彩虹横跨在飞瀑之上的那一秒光影，他说那一秒钟的画面里，藏着瀑布千万年的时光。你看见穿校服的小孩子蹲在岸边，用小石子在湿润的泥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瀑布，他的小脸上沾着细碎的水珠，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 日落的时候，金色的夕阳把整个瀑布都染成了暖红色，飞溅的水珠变成了千万粒跳动的碎金，归春河的水面上泛着一河的金波，两岸的青山都浸在了橘红色的柔光里。岸边的壮家姑娘唱起了山歌，歌声混着瀑布的声响往远处飘，风把她银饰的碰撞声送过来，清脆得像水珠落在钟乳石上的声响。 没有人能把德天瀑布的诗行全部读完。你这次来，看见了晴天的彩虹，下次来，会看见雨天的云雾把整个瀑布裹成一片朦胧的梦，春天来能看见岸边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秋天来能看见梯田的金波和瀑布的银浪交相辉映。它每一天的模样都不一样，每一滴水流的轨迹都不重复，它永远在奔流，永远在写下新的诗行。 当你踏着暮色往景区外走，身后瀑布的轰鸣声还在你耳边轻轻响着，你知道你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一滴水珠，可你已经把一缕瀑布的诗魂，藏进了自己的魂魄里。往后的日子里，每当你抬头看见天上的流云，听见山间的流水声，你都会想起这道奔流在中越边境的飞瀑，想起它从亿万年前的时光里走来，带着古海洋的记忆，带着壮乡的山歌，带着两岸人民的情谊，永远不知疲倦地，往诗的远方奔流而去。 德天瀑魂万行奔流赋长歌——万行长诗《德天瀑布奔流远方的诗行》 诗作者陈熠明 第一卷古海遗脉 我是从亿年前的深蓝里醒来的第一滴水那时群山还在鲸群的脊背下缓缓浮动珊瑚在海底吐出千万簇火红色的花古骆越的先祖还只是岩层里沉睡的一粒胚芽地壳的手指轻轻一颤就把整片古海的浪涛托向了云空 浪涛在上升的山岩间辗转了千万年每一滴水里都裹着一块古海洋的星子喀斯特的溶洞在岩层深处慢慢睁开眼钟乳石的尖顶一滴一滴往下坠着时光把亿年的岁月都熬成了温润的玉浆归春河的第一缕魂，就在鹅泉的泉眼里悠悠醒转 鹅泉的水是被蛙神的千年目光养透的青绿色的蛙神石像蹲在湖底苔藓爬满了它的眼眶，每一次水波晃动它就把攒了千年的月光揉成细碎的银鳞顺着河道往东南方向送让每一朵浪尖都托着一小片流动的云 河水流过渠洋湖万顷的波心湖底沉睡着千万艘古骆越的独木舟舟身上刻着的蛙纹还泛着青铜的光每一次风掠过湖面，舟身就轻轻晃动把藏在船板缝隙里的远古歌谣抖进水里顺着河身往群山的更深处淌 三叠岭的古松伸开虬曲的臂弯把松针里藏了千年的云絮抖落进河浪沙屯瀑布的跌水把河身揉成一匹绿绸野稻花把细碎的香撒进每一滴水里让奔涌的浪涛里都裹着半粒壮乡的稻魂风一吹，两岸的凤尾竹就跟着水流轻轻晃 我是归春河里最普通的一滴水我见过古象的脚印踩在岸边的泥层里留下深深的、装满清水的圆窝我见过原始森林里的长臂猿攀着古藤荡过河面把一串清脆的啼鸣丢进波流我见过第一缕人类的炊烟在岸边升起来把淡青色的烟影投进我透亮的身 我跟着河身往东南走，绕进异国的青山那里的草坡上长着和故土一样的野芒花放牛的孩子光着脚踩在浅滩里手里的竹枝轻轻点在水面上我顺着他的竹枝打了个转又跟着浪涛转身，重新踏上故国的山崖 浦汤岛的古木在风里发出远古的呼鸣岩层深处传来亿万年前的召唤那是古海留在崖壁里的魂，等了我千万年就等着我带着一路的兰香与月光来到这道断崖的边缘，纵身一跃把千万年封存的诗行，在天地间铺展 第二卷三叠飞虹 第一叠崖顶的风先接住了我们归春河的水流被错落的岩礁梳成数百道银练每一道水练里都裹着一团从上游带来的云阳光穿透古木的枝叶，撒下千万缕金线把每一滴水珠都镀上了透亮的金边让我们变成千万条浑身泛光的小龙，在风里盘旋 我们从三十余米高的崖顶往下坠风在我们的耳边唱着千万年前的古谣崖壁上的野藤被水流的气息唤醒青绿色的藤条从石缝里伸出来藤叶在我们的波流里轻轻颤动每一片叶子下面都藏着一只透明的水蜻蜓 有穿壮锦衣裳的小仙子坐在水雾的经纬线上手里的银梭不停穿梭，把水珠和阳光织成白纱那些半透明的纱罗顺着风往崖下飘落在凤尾竹的梢头，落在古苔藓的叶上落在观瀑人扬起的脸上，一触到肌肤就化成一缕带着兰香的清凉，钻进每一个张开的毛孔 第一叠的浪涛撞进中间的石滩被青灰色的岩石稳稳接住，散开成一片碎银水流顺着倾斜的岩面慢慢淌过把石缝里藏着的千年药香浸出来崖壁上的野生石斛把清冽的香气渗进水里采药老人说，掬一捧这层的水抹在额头上整年的暑气都不会沾到你的身 数十米宽的水浪在这里铺成流动的云野芒果把金黄的果子掉进波流蜜色的汁水把周围的几滴水染得甜润我抱着半颗从树上落下来的凤凰花顺着水流往第二叠的边缘漂看见穿蓝布衫的壮家阿婆蹲在滩边把靛蓝的土布铺在青石板上，让水流慢慢冲刷 等我们攒够了一路的力量，从第二叠崖边跃下整个天地都响起了铜鼓齐鸣的震响一百二十余米宽的水墙从高空直直砸落千万丈高的白浪腾空而起，水雾顺着气流往上卷一直飘进半空中浮动的云絮里我在坠落的风里松开手，那朵凤凰花打着转飘向了崖壁上开满三角梅的岩缝 阳光穿透漫天的水雾，在我们身前架起七彩的桥那不是光影的幻梦，是从人间通往云境的通道我看见穿粗麻衣裳的骆越先民牵着牛从彩虹的桥面上慢慢走过，牛蹄踩出的水花在桥面上留下一串亮晶晶的脚印我看见驮着经卷的唐代马队踏着水雾走来马脖子上的铜铃晃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铃音都撞在水珠上，溅出细碎的诗行 我看见挎着竹篮的少女从彩虹边走过银饰在她的发梢上晃出细碎的光她伸手摘下一朵开在桥边的山茶花花瓣上的露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掉进奔涌的浪涛里，和我们融在一起那些淡金色的身影一触到飞溅的水雾就化成一缕轻烟，重新回到奔流的诗行 