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水湾纪事》本土乡村长篇小说连载(之五)作者/邓贵贞(雨轩琴韵)

雨轩琴韵

<p class="ql-block">第五卷 (22_24)</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二章 进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溆浦县城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小。</p><p class="ql-block">说它大,是因为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房子、那么多街道、那么多人。从大江口汽车站挤上那辆四处漏风的班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小半天,当我终于踏进县城的那一刻,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青石板铺的街道比沅水村的宽三倍,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有推板车的,有骑自行车的,还有开拖拉机的,喇叭声、叫卖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p><p class="ql-block">说它小,是因为我用了三天就把县城的大街小巷走遍了。从城东的汽车站走到城西的化肥厂,从城南的溆水大桥走到城北的烈士公园,不过个把钟头的事。那些看起来热闹的街道,拐个弯就变成了冷清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菜地,菜地过去就是山,跟沅水村也差不了多少。</p><p class="ql-block">我在县城没有熟人,没有落脚的地方,头几天是在车站的候车室里过的。候车室的长椅硬邦邦的,躺上去硌得骨头疼,半夜里被冻醒了好几回。我把蛇皮袋垫在头底下,把阿婆做的布鞋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流浪的狗。</p><p class="ql-block">可我不觉得苦。比起叔叔那些年受的罪,这算什么?不过是睡几天硬板凳罢了。</p><p class="ql-block">第四天,我在城南的一家砖瓦厂找到了活干。老板姓向,矮壮结实,脸被窑火烤得通红,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他看我虽然瘦,但手脚勤快,便收下了我。一天一块五,管两顿饭,还在厂后面给我腾了一间堆杂物的小屋。屋子很小,屋顶是石棉瓦的,夏天热冬天冷,可我不在乎,有地方住就行。</p><p class="ql-block">砖瓦厂的活比沅水村的农活累多了。挖土、和泥、制坯,样样都是力气活。刚开始我手艺生疏,做的砖坯歪歪扭扭的,烧出来全是废品,没少挨向老板的骂。可我肯下功夫,别人歇工的时候我不歇,手上磨出了比在沅水村更厚的老茧。一个月后,我终于做出了像样的砖坯,向老板看了,没再骂我,那就是表扬了。</p><p class="ql-block">晚上收了工,别的工友去街上逛,去打牌,去喝酒,我就去夜校。夜校设在县城的东门小学里,白天学生上课,晚上腾出几间教室给成年人扫盲,不要钱。教我们的是一位姓赵的女老师,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我小时候的杨老师。</p><p class="ql-block">我认得字,比班里大多数人都认得多,但我还是来了。不是来学认字的,是想念书。念书这件事,一旦断了,就像断了的骨头,不接上,一辈子都是歪的。</p><p class="ql-block">赵老师发现我认字多,就让我当了班长,帮她收作业、擦黑板、辅导那些认字慢的同学。她很器重我,说我“底子好,脑子聪明,好好学,以后能考师范”。</p><p class="ql-block">师范。叔叔说的就是这个。师范毕业了当老师,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比在土里刨食强。我把“师范”两个字写了好多遍,写在夜校发的练习本上,写在砖瓦厂的包装纸上,写在宿舍的墙上。写得多了,这两个字就刻进了脑子里,像叔叔的钢笔字一样,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p><p class="ql-block">白天在砖瓦厂流汗,晚上在夜校念书,日子过得像上满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累吗?累。但心不累。心里头有一个东西撑着,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坯,还没烧,但已经有了形状。</p><p class="ql-block">那个东西,叫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三章 家书</p><p class="ql-block">到县城的第二个月,我给叔叔写了第一封信。</p><p class="ql-block">信是在砖瓦厂的宿舍里写的,就着一盏煤油灯——县城虽然通了电,但砖瓦厂在城郊,还没拉电线。我趴在木板床上,铺开夜校发的练习本,用那支英雄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叔,我在县城挺好的,在砖瓦厂找到了活干,老板姓向,人不错,管两顿饭,一天一块五。晚上我去夜校念书,赵老师说我有底子,能考师范。叔,你放心,我会好好念的。大毛卖了八十多块,你给我的十块还没花完,省着呢。阿婆身体好不好?你让她莫太累了,猪少养两头也行,我这边能挣到钱了。三伢。”</p><p class="ql-block">写完了,我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写上“溆浦县大江口公社金桥大队周敬山收”,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第二天一早,我走到县城的邮局,把信投进了门口那个绿色的邮箱里。</p><p class="ql-block">邮箱张着口,信掉进去,咚的一声。跟当年在大江口替阿婆寄信时一模一样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八分钱,一句话,千里万里。</p><p class="ql-block">然后就是等。等信的日子,比等什么都难熬。每天收工后,我都要到砖瓦厂门口去张望一下,看看邮递员有没有来。向老板看见了,笑我:“你个后生,等情书呢?”我没理他。不是情书,是比情书更重的东西。是沅水村,是阿婆,是叔叔,是那面褪了色的白墙,是沅江的水声,是灶屋里煤油灯的光。</p><p class="ql-block">半个月后,回信来了。信封上是叔叔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用尺子比着写的。我拆开信的时候手在抖,抖得信纸哗哗响。</p><p class="ql-block">“三伢,信收到了。阿婆身体还好,就是腿脚更不利索了,走路要拄两根竹竿了。不过精神好,知道你去了县城,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三伢在县城念书呢’。猪又捉了两头,叫三毛和四毛。