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歌朗诵作品，《载阳岁序》，--24节气散记之5，《处暑 暑止于此》

牧歌

载阳岁序

--24节气散记之5

处暑属止于此

作者李恒森 诵读牧歌

这个节气历来沉默，沉默到几乎要从记忆里滑落出去。它没有立春枝头的那一抹鹅黄来报信，也没有冬至夜合家围炉的暖光供人念想。它只是坐在秋天刚抬脚进门、夏天还赖着不肯起身的当口，像个不起眼的界碑，被草色掩了大半，只有有心人拨开藤蔓，才看得清上面模糊的刻痕。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刻度，把一场漫长的盛夏轻轻画上了句号。没有惊雷，没有骤雨，暑热是自己慢慢退场的，像一个懂得分寸的客人，见天色已晚便悄悄起身告辞，只在门边留下一个温柔的背影。

清晨推窗，风忽然有了不一样的质地。前几日黏腻在皮肤上的潮热不知何时退了，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疏朗。那风从远处过来，拂在脸上不再是黏腻的纠缠，倒像是谁用一匹薄绸贴着皮肤轻轻擦过，爽利而干冽。站得久了，嘴唇竟有些发紧，舌尖探过去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干燥——这便是秋在叩门了，不用雷鸣电掣，只用这样细致而笃定的方式。梧桐叶的边缘悄悄卷起一点焦黄，像被极细的笔蘸了赭石在绿底上轻轻勾了一笔，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抬头看天，暑云散尽。夏日的云总是厚墩墩沉甸甸的，此刻却散了筋骨，变得薄而透，疏疏朗朗浮在天上，像被水洗过的薄纱，又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天空也高了，那种蓝不再是热气蒸腾出的发白，而是清澈深邃的靛青。看久了，心也跟着空阔起来，仿佛整个夏天憋着的那口气，此刻终于可以长长地吐出来了。

可午后的光依旧白得晃眼，墙根下的蚂蚁照旧排着长队。空气里浮着尘埃，一粒粒在光柱里翻滚，仿佛整个夏天积攒的热都被拢在细碎的金粉里，久久不肯散去。蝉声里也掺了疲态，不再是盛夏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嘶喊，倒像是拖到最后的长音，力不从心了。这便是夏在退场——不甘心，便用余温在午后做最后的缠绵；可它毕竟是在退了，那声音里的倦意骗不了人。

田野是最先懂得这份平衡的。稻禾齐膝，穗子低垂着头，藏着籽粒灌浆的秘密。玉米捋出了红缨，高粱举着火把般的穗头，棉花开出一朵朵白云。作物不言语，姿态里却全是时辰的智慧——该生长时拼命生长，该灌浆时静静灌浆，该成熟时坦然成熟。池塘里的荷也变了模样，花瓣落了大半，露出嫩黄的莲蓬，荷叶边缘开始枯卷，却别有一番历经盛放后的从容。

黄昏时分，暑热彻底退了。西天的云烧得比夏天还要热烈，金红紫黛层层泼洒，可光落在身上却没了灼烫的实感，只剩下辉煌而薄脆的美，仿佛一伸手就能戳破。天空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从绯红渐成藕荷、淡紫，最后归于浅灰，那样慢，那样静谧。芦苇抽出紫灰的穗子，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穗尖沾着夕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夜里的蛩鸣渐渐密了，细细碎碎地从草根下、石缝里往外渗，织成一张清凉的网。这便是夏与秋在交接，没有仪式，只凭一缕风、一声虫唱、一个光影微凉的怔忡。

你便站在这缝隙里了。身后是沸沸扬扬的盛夏，眼前是渐渐高远起来的天色。万物都处在一个暧昧而未完成的状态——暑气未尽，燥意初萌；繁盛未衰，萧瑟未至。你夹在两股气流的交界处，往前一步是秋高气爽，退后一步是烈日蝉鸣，脚下却恰恰踩在这不偏不倚的平衡点上。这平衡极短暂，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完全散开前，那一瞬间的丝缕缠绕是最美的。

入夜后凉意更深了。蟋蟀的叫声清清脆脆，像在敲一面极小的银锣。风从纱窗的孔眼里钻进来，带着隐约的桂花香——桂子还没开，香气却已在空气里酝酿，像一首曲子未奏响，旋律已在听众心里盘旋。石阶与瓦楞上潮润润的，像被夜风呵了一层薄薄的湿气。明日早起，该能看见草叶尖上缀着细密的小水珠，那是夜凉凝成的水汽，还称不上露，只是暑退之后天地初次尝试的澄澈，像季节在睡着时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处”是止，是终了，是告别。可止又何尝是绝？暑气到此为止，结束本身也是一种开始。那将止未止的一线，那将尽未尽的余温，那告别与新生之间短暂悬置的宁静，才是这节气最深的意味。它教你在热闹散场后、盛宴未开前，在蝉声与蛩鸣的间隙里，在浓绿与浅黄的过渡中，停一停。不必庆贺，不必伤怀，只是感知那一缕风从夏的肩头滑向秋的掌心时，那轻柔而笃定的弧度。那些在暑热里困倦了许久的心事，也仿佛被这风吹得松动了，有些念头落下来，有些又升上去，像水面的浮叶不知要被涟漪推向何方。

原来季节治愈人的方式是这样不动声色——它不劝你，不说教，只是让天高了，让云淡了，让风凉了，让月色白了，然后你自然就放下了那些放不下的，释然了那些释然不了的。时光从来都是这样流转的，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刻度上，完成它古老而崭新的轮回。那一次恰到好处的结束里，永远藏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开始，像暑气止处，正是新凉生处。

李恒森

李恒森：昔在国企磨岁月，今卸公门作散人。闲来码字聊自遣，半为消遣半留痕。不求妙笔惊风雨，但以拙笔记晨昏。常叹胸无凌云志，偶得佳句亦欢欣。莫笑文章不成器，字字皆由肺腑生。老来惟爱窗前坐，一盏清茶对故人。

牧歌

牧歌 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辽宁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 海南省旅琼文艺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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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