第三卷龙潭秘语 我们撞进龙潭的那一刻，整个深潭都发出了清亮的共鸣祖母绿色的潭水透亮得能看见数十米深的水底千万颗圆润的鹅卵石沉在泥层上每一颗石头上都刻着水流用千年时光写下的纹路那是没有文字的诗行，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段被岁月封存的往事 潭底最深处的隐秘洞口，连通着亿万年前的古海巨鲸的魂魄从洞口缓缓游上来它巨大的脊背擦过潭底的鹅卵石让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从潭心往岸边漾开月圆的深夜，撑竹排的老船工说你屏住呼吸就能听见它从水底传来的吟鸣那声音混着瀑布的轰鸣，是古海留给人间的歌谣 我顺着潭底的暗流往深处游看见沉在水下的千年铜鼓，鼓身上的蛙纹还泛着光鼓腔里装满了千万年来落进去的水珠每一滴水珠里都封着一段古老的记忆有先民点燃篝火的火光，有铜鼓敲响时的震颤有壮家少女唱过的山歌，有马队踏过山道的蹄响 我看见一群透明的银鱼从铜鼓的缝隙里钻出来它们的身体里泛着淡淡的银光，摆着尾巴往水面上游穿过漂浮的水草，穿过晃动的光影穿过从崖顶落下来的一道道水线最后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溅起的小水珠落在岸边垂钓的老人手背上他笑着抬手，把随身带的糯米饭撒进潭中央 岸边的古榕树把气根垂进潭水里无数条褐色的气根在水波里轻轻晃动每一条气根上都挂着几缕从岸边飘来的红丝带那是过往的游人系下的心愿他们把对远方的祈愿绑在丝带上让榕树的气根把心愿送进潭水里让奔流的瀑布把这些心愿带到山外的远方 有采药郎背着竹篓蹲在潭边他刚从崖壁上采下新鲜的石斛清冽的药香从竹篓里漫出来，飘进潭水里几条透明的银鱼游过来，轻轻蹭过他的脚踝他笑着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掰成细碎的渣撒进水里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和身后翠绿的崖壁，一起映进透亮的潭心 我在龙潭的暗流里打了个转抱着一枚光滑的鹅卵石往水面上浮出水的那一刻，风把我吹到半空中我变成了一粒细小的水雾，飘在漫天的云气里低头往下望，整个德天瀑布都铺在我眼底三道飞瀑像三幅悬挂在青山间的白绢归春河像碧绿的丝带，牵着两道瀑布往山谷深处飘 第四卷界河柔波 归春河的浪涛从来不懂什么叫隔阂我的一半身子拍着中国的青岩我的另一半身子抚着越南的草坡凤尾竹的影子从这岸伸到那岸把两岸的绿影在水波里揉成一团水牛慢悠悠走到河中央的浅滩里吃草牛尾巴甩出来的水珠，落在两国的水面上 穿斗笠的越南姑娘划着小小的商筏飘过来竹筏上摆着棕榈叶包的绿豆糕，带着花香的手工香包她手里的竹篙轻轻点在水面上和中国这边撑筏的老船工笑着打招呼不同的语言在水雾里撞在一起变成了同一句带着笑意的问候河面上的浪涛托着两只竹筏轻轻摇晃把两岸的情谊，揉进每一滴流动的水波 我看见对岸的越南阿婆把刚摘的菠萝蜜用竹篮装着，用绳子吊到河中央的浅滩上这边的壮家阿婆把刚蒸好的五色糯米饭放在竹篮里顺着水流漂过去两个老人隔着河挥着手笑山风把她们的笑声缠在一起混着瀑布的轰鸣，飘进两岸的山林里连岸边的野芒花都跟着轻轻晃 没有人能在归春河里划出一道冰冷的线鱼从这岸的石缝游到那岸的水草不需要任何通行证风从中国的崖边吹过去，带着瀑布的水雾拂过越南漫山的梯田，把稻穗的香再带回这边的村寨飞溅的水珠被风卷到空中，再落下来的时候均匀地撒在两岸的土地上，滋润着同样翠绿的秧苗 千年前的骆越先民的魂魄顺着河水流来回走他们的脚印一半留在中国的田埂上一半留在越南的山坡上他们的骨血早就融进了两岸的泥土里长出同样的野稻花，长出同样的凤尾竹长出同样在山风里飘着的山歌两岸的土地，从来都是被同一条河养出来的骨肉 我见过硝烟漫过这片山林的年月子弹呼啸着掠过水面，在岩层上留下锈迹可瀑布从来没有停止过奔流我们把硝烟的痕迹一点点揉碎把弹片的锈迹慢慢冲刷干净等硝烟散尽，两岸的边民重新走到河岸边笑着交换各自家里种的瓜果浪涛的声响还是和千年前一样，唱着温柔的歌 那些被水流带走的忧愁，那些被岁月磨平的伤痕最后都变成了崖壁上新生的青苔变成了岸边重新开得热烈的三角梅变成了两道瀑布交融在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架起一座没有任何阻隔的彩虹桥归春河绕了那么大一个弯，从中国的群山里流出去又流回中国的土地上，它从来都记得根在哪里也从来都善待它流经的每一寸土地 第五卷洞府诗踪 我被风卷着，飘进后山的溶洞洞口古藤半掩的洞口里涌出来千年的清凉钟乳石从洞顶倒挂下来，像千万支倒立的笔蘸着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珠在溶洞的穹顶上，写着千万年的诗每一滴从钟乳石尖滴落的水“滴答”一声落在石笋上，就添上一个新的字 洞壁上的钟乳石像千万个凝固的魂魄有的像倒立的铜鼓，有的像站立的蛙神有的像驮着经卷的马队，有的像翩翩起舞的仙子火把的光落在岩壁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石像，在火光里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岩壁上走下来踩着洞底的积水，和你诉说远古的往事 溶洞最深处的地下湖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洞顶的光线从岩缝里漏下来，把湖面染成碎金湖底沉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天然的水纹，那是瀑布用千万年时光一笔一笔刻下的长诗，没有一个字是人为书写第一行写着古海抬升成群山的往事第二行写着先民点燃篝火的夜晚第三行写着马队踏过山道的蹄印第四行写着少女在河面上唱过的山歌 