家里的鸡也多了,阿婆天天数,数来数去数不清,养了二十多只了。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莫省钱,该吃就吃,该穿就穿。念书要紧,身子更要紧。叔在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叔。”</p><p class="ql-block">信写得不长,可我看了好几遍。看一遍,笑一下;再看一遍,鼻子酸一下;再看一遍,眼眶就红了。二十多只鸡,两头猪,三毛和四毛——叔叔在信里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笑了?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笑了。</p><p class="ql-block">我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不再是纸条了,但还是一样的——是我跟沅水村的联系,是我跟叔叔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在沅江边上,这头在溆浦县城,隔着几十里山路,却从来没有断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十四章 归来</p><p class="ql-block">一九八〇年的春节,我回了一趟沅水村。</p><p class="ql-block">从县城坐班车到大江口,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石板路往村里走。沅江还是那条沅江,冬天的水浅了,露出河床上圆滚滚的鹅卵石。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只是青苔比以前更厚了,踩上去滑溜溜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口那面白墙还在。墙上那些斑驳的影子还在,白一块青一块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没有人再去刷它了,也没有人再去写什么了。它就那样待着,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p><p class="ql-block">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枯瘦如柴,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树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上搁着一个竹筛子,筛子里是刚摘的青菜,她在拣菜。</p><p class="ql-block">“阿婆。”我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好像认不出我了。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灯。</p><p class="ql-block">三伢!”她把手里的菜扔了,撑着竹竿要站起来,站了好几下才站起来,颤颤巍巍的,像风中的蜡烛。</p><p class="ql-block">我跑过去扶住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长高了,瘦了,长高了,瘦了……”</p><p class="ql-block">她的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我扶着她重新坐下,蹲在她面前,让她看个够。她摸着我的脸,摸我的额头,摸我的耳朵,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梦里头出现的。</p><p class="ql-block">“三伢,你回来了。”</p><p class="ql-block">“阿婆,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她点了点头,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过了脸上的皱纹,流进了嘴角的沟壑里。</p><p class="ql-block">叔叔从后山回来了,肩上扛着一捆柴,手里提着一只野兔——是他在山上下的套子套到的。他看见我,把柴和兔子往地上一扔,快步走过来。</p><p class="ql-block">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p><p class="ql-block">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多了,背也驼了一些。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沉静的,深邃的,像沅江最深处的静水。那双眼睛看着我,忽然就红了。</p><p class="ql-block">“三伢。”他说。</p><p class="ql-block">“叔。”我说。他没再说话,伸出手来,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很重,像是在确认我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碰就散的影子。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老茧比从前更厚了,像一层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阿婆做了很多菜。腊肉、酸豆角、辣子炒鸡蛋、清炒青菜、野兔炖萝卜,摆了一桌子。她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好像要把这两年里攒下的所有吃食都做给我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多吃点,你在外面吃不好,瘦了。”阿婆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夹得碗里堆起了小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这味道——是沅水村的味道,是阿婆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我在县城吃了两年的饭,砖瓦厂的、街上馆子的、自己瞎对付的,没有一顿是这个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叔叔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一些。他问我砖瓦厂的活累不累,问夜校的课跟不跟得上,问赵老师怎么说的,问考师范的事有没有把握。我一一回答,说得眉飞色舞的,把向老板骂我的事当笑话讲,把夜校里闹的糗事当趣闻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叔叔听着,笑着,喝着酒,时不时地插一句“那就好”“那就好”。他说的最多就是这三个字——“那就好”。好像我过得好,他就好了。好像我的日子亮了,他的天也就亮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