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晴光，人间至味

老唐

　　清晨，天终于放晴了。蔚蓝的空际如洗过一般，几朵白云闲闲地浮着，不慌不忙，仿佛整个秋天随着它们的节凑，慢了下来。远处的皋兰山，黛色一层一层地浓上去，山脊的轮廓也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像一幅淡墨未干的长卷，正被晨光缓缓晾开。

这时，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山坳里探出身来，先是一抹绯红，接着是淡淡的金，而后竟泼洒出满天霞光，含着暖意，含着润泽。接连几天断断续续的秋雨，终于在这个清晨悄然落幕。那雨曾把日子敲得潮湿而绵长，把心事浸得沉甸甸的；而今朝，光漫过远山，漫过黄河；漫过窗棂，也漫过心头那层薄薄的阴翳。

　　辰时，我又立在某院的十七楼窗前，看朝辉映空，红晕含金，天地间尽是清澈的亮色。几日来积攒的愁思，竟随着那场秋雨一同流走了。原来，晴光是最好的药，只需这样静静地照一会儿，心就静了，安了，轻了，远了，像那几朵悠闲的白云。

　　秋雨绵绵的那日，天色沉沉的，像被谁用湿漉漉的棉絮捂住了。楼还是这栋楼，在手术室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样清冽地钻入鼻息。在去手术室的途中，老伴紧紧攥着那袋体检影像，仿佛那里头装着的不是一摞胶片，而是我们将近五十年的晨昏与烟火。她被领向手术室门口时，我看见那影像袋的一角在轻颤——不是风，是她那颗一辈子心善胆小的心，正随着脚步一下一下地敲着忐忑。

她从未受过这样大的阵仗，全麻，于她而言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潭，有种灭顶般窒息。于是我凑过去，压低了声，把气送到她耳畔：“别紧张，深呼吸。”她果然照做了，胸口缓缓起伏，像一只受了惊的雀，终于寻着了一根稳当的枝。

　　忽然想起进去之前，她曾笑着同我说过一桩小事——护士递过知情书让签名，见她脱落无几的银丝，便柔声问：“阿姨，认字不？”她接过笔，眼角漾开细细的纹，答得又轻又脆：“我是工程师，当年青藏线上前期勘察设计时，那些水土的化验分析，可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那一刻，她眼底的光，带着胸中的自豪，一起释放了。

听到这桩趣事，我和姑娘都在调侃她说：人家看妳年纪大，可能把妳当成五十年代扫盲未过关的人员了！”

　　雨还在窗外沙沙地落，打在玻璃上，像时光在轻轻叩门。我心里默念：这一关，咱们一起过。她深呼吸的那口气，我替她兜着，也替这绵绵的秋雨记着——往后晴日里，再慢慢说给她听。

　　门合上了。我独自立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雨丝斜斜地织，织得天地都朦胧了。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挪，挪得那样慢，那般无力，仿佛每一秒都蘸了铅。三个时辰，于平日不过半日工夫，此刻却像把一辈子都拆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熬。我心里那团情绪，忧也不是，盼也不是，翻过来是乌云压顶，覆过去又漏下一线天光——像极了窗外那翻滚的云层，捉摸不定。

　　直到手术室的门轻轻滑开，她躺在病床上被缓缓推出来，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还清亮。医生平平的一句“很顺利”，我心头那块悬了三小时的石头，竟也不急着落地，而是先化成一团温热的气，缓缓散在胸腔里。雨还在下，可那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像有人在檐下轻轻拨着弦。

　　我俯下身，替她理了理衣角，轻声问：“还紧张么？”她摇摇头，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让我深呼吸那口气，我还留着呢。”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歇了，云缝里漏下一小片薄薄的晴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像岁月轻轻盖了个印。

　　生老病死里的“病”，原是烟火人间免不了要翻的一页。这一页上，有甜——像熟透了的白凤桃，薄薄一层皮，轻轻一抿，蜜似的瓤便化在舌尖；有苦——如那翠绿的苦瓜，苦得透彻，从皮到籽都毫不含糊，可咽下去之后，竟生出几分清冽的回甘，泄了火，也清了心；有喜——闻之如听梵音，不必辨那曲调，只觉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眉梢都挂着轻快；有愁——便是这绵绵的秋雨了，淅淅沥沥，不紧不慢，看似无止无休，可你若耐心听着，雨声里也藏着期盼，藏着安宁，藏着怯怯的私语。

　　今天出院。从秋雨绵绵到放晴的天，这一页，总算翻过去了。下一页是什么，且不去管它。横竖人间烟火，五味杂陈，有琴棋书画的雅，也难免油盐酱醋的俗。而此时此刻，我们还能并肩坐在这秋雨后的晴光里，晨迎旭日，暮送晚霞，慢慢地尝，细细地品，才是人间至味。

——丙午年七月二十一于金城某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