石板上的纹路还在随着时间慢慢生长每一秒钟，都有新的一道细纹被滴落的水珠刻出来那是瀑布正在写下的，属于当下的诗行我落在白玉石板上，顺着纹路慢慢淌把我一路见过的风景，把我听过的山歌都刻进了新的细纹里，让千万年后的后来人能在这道纹路里，看见我此刻的模样 岩壁的晶洞里藏着无数透明的水晶晶簇每一颗水晶里面都封着一滴来自远古的水珠那是亿年前还没有瀑布的时候，就存在的水它被封在水晶里，看了千万年的时光流转见过恐龙从崖边走过，见过原始森林的象群穿过河谷见过第一缕炊烟在岸边升起，见过第一朵山花在崖边绽放我轻轻碰了碰水晶的表面，里面的水珠轻轻晃动像是隔着亿年的时光，和我打了个招呼 从溶洞的侧洞走出去，就是面向瀑布的悬空石台我飘在半空中，靠在温热的岩壁边能感觉到大山的脉搏在轻轻跳动那脉搏的频率，和瀑布奔流的节奏和归春河浪涛起伏的频率，和观景人心脏跳动的频率慢慢合在了一起这一刻我才明白，脚下的喀斯特群山从来都不是冰冷的石头它是活着的、呼吸着的古老魂魄用了亿万年的时光，孕育出这道奔流的瀑布让千万滴自由的水，在天地间写着永远不会完结的诗 第六卷竹排浪歌 我跟着风往下落，落在撑筏老船工的竹篙上他的竹篙被水流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几十年的水痕每一道痕迹里都藏着一个他在河上度过的年头他撑着竹排在归春河上走了一辈子见过春天桃花水涨的时候，花瓣铺满整个河面见过夏天暴雨过后，瀑布的轰鸣传到十几里外的壮寨见过秋天稻子熟了，金穗的影子把半条河染成暖金见过冬天枯水期，水雾在清晨飘成朦胧的雾霭 他撑竹排的时候总喜欢唱山歌嗓音是被瀑布的水声浸过的，粗粝里带着清亮的回响山歌的调子顺着水波往远处飘对岸的边民听见了，也隔着河用歌声和他对唱他们唱山有多高，唱水有多长唱两岸的稻花香，唱瀑布的白纱罗那些歌词没有写在纸上，是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每一句里都浸着归春河的水的气息 我从竹篙上滑下来，落在竹排的竹板缝隙里跟着竹排往瀑布的方向漂坐在竹排上的游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到我我顺着他的指缝滑进他的掌心里他的脸上沾着细碎的水雾，眼睛亮得像装了整片星空他对着瀑布大声呼喊，声波撞在我的身上我把他的声音裹在身体里，带着他的魂魄一起往飞泻的浪涛深处走 光脚的小孩子在浅滩里追逐透明的银鱼笑声顺着风飘到竹排边他手里的小渔网兜住了半网的水珠我在他的渔网里打了个转，又顺着网眼漏出去落回河水里，和其他的浪涛融在一起他笑着往前跑，小脚丫踩出一串水花那些溅起来的水珠里，都藏着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穿蓝布壮衣的老阿婆蹲在岸边把刚摘下来的新鲜荔枝往竹排上递鲜红的果皮上沾着新鲜的露水甜香的气息顺着风飘满整个河面游客接过荔枝，剥开来咬下一口甜润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是归春河畔的阳光，在舌尖上开出了花 竹排漂到离第三叠瀑布最近的地方轰鸣声把整个世界都裹进温柔的震颤里漫天的水雾把所有的人影都揉成朦胧的剪影我从游客的掌心里飞出去，重新回到飞泻的水浪里和千万个兄弟姐妹一起，从崖顶纵身跃下风在我们的耳边呼啸，云在我们的身边盘旋这一刻没有世俗的烦恼，没有疲惫的焦虑我们都是自由的，都是带着诗魂的水在天地间溅起独属于自己的一朵浪花 第七卷山巅望乡 我顺着升腾的气流往山顶飘沿着登山步道的方向，掠过每一个观景台背着画板的画家支起画架，他的画布上没有清晰的轮廓只铺了满纸流动的白和翠绿他说他画的不是水，是瀑布的魂我落在他的画笔尖上，他笔尖一顿把我画进了画布最亮的那片水雾里 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蹲在岩石上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就为了捕捉彩虹横跨飞瀑的那一秒阳光穿透水雾的瞬间，七彩的光铺满整个镜头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刚好从镜头前飘过把我身上带着的亿年时光，都封进了那帧画面里往后无论他走到哪里，只要看见这张照片就能听见德天瀑布的轰鸣，顺着岁月往他耳边淌 穿校服的小孩子蹲在岸边用小石子在湿润的泥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瀑布他的小脸上沾着细碎的水珠手指被泥地染成了青黑色可他画出来的瀑布，却带着最明亮的光我落在他画的水痕里，让那道歪歪扭扭的瀑布在阳光下泛出透亮的银辉 我飘到山巅最高处的观景台往下望，再也听不见震耳欲聋的轰鸣三道飞瀑变成三缕横卧在青山间的银色丝带归春河像碧绿的细线，牵着两道瀑布往山谷深处飘中越两国的连绵群山在视野里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的绿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风从极高的地方吹过来，抱着满袖的水汽我张开双臂，好像能把整个山谷的风都拥进怀里 日落的时候，金色的夕阳把整个瀑布染成暖红飞溅的水珠变成千万粒跳动的碎金归春河的水面上泛着一河的金波两岸的青山都浸在了橘红色的柔光里壮家少女的山歌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瀑布的轰鸣缠在一起，变成天地间最动人的乐章 