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文艺》（专刊）2026年第63期 总第255期

热茶（m）

编者按：

本期《马兰文艺》“专刊”发表两篇来自戈壁深处的记忆文字，以飨读者。

范景利战友的《读后随笔》，循着《岁月如戈》的厚重书页，将我们带回1969年那个惊心动魄的秋日。首次平洞核爆成功的喜悦尚未散去，"零后"进洞侦察已是一场与死神的贴身博弈；当一氧化碳爆炸的巨响撕裂莫合尔山的寂静，特种医疗救护队的战友们冒死冲进百米深洞，在剂量严重超标、毒气弥漫的绝境中，抢救冒着生命危险首批进洞探测情况的战友。王书培、张守德、赵迷锁、赵庆宇四位烈士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第二道挡墙之内。范景利与亲历者访谈、交流的沉痛笔触，不仅还原了那段被尘封的悲壮细节，更让我们看到：在蘑菇云升腾的背后，有一支"红十字军"以生命守护生命，用热血铸就了"不怕牺牲"的铮铮誓言。

余建战友的《戈壁逆影》，则将镜头转向另一群无名英雄——马兰防化兵。从济源寒夜里白发老兵的静静伫立，到罗布泊六十摄氏度高温下防化服中倒出的半盆汗水；从沾染区效应物残骸遍地的无声战场，到氢弹试验后连轴转洗消的严苛监测，几位1978年入伍的老兵用朴素到近乎平淡的口吻，诉说着最惊心动魄的逆行。没有豪言壮语，唯有"吐在防毒面具里再呛回喉咙"的真实与坚忍，唯有计量笔上无声累积的数字背后，青春对祖国的赤诚交付。

岁月如戈，戈壁逆影。当硝烟散尽、蘑菇云早已化作历史天空中的朵朵祥云，这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的碎片，愈发显得珍贵而沉重。愿我们每一位读者在字里行间，不仅读到震撼与感动，更能接过那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精神火种——让马兰精神在新时代继续传颂，让英雄的名字永远铭刻于民族的记忆丰碑。

《马兰文艺》编辑部

读后随笔

读《岁月如戈》“蘑菇云下的红十字军——记核试验场区特种医疗救护队”有感

文/范景利

2026年7月，通过余建战友联系该书作者——王永孝的儿子王雁波，给我快递《岁月如戈》（精装3册）一书。收到此书，我大致浏览全书，细读有关马兰核试验基地的回忆文章，非常感动。书中有我未知的许多故事，尤其是：王老年过80岁高龄，还操控电脑，每日笔耕，用半年时间，出版了第1册书，30多万字的回忆录。随后，与爱人张道鲁合著两册书；年近90岁时又出版了第3册书。

王永孝，1928年出生，辽宁省双辽县人，1947年参加革命，曾在马兰基地后勤部卫生处、546医院工作，现居北京。爱人张道鲁小其两岁，曾在546医院工作。目前，夫妻俩精神矍铄，耳聪目明，交谈自如，令人敬佩。

读了《岁月如戈》（三）“蘑菇云下的红十字军——记核试验场区特种医疗救护队”一文，其中“地下核试验”部分，更加吸引我专心关注、细致拜读。



　　之前，我阅读过陕西省岐山县、1963年入伍的124团组织股股长邓秉荣战友主编的《核试验工程兵部队》一书。其中，看到“缅怀逝者”一文中写到的4名烈士名字、简介与《岁月如戈》书中涉及的烈士名字几乎一样。

前些时，陕西省渭南市、1968年3月入伍，1985年从马兰基地转业的张世武战友，还与我交流首次平洞试验4位牺牲战友的情况，他与被抢救过来的通信兵白砚江战友一起参与首次平洞核试任务，对当时发生的事故比较清楚，属于知情人，并写诗予以追思、怀念。

现将我从《岁月如戈》书中看到的、莫合尔山（南山）21—91任务“零后”发生的故事、摘要、归纳和概述如下，以表对烈士的致敬、感怀。

1969年9月23日0时15分，首次平洞核爆成功。为及时准确回收核试验数据，“零后”，上级决定进洞侦察。组成了4人侦察小组，此时进洞，面临危险与死亡。指挥员命令进洞，4人依次走进预备洞口。第1人是基地工程部工程师，任务是察看洞内险情，爆炸对洞壁的破坏程度，排除前进中的险情；第2人是基地防化团剂量侦察员，携带剂量侦察仪器；第3人是场区特种医疗救护队队长王永孝，他手提一个鸽子笼；第4人是通信团报话员，携带步话机，保持与洞外的联络，报告洞内进展情况，接受洞外指令。带的鸽子进洞20米就死了。洞内一氧化碳浓度超标准一千倍。爆炸、中毒风险极高；放射性气溶胶浓度也很高，达每小时24.5西戈瑞（雷姆）。前进到100米时奉命撤出到洞外。

根据进洞侦察情况，首长决定开挖封堵的平洞，寻找预埋的石墨是否变成金刚石（贵重、稀有材料）。 “零后”第14天（10月6日），开挖工程进行到第2道挡墙内，安装灯泡时引起火花，发生一氧化碳气体爆炸事故。