我知道没有人能把这首亿年的长诗全部读完晴天来的人看见彩虹横空，雨天来的人看见云雾裹着飞瀑春天来的人看见野花开遍山野，秋天来的人看见金浪漫过梯田它每一天的模样都不一样，每一滴水流的轨迹都不重复它永远在奔流，永远在写下新的诗行从来都不会为谁停下脚步，却又把每一个到访者的魂魄都藏进某一滴水里，跟着浪涛往远方走 当暮色漫过远处的山巅，我跟着归春河的浪涛往更远的山谷里淌我带着亿年古海的记忆，带着壮乡的山歌带着两岸边民的情谊，带着千万个游人的心愿永远不知疲倦地，往诗的远方奔流我是德天瀑布的一滴魂，是长诗里的一个字只要山还青，水还流这首奔流的诗，就永远不会有尽头 散文德天瀑布歌唱着诗的远方 散文原创作品心灵诗幻陈熠明 第一辑归春河从骆越的骨血里淌出 我在百色右江的码头上蹲下来洗去鞋上的风尘时，指尖刚触到泛着细微波纹的水面，就被一股带着千年糯饭香气的水流攥住了。那水不是寻常的江河水，是从云贵高原的乌蒙磅礴里渗出来的云根之水，每一滴水珠里都裹着半片被铜鼓千年震得发颤的太阳纹，裹着布洛陀在敢壮山上传下的第一句壮语祈语，顺着我的指缝往血脉里钻，把我浑身的骨节都浸成了被山风熏透的老竹管，轻轻一动就漏出细碎的山歌韵脚。 撑渡船的老阿公竹篙往青石板码头上一顿，溅起的水珠落在我手背上，他皱纹里嵌着的江风与山雾顺着话音漫出来：“这水往西南走七百里，绕进靖西的鹅泉里泡上三百年，再往南钻进越南的千峰万壑打个转，又绕回广西的地界，所以它叫归春。它不是普通的河，是骆越先民把千万句没写在纸上的诗，倒进了山坳里养出来的墨，流到德天的断崖边，就摔成了一挂能唱尽天地间所有浪漫的瀑布。” 我沿着右江往西南走，脚下的红土路被千万年的山雨浸得发黏，每一步踩下去，都能从土里踩出半片被时光埋住的碎陶片。那些陶片是先秦骆越先民留下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蛙纹与稻穗纹，被红土养了几千年，摸上去还带着先民手掌的余温。岸边的木棉树开得泼泼洒洒，艳红的花瓣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往西南漂，每片花瓣的脉络里都藏着一个透明的先民影子，他们站在浪尖上往德天的方向望，眼神里全是对这片山水的眷恋。 走了整整七日，我才在靖西鹅泉的泉眼边，第一次撞见归春河最初的模样。那泉眼从喀斯特峰林的底部涌出来，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泉底的鹅卵石之间，沉满了先民投下的青铜佩饰。老渔翁划着竹筏在泉面上过，鸬鹚钻进水里，叼出来的鱼鳞片上都刻着细碎的古骆越符文。岸边的古庙里，老阿婆把刚蒸好的五彩糯饭撒进泉里，糯饭的香气顺着水流往远处飘，我看见泉眼的深处，浮着一面半开的青铜古镜，镜面照出千万年前的画面：蛙神披着满身星子蹲在泉边，用爪子蘸着泉水，在水面写下第一句关于归春的诗。 我顺着鹅泉的水流继续往南走，归春河的河面在群山之间慢慢变宽。两岸的凤尾竹顺着风势往水面倾斜，竹根扎进河水里，把水流染成了温润的碧玉色。河面上飘着的竹排上，壮家的阿妹戴着斗笠唱山歌，歌声顺着风飘进对岸的越南山林里，立刻就有清亮的歌声从林子里传出来对和，两国的山歌在水面上撞在一起，溅起的水花里长出了成片的三角梅，红的紫的白的，沿着河岸开了几十里地。 当我走到硕龙镇的老街上时，归春河的浪涛声已经顺着风钻进了我的耳朵里。老街的青石板路被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街边的老店铺里飘着越南咖啡的香气和壮家酸粥的独特风味，两国的边民坐在同一家食铺里吃饭，用混杂着壮语和越语的口音拉家常，熟络得像相处了几辈子的亲人。我在老街尽头的老桄榔树下坐下，树干上的纹路里嵌着无数的旧时光碎片：抗战时期的边民把物资藏在树洞里送往后方，文革时期的知青在树干上刻下青春的诗句，改革开放之后的马帮在这里交换两国的特产，所有的故事都被老桄榔树的年轮好好珍藏，风一吹就从树叶的缝隙里漏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归春河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万道金光。我看见千万条透明的银鱼从水里跃出来，它们的鳞片上刻着发光的诗句，在空中划出千万道银亮的弧线之后，齐刷刷往西南方向的断崖处游去。我知道，我离那挂歌唱着诗的远方的瀑布，已经只剩最后一段路程了。 第二辑断崖边的风掀开诗的序章 第一粒瀑布的水雾落在我的眉骨上时，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水汽，是从七十米高的崖壁上撞碎的诗的韵脚。每一粒水雾都带着滚烫的温度，裹着千万年的时光碎片往我的毛孔里钻，我闭上眼睛，眼前瞬间铺开了千万幅流动的长卷：我看见明代的旅行家徐霞客穿着青布长衫，背着行囊在崇左的群山里跋涉，他的布鞋沾满了红泥，指尖刚触到归春河的流水，就被浪涛卷来的诗行打湿了游记的纸页；我看见清代抬着界碑的绿营兵踩着泥泞的山路走来，他们洒在山路上的汗滴，后来都长成了崖边开得热烈的马缨花；我看见战乱年代里隔河相望的恋人，他们的思念顺着水流漂过界河，在崖壁上撞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石痕，最后那些石痕里都长出了开着淡花的石斛。 我顺着水声往崖边挪步，脚下的白云质灰岩被千万年的水流浸得发潮，石缝里的古藤盘绕交错，每一根藤条的纹路里都藏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故事。最粗的那根古藤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上千年，藤身上缠着当年边民互市时遗落的银项圈，银圈被藤条裹在里面，已经和藤身长在了一起，泛着温润的银光。我伸手触到那根古藤的瞬间，藤身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无数画面顺着我的指尖涌进脑海：我看见千年前的骆越先民围着这根古藤跳蚂拐舞，铜鼓的声响震得山岩发颤；我看见宋代的侬智高带着义军从这里经过，把战刀靠在藤身上，刀光映得满藤的叶子都泛着冷光。 当我终于站到第一级观景台上时，德天瀑布的全貌完完整整撞进了我的眼里。宽达两百零八米的瀑水从三层叠起的陡崖上跌宕而下，千万道银白的水流被浦汤岛的石芽分割成无数束，像千万条从云海里飞下来的白龙，嘶吼着往崖底的深潭里撞去。阳光从云缝里斜斜切下来，穿过漫天的水雾，在半空中架起了七道流转的彩虹，每一道彩虹的两端都牵着半段被时光珍藏的故事：一头牵着壮乡歌圩上飘了千年的山歌声，一头牵着越南边民在稻田里唱出的丰收调，所有的光都往瀑布的水帘后面聚，把那片藏在水幕后的奇幻洞府，照得隐隐约约露出了鎏金的轮廓。 我看见瀑布的水帘后面，藏着一扇用千年古藤织成的巨门，门帘上挂着归春河的水流纺成的银线，无数透明的音符顺着水帘往外飘，落在潭面上就化作一尾尾泛着银光的小鱼。洞府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透出暖金色的光，我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那是归春河攒了千万年写就的《归春诗卷》，被山风掀开了扉页。 我踩着被水雾打湿的栈道往下方走，栈道的栏杆上沾着细碎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藏着一句诗。我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栏杆，那些诗句就顺着我的指尖往我脑海里钻：“德天飞瀑下崔嵬，界水平分两岸来”“万叠银涛翻雪浪，千重雾雨润苍苔”……这些诗句不是凡人手写的，是归春河的浪涛在崖壁上刻了千万年，最后顺着水流的脉络，藏进了每一粒水珠里。 崖壁上垂下来的老藤忽然动了动，藤条上开出一串洁白的花，花瓣里走出一个穿着绿衣的小女娃，她的发梢上沾着水珠，手里捧着半卷泛黄的诗稿，对着我眨了眨眼睛。她是归春河的水灵，在这瀑布边住了上千年，见过所有从这里经过的行人，听过所有飘进山谷的歌谣。她告诉我，这挂瀑布的每一朵浪涛里都住着一个诗魂，千万朵浪涛就有千万个诗魂，他们日夜在水帘后面的洞府里写诗，把两岸的山光水色、人间烟火，全都写进那卷永远也写不完的诗卷里。 她牵着我的手往水帘的方向走，漫天的水雾碰到我们的身体就自动往两边分开，在我们身前让出一条透明的通道。我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帘，终于踏进了那座藏在瀑布后面的洞府里。洞府的四壁是透明的白云质灰岩，外面的水流从岩壁上缓缓淌过，把整个洞府映成了流动的碧色。洞府的穹顶上嵌着千万颗发光的鹅卵石，那些鹅卵石是归春河从千万里之外的云贵高原一路带过来的，每一颗石头上都刻着沿途的山水印记，把整个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洞府的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钟乳石凿成的长桌，长桌上铺着那卷传说中的千年诗卷，诗卷的纸张是用归春河边的凤尾竹纤维造的，已经在时光里浸成了温润的米黄色，上面的字迹全是用瀑布的浪涛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在轻轻晃动，泛着银白的水光。诗卷的第一页写着布洛陀开天辟地的神话，字迹里裹着远古的星子光芒；第二页写着骆越先民在归春河边耕种祭祀的场景，字缝里飘着千年之前的糯饭香气；往后翻，马帮的蹄印、边民的歌声、诗人的咏叹、恋人的思念……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全都一笔一划写在了这卷诗稿上，没有国界，没有纷争，只有流淌的时光，只有相依的山水。 绿衣小女娃指尖轻轻拂过诗卷的末尾，那里还是一片空白，无数新的诗句正在水流的滋养下慢慢浮现，字迹里裹着跨境旅游合作区的欢声笑语，裹着边民们如今的幸福烟火，裹着新时代的风，裹着往远方延伸的希望。 第三辑浪尖上站着千万个歌唱的魂 我跟着绿衣小女娃从水帘洞府里走出来的时候，崖底深潭的水面上忽然泛起了细碎的金光。 千万道银白的浪涛从崖顶翻涌而下，每一朵浪尖上都站着一个透明的影子。他们有的穿着青布的壮家衣衫，手里捧着铜鼓槌；有的戴着越南的斗笠，指尖捏着一朵刚摘的三角梅；有的是背着行囊的古代旅人，有的是挑着担子的边民商贩……他们都是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歌唱过的人，他们的灵魂被归春河的浪涛珍藏，最后住进了瀑布的每一朵浪花里。 最前面那朵最大的浪涛上，站着一个白胡子的壮族阿公，他手里的铜鼓槌往空中一敲，震得整个山谷都发出了嗡鸣。千万个站在浪尖上的影子同时开口歌唱，那歌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千万年的时光深处涌出来的，和瀑布的轰鸣缠在一起，顺着山谷往四面八方扩散。我听见他们唱布洛陀的创世神话，唱归春河的源远流长，唱两岸青山相依的眷恋，唱边民往来的温暖烟火，歌声里没有国界的隔阂，只有山水与共的深情。 我看见歌声里飘出千万道透明的光丝，那些光丝从浪尖上的影子指尖延伸出来，往岸边的凤尾竹林里飘，往崖壁的古藤缝隙里钻，往归春河的水底沉，最后把整座山谷都织进了一张闪着金光的大网里。