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流冲出了洞口，洞内还有战友在里边，特别是在第2道挡墙内有5名战友，面临更大危险。特种医疗救护队的战友，冒死冲进几百米深的洞内抢救战友。最先救出的5名伤员是在第2道挡墙内的危重伤员，洞外王毅教授等5位专家分头在担架上就地抢救。报话员白砚江第1个被抢救过来（2025年病故），救护队信心倍增。几位教授研究后，采取开心包按摩心脏手术，经过2个小时的奋力抢救，4名战友终因伤势太重，中毒过度而牺牲。

上述4位烈士（结合邓秉荣书中资料补充）分别是：

基地试训部组织指挥科参谋王书培，1938年出生，江苏省盐城县人，1956年入伍，1962年入党，追记一等功。

124团（7984部队）机械营2连3人，分别追记二等功。 班长张守德，1942年出生，安徽省蒙城县人，1964年3月入伍；

战士赵迷锁，1945年5出生，山西省长治市人，1969年3月入伍；

战士赵庆宇，1946年8月出生，河南省新蔡县人，1968年3月入伍。

在第2道挡墙附近的基地司令部作试处参谋王瑞辉战友，被气浪吹翻倒地，左耳被炸裂，经抢救脱险。

其他在洞内施工的战友，经抢救均脱离了生命危险。其中，战士殷秀生战友，内外混合照射剂量12.9西戈瑞（雷姆）。

后经防护部剂量室给出最终剂量数值，内外混合累计照射剂量87.8西戈瑞（雷姆），严重一氧化碳中毒。至此，“零后”平洞开挖施工停止。

看了上述这些细节，如身临其境，感觉五味杂陈，被战友们的英雄壮举所折服。他们的事迹应该大力传颂，尤其是“两弹一星”精神宣讲团，“马兰精神”传播者更应讲述他们英勇无畏的献身精神，让他们的精神得以传承、弘扬，真正落实到“祖国不会忘记”的政策、行动上。

戈壁逆影

——济源市寻访马兰防化老兵纪实

文/余建

当核爆巨响散去，蘑菇云依旧在戈壁上空翻卷升腾。烟云尚未落尽，热浪依旧灼人，一支队伍已然整装待发，随时向着爆区方向冲锋挺进。他们就是马兰基地的防化兵。对多数参试人员而言，核爆是试验的终点，而对他们来说，真正严苛凶险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岁月经年，那段常年与高温、辐射相伴的戈壁岁月，依旧深深烙印在这批一九七八年入伍老兵的记忆深处。我们历经半载寻访，终于在河南济源，见到了马元明、卢明宣、贾玉成、孔小务这群久违的老兵。

我们抵达济源时，已是夜里八点。经历过前一日的大雪，天气格外寒冷。寒风之中，一群白发老兵早已伫立在夜色里，静静等候我们的到来。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那些尘封于戈壁的遥远往事，瞬间清晰浮现。

坐下来交谈，没有波澜壮阔的讲述，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唯有一段段细碎真切的过往，缓缓铺展开来。

“那会儿训练，浑身裹着厚重密不透风的防化服，防毒面具一戴，连呼吸都费劲。”马元明缓缓说道。

“盛夏的罗布泊地表温度能飙到六十摄氏度，高强度训练下来，从靴子里倒出汗水是常事，脱下防护服，里头能积下半盆汗水。”卢明宣接着回忆。

“最是难熬，面具之下闷热反胃，只能硬生生憋住。实在忍不住呕吐时，也不能摘掉防护面罩，吐在面罩里的污物，最后都呛回到自己的喉咙。”

防化兵的训练异常严苛，强化集训期间，官兵全天候身穿防护服，从早操到晚训，就连三餐时段也从不脱卸。一年四季，酷暑严寒，防化兵的艰辛，藏在每一次窒息的呼吸里，藏在每一身浸透的汗水里。

贾玉成沉默片刻，缓缓讲起第一次随队冲进爆区、执行回收取样任务的亲身经历。

每名官兵都随身携带计量笔和计量盒，用于记录个人辐射剂量、备案溯源。驱车奔赴爆区的途中，他看到一块写着“沾染区”的警示木牌，整片场区之内，曾经布设的飞机、坦克、大炮等各式效应物尽数损毁，遍地残骸，无形的辐射弥散四野，未知的危险无处不在。

在这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核沾染地带，贾玉成和他的战友，让青春闪耀出耀眼的光芒。

孔小务话不多，这时插了几句，话语质朴，寥寥数语，道出当年那段往事：“那次氢弹试验结束后，连续几天我们班连轴轮转。连队就近设立临时洗消点位，所有从沾染区撤出的人员、车辆、装备，逐次消杀、逐台检测，流程严苛，半点马虎不得。”

同坐的还有一位老兵，大多安静倾听，少有言语。每每听到熟悉的场景、共鸣的细节，便轻轻点头附和：“是这样，当年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朴素的口述，拼凑出当年最真实的场景。每一次核爆过后，烟云未散、高温未消，防化兵便迎着热浪、顶着无形辐射，第一时间挺进沾染核心区域。有人深入场区勘测取样、回收，有人驻守点位昼夜值守、洗消监测，各司其职，默默坚守。

访谈渐近尾声，屋内渐渐安静下来。老人们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默然静坐，千般戈壁过往，尽在不言之中。

离开济源时，阳光普照。当年那群奔赴戈壁、逆行险境的年轻战士，如今已是两鬓霜白、步履从容的老者。山海相隔，风沙悠远，唯独那段并肩坚守的戈壁岁月，始终清晰如初，铭刻于心。

《马兰文艺》编委会

顾问：张世武

总编：马献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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