岸边的老桄榔树晃了晃，从树干里飘出无数穿着盛装的壮家儿女，他们踩着歌声的节拍起舞，银项圈碰撞的脆响和浪声缠在一起；对岸的越南山林里走出穿着奥黛的姑娘，她们手里捧着盛放的鲜花，踩着水波往这边走来，脚下的水面开出一朵朵洁白的睡莲。 深潭里的水忽然开始翻涌，那面沉在河底千年的骆越神铜鼓慢慢浮了上来。鼓身泛着温润的青金色光芒，鼓面上的十二道太阳纹映射着漫天的水雾，鼓耳上的四只青蛙雕塑泛着翠绿的光泽，鼓耳上的铜铃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站在浪尖上的白胡子阿公纵身一跃，落在了铜鼓的鼓面上，他手里的鼓槌往鼓面敲下去，每一下都敲在瀑布的韵脚上，千万朵浪涛跟着鼓点的节奏起伏，把整个山谷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歌台。 我顺着水流往深潭的中心游去，潭水的温度温温润润，像被阳光晒过的碧玉。我看见潭底的鹅卵石之间，散落着无数被时光遗忘的旧物：明代马帮遗落的银铃铛，清代边民交换时掉在水里的银项圈，恋人之间互赠的银手镯，抗战时期边民藏在水底的物资箱，还有无数半块被水浸得发软的糍粑，半朵用彩线绣成的壮锦花……每一样旧物里都藏着一个完整的故事，被归春河的流水好好珍藏了千万年。 忽然有一尾通体泛着金光的大鱼从水草丛里游出来，它的鳞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骆越符文，尾巴一摆就带着我往潭底的水洞里钻。水洞的四壁是透明的白云质灰岩，里面藏着千万道发光的水脉，每一道水脉都连着归春河流经的每一寸土地：连着靖西鹅泉的泉眼，连着越南境内的千峰万壑，连着两岸边民的稻田与村寨，所有的水脉最后都汇聚在这深潭的底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用流水织成的诗的心脏。那心脏在轻轻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千万道带着诗意的水流，这些水流顺着归春河往远方流去，流进两岸的稻田里，流进村寨的水井里，流进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血脉里。所以这里的人说话带着水的韵律，唱的山歌带着浪的节拍，连酿出来的米酒里，都飘着瀑布的诗意香气。 当我顺着水流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岸边的竹筏已经飘到了我的面前。撑筏的阿叔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竹篙往水面一点，溅起的水花落在我的脸上，他说他从小就在归春河边长大，听着瀑布的歌声长大，年轻的时候划着竹筏在界河上往来，和对岸的越南青年交换自家种的芒果和菠萝，隔着河面对唱山歌，那些歌声顺着水流飘进瀑布里，就被浪涛永远珍藏了起来。他指着竹筏上的竹编小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杨桃，是昨天对岸的老阿妹划船过来送给他的，两家的交情，已经传了三代人。 我坐在竹筏上往瀑布的方向漂，漫天的水雾往我身上扑来，打湿了我的衣衫，也打湿了我心里所有的尘俗杂念。我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从崖顶跌落的浪涛，那滚烫的水流裹着千万个诗魂的歌声，顺着我的指尖钻进我的身体里，把我的每一滴血都浸成了流动的诗行。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千百年来无数人来到这里，都会被这挂瀑布震撼得说不出话——它不是普通的水，是千万个灵魂共同歌唱的诗的载体，它把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眷恋、所有的美好，都融进了这奔腾不息的浪涛里。 第四辑 836号界碑上的千年温度 竹筏漂到836号界碑旁边的浅滩时，我伸手扶住了那块被风雨磨得温润的石面。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面，一股温热的力量就顺着我的指尖往我的胳膊里钻。我看见界碑的石纹里藏着无数流动的光影：清代的官兵把这块界碑立在这里的时候，手上的血痕沾在了石面上，后来那道血痕就长成了界碑石缝里的一株红杜鹃；民国年间的边民在界碑旁边交换货物，他们的手掌无数次扶过这块石面，把烟火人间的温度，一层一层烙进了石头的肌理里；前些年跨境公路修通的时候，两岸的建设者站在界碑旁边合影，他们的笑声顺着风落在石面上，给这块冰冷的界碑，又添上了一层新时代的温度。 我听见界碑的石体里传来轻微的歌唱声，那歌声是无数个时代的声音叠在一起的，厚重又温暖。它见过战乱年代的隔河相望，见过和平年代的往来互通，它见过两岸边民把自家种的水果放在界碑旁边的石头上交换，见过两国的孩童在界碑旁边追逐嬉戏，它见过所有的纷争，更见过所有的温情，千万年的时光过去，它就安安静静站在这里，像一个最公正的老者，守护着这一江共有的春水，守护着两岸相依的青山。 我顺着界碑往旁边走，就到了中越风情街的石板路上。街边的店铺飘出越南鸡肉粉的香气，飘着壮家簸箕宴的烟火气，穿着不同服饰的游客笑着从街上走过，手里举着蛙神形状的冰淇淋，举着用归春河水酿的米酒。街边的老阿婆坐在竹椅上，手里织着五彩的壮锦，她指尖的彩线里缠着瀑布的浪涛声，缠着三月三的山歌声，她织出来的锦缎上，会自动浮现出德天瀑布的影像，浪涛在锦缎上轻轻晃动，像要从布里流出来一样。 几个穿着奥黛的越南阿妹从街的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摘的热带水果，她们用带着软音的普通话和街边的壮家阿婆打招呼，两个人笑着把各自篮子里的食物往对方手里塞，阳光落在她们的笑脸上，把这跨越国界的情谊，晒得暖烘烘的。我站在街边的观瀑茶舍里，端起一杯用归春河水泡的白毫茶，茶水入口清润，带着瀑布的水雾气息，咽下去之后，整个肺腑都浸满了诗意的清凉。 茶舍的老板是土生土长的德天村人，他指着窗外的瀑布告诉我，以前这里的路不好走，从县城到村里要走大半天，很少有游客进来，村里的人守着这挂大瀑布，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2018年德天瀑布成功创建5A级景区，再后来2024年中越德天（板约）瀑布跨境旅游合作区正式运营，村里搞起了“支部+公司+边民”的模式，家家户户都吃上了旅游饭，2024年村集体收入就到了三千三百多万，以前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开民宿、做向导、搞文创，日子过得比瀑布的浪涛还红火。 他说着推开了茶舍的木窗，窗外的瀑布轰鸣着往崖下落，阳光把漫天的水雾染成了金色。我看见几个穿着现代工装的年轻人站在观景台上，手里举着相机拍摄瀑布的全景，他们是景区的开发者，几年前他们带着四亿多的资金来到这里，把飞天魔毯、天空之戒、玻璃栈道这些全新的项目建在这青山绿水之间，让以前只能在崖底仰望瀑布的游客，能站在山顶俯瞰德天和板约双瀑同框的壮观景象，让这藏在深闺里的跨国奇观，被全世界的人看见。 我沿着步道往山顶走，沿途的石阶上刻着一首首关于德天瀑布的诗，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面就会发出轻微的吟唱声。走到飞天魔毯的入口处，我踏上那缓缓往山顶移动的魔毯，身边的景物慢慢往下降，瀑布的全貌在我眼前一点点铺展开来：德天的银白浪涛和越南板约瀑布的水流在远处连在一起，两百多米宽的水帘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归春河像一条碧绿的丝带，牵着两岸的青山往无尽的远方延伸。 站在天空之戒的观景台上往下俯瞰，整个山谷的风光尽收眼底。我看见远处的明仕田园里，喀斯特山峰立在平旷的稻海之间，金色的稻浪顺着风势起伏，稻穗里飘出的香气顺着风飘到这里，和瀑布的水雾气息缠在一起。我看见通灵大峡谷的瀑布在远处的山坳里露出半段银白的影子，无数条山溪从群山里流出来，最后都汇入归春河，一起往德天的断崖处奔涌。 身边的几个游客正拿着手机办理跨境游的手续，“刷脸办”“一站通办”的便捷流程，让他们当天就能拿到出入境通行证，跟着旅游团到对岸的景区里游览六个小时，实实在在体验“一日游两国”的独特乐趣。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两岸的花香，我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奔腾的瀑布，看着远处相连的两国山水，忽然明白，这界碑从来不是阻隔的墙，是情谊的桥，它立在这里，守护的从来不是分裂，而是两岸边民世世代代的温情与相守。 第五辑夜色里蛙神踩着浪涛归来 太阳往西边的山后沉下去的时候，墨蓝色的夜幕一点点漫过了整个山谷。 “奇妙·夜德天”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荧光顺着古藤的纹路往上爬，把整片凤尾竹林都染成了流动的碧色。崖壁上的投影灯亮起来，把千年的传说投在流动的水帘上，我看见远古的布洛陀披着星光从云海里走出来，他抬手往山谷里一指，荒芜的群山瞬间长出了茂密的森林，清澈的泉水从岩缝里涌出来，归春河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流淌。 蛙神披着满身的萤火从瀑布的水帘里走出来，他的皮肤是温润的青绿色，身上的纹路里泛着金色的光，每走一步，脚下的水面就开出一朵碧绿的睡莲。他是壮乡先民供奉了千万年的神灵，掌管着雨水与丰收，千百年来他就住在德天瀑布的深潭里，看着两岸的稻田一季季成熟，看着边民的日子一天天红火。他身后跟着无数穿着壮锦盛装的男女老少，他们是从千年传说里走出来的先民，手里捧着铜鼓，捧着糯饭，捧着刚摘的鲜花，踩着水声的节拍，在山谷里跳起了古老的蚂拐舞。 铜鼓声再次在山谷里响起来，比白日里的声响更加厚重悠远。灯光把归春河的水面染成了流动的星河，无数透明的水精灵从浪涛里钻出来，她们穿着用雾织成的纱裙，在水面上翩翩起舞，她们的指尖划过水面，就留下一道闪着光的水痕，水痕里浮现出一句句发光的诗行。我看见《花千骨》里的长留仙山从水雾里浮出来，白衣的仙子站在浪尖上，衣袂飘飘，和周围的山光水色融在一起，无数游客举着手机记录下这奇幻的场景，他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进瀑布里，被浪涛悄悄珍藏。 我沿着夜游的步道往山林深处走，路边的草丛里藏着无数发光的萤火虫，它们的翅膀扇动的时候，会飘出细碎的诗的碎片，那些碎片落在我的手心里，就变成了带着温度的诗句。步道旁边的老树上挂着用壮锦做成的灯笼，暖黄色的灯光从灯笼里透出来，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剪纸画。我听见山林深处传来隐约的山歌对唱声，那是景区里的壮族阿姐正在用壮语唱古老的情歌，歌声顺着风飘得很远，飘到归春河的水面上，飘到对岸的越南山林里，引来对岸传来的同样悠扬的歌声。 走到德天寺的古旧山门前面的时候，我看见寺前的老香樟树下面，坐着一个白胡子的老巫师，他手里拿着用香茅草扎成的扫把，正在轻轻扫过地面。他的指尖扫过的地方，地面上浮现出千万年前先民在这里祭祀的场景：他们穿着兽皮做成的衣服，围着篝火跳舞，把刚收获的稻谷撒进归春河里，祈求蛙神赐予来年的风调雨顺。那些古老的仪式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在今夜的灯光下重新浮现，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和眼前的现代灯光秀完美地融在了一起。 我走进德天寺的山门，香火的气息裹着水雾的清凉扑面而来。寺里的古钟被风轻轻吹动，发出厚重的嗡鸣，钟声顺着山谷往远处飘，和瀑布的轰鸣声缠在一起。我看见供桌上的香炉里，升起的香烟在空中慢慢聚成了归春河的形状，那条用烟织成的小河从寺里飘出去，顺着山谷往瀑布的方向飘，最后钻进了翻腾的浪涛里。 当我重新走回潭边的观景台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的月光洒在瀑布的水帘上，把奔腾的浪涛染成了流动的银缎。蛙神站在深潭的水面上，他抬手往空中一挥，千万朵从浪涛里飞出来的银色水花，在半空中拼成了一首巨大的诗，那诗没有字，却又全是字，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能从里面读出属于自己的感动：边民读出了安稳的烟火，游客读出了震撼的美景，诗人读出了流淌的诗意，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动容的神情，站在月光下，静静看着那首悬浮在半空中的诗。 我坐在岸边的青石板上，耳边的瀑布声从来没有停过。它唱过远古的神话，唱过古代的马帮，唱过战乱的别离，唱过和平的相聚，唱过过去的岁月，更唱着如今的繁华。它不是从七十米高的崖壁上落下来的普通水流，是从千万首诗的韵脚里淌出来的长河，它把所有的时光、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美好，都融进了奔腾不息的浪涛里，日夜不停，往诗的远方流去。 第六辑所有的浪都往诗的永恒里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瀑布边的民宿窗口醒过来。 窗外的山谷里飘着薄薄的晨雾，归春河的水流在雾里泛着细碎的银光，瀑布的轰鸣声隔着薄雾传过来，像一首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歌。我推开木窗，清晨的风裹着水雾的清凉扑在我的脸上，风里飘着附近村寨里飘来的糯饭香气，飘着稻田里的稻穗香气，飘着三角梅的花香，所有的气息混在一起，就是德天瀑布独有的、带着诗意的烟火气息。 我顺着步道往中越跨境街的方向走，街边的店铺刚刚打开门板，老板们笑着往门外搬货物，互相用壮语或者越南语打着招呼，熟悉得像相处了几辈子的亲人。几个早起的边民划着小竹筏在归春河上往来，他们的竹篙往水面一点，溅起的水花里飘着欢快的山歌，歌声顺着水面飘出去很远，惊飞了岸边凤尾竹上栖息的水鸟。 我走到836号界碑旁边，清晨的阳光落在界碑的石面上，把石体里的温度晒得更加温热。我伸出手再次扶在那块石头上，这一次我没有看见古老的光影，我看见的是鲜活的当下：跨境旅游合作区的通关通道前排着有序的游客，他们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准备开启“一日游两国”的独特旅程；德天村的村民们开着自家的民宿，接待着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客人，他们的日子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往上；对岸的越南边民提着自家种的新鲜水果，笑着往这边走来，准备和熟悉的老朋友交换货物。 我重新走到瀑布的观景台上，清晨的阳光把漫天的水雾染成了暖金色，两百多米宽的德天瀑布和板约瀑布连在一起，像一挂从云海里垂下来的金色素帛。千万朵浪涛从崖顶跌落下来，每一朵浪尖上都站着一个透明的诗魂，他们依旧在放声歌唱，歌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嘹亮。我看见那些歌声化作千万道金色的光丝，顺着归春河的水流往远方飘，飘进两岸的稻田里，飘进村寨的窗棂里，飘进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游客的心里。 我终于读懂了这挂瀑布千万年来歌唱的主题。它歌唱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是山水相依的眷恋，是边民相守的温情，是跨越国界的善意，是岁月安稳的烟火。它从远古的地质年代里走来，从骆越的神话里走来，从千年的时光里走来，一路歌唱着，把所有的美好都融进奔腾的浪涛里，永远不停歇地往诗的远方流去。 我转身往景区外走的时候，身后的瀑布歌声依旧在山谷里回荡。我知道，我带不走这里的一朵浪花，但是我已经把这挂瀑布的诗意，把这千万年的歌声，完完整整藏进了我的血脉里。往后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我的血管里的血液在流动，我就能听见德天瀑布的歌唱，听见那来自诗的远方的、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轰鸣。 归春河的水永远在流，德天瀑布的歌永远在唱，所有的浪涛，都永远往最诗意的永恒里去。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

散文 德天瀑布 奔流远方的诗行

心灵诗幻陈熠明

散文德天瀑布奔流远方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