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台记（散文）

黄山一叶

作为一个老师，登了一辈子的讲台。登台，太平常的事，本来没啥可说的。还有些光鲜亮丽的台，譬如新书发布会，文学讲座，我也登过好多回。众目睽睽，聚光灯照着，大小镜头对着。初次紧张激动，脊背流汗，次数一多，也就稀松平常，印象淡薄了。

昨晚做了一个梦，被人叫去授课，又登台了。很奇怪，突然全身紧张起来，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台下满屋的学生，嬉闹，叫嚷，哄笑，更有过火者，敲桌子，扔书本，跑来跑去。我瞪眼，敲桌，怒骂，全都无济于事。直到醒来，胸口还烧着熊熊怒火。

都说梦是与现实反着的。我此刻也觉得没错。我做老师一般不会吹胡子瞪眼，我以前的学生，也不会那么调皮捣蛋肆无忌惮。只是近年在远郊中学，遇到一些不愉快场面——莫非反射到梦中来了？

现实中，我学过自己老师的有效经验，记得斯霞老师的谆谆教诲，上课时，通常会在讲台上用眼睛注视学生，把视线当作武器，还能镇住局面，继而吸引学生，惹得他们喜欢，专心听讲，并没有发生过梦里那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说实话，倒是有过站着累了，体会年纪大了的苍凉，暗自感慨现代教师不如古代先生，不能坐着授课。还有更大的心累，是有时猛觉得付出的努力有违自己的教育理念——那种憋屈，为什么不折射到梦里来呢？

由这个梦，我想到自己读书时候，曾有过害羞而怕登台的时候。怕老师提问，怕被指定上台，面红耳赤，心跳加快，急得要小便。很多年过去了，以前很多记忆消失了，这种尴尬与局促却记着。尊贵的读者朋友，你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多半有过这样的体验吧！青春初期，懵懂初开，“水莲花一般，不胜凉风的娇羞”。那时候，多半带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的。

所以那种登台不紧张，应付自如，随机应变的本领，都是练出来的。这里面个体有差异，能力有大小，但是成长过程大体不差，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参加过有些场面，例如做直销的（现在叫大健康），会看到一些貌似笨拙的，土里土气的人，一登台，马上像变了一个人，打了鸡血似的，高声发言，招手鼓掌，一呼百应。

这些人中，还有我以前的学生——没考上去的落榜生。那就更让我感慨，原本胆小如鼠之人，长大了胆子会变大，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真正是环境改造人啊！直销固然有害，却锻炼了参与者的胆量。

2021年秋后的某一天，学校召开全体教师会议，校长突然安排一个内容，是让即将退休的我给全体教师讲几句。

我登台了。那时候我已经不任课，说实话，早就不想好为人师地发言了。可是被请上去，总得说几句。何况我以前所见的，退休老师们离开，都是无声无息的，没有欢送会。此时领导要你登台说话，是给你面子。于是我就开口了。

我说，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会写作算是一个不错的爱好吧！要写就得大量的读，这对教学也有好处，要给人一杯水，自己得有一桶水嘛。我说，教了几十年书，回过头来，发现自己留下的，不是有过的成绩、荣誉，也不是语文教学的知识与经验，而是学生，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他们可以把学过的知识忘掉，却没有把我这个人忘掉。这份师生情谊，是我教书一辈子的财富。

我当时眼前掠过许多学生的面影，从任教第一届，到退休前的那一届。我这个老师不算最优秀，但是总有好多孩子与我有缘，特别亲近。或者说，是我的学识与性格，让学生亲近。

这是会前的发言，是我退休前最后的登台，我识相，没有列举例子多占时间，只是笼统地说了自己的感言。我相信，现场好多老师听了有共鸣。事实是，大家都一样，分数、知识，日子久了，都会忘掉，但是，教过自己的老师，尤其是那些风格独特又有师生情谊的老师，不会忘。而我，也不会忘了许多有过交往的学生。那份人间情谊，会一直留着。我当时眼前涌现许多人名，杨红良，吕秋月，杨海民，沈卓兰，盛跃锋，陈海……没时间细说。

2023年我返聘，又重登讲台。本文开头就说了，登了一辈子台，平平常常的，没啥新鲜的话可说。值得一提的，是这回的学生，已经是我的孙子辈了，他们中又有好多孩子来亲近我，时时跑来问我问题，甚至私下问我年龄。我笑着答，我是你爷爷。孩子们笑了，摇着头。

最后想说一件事，是今年四月底，有个全民阅读日，我受邀去干山一个社区，给一些乡下孩子讲阅读。

会场很正规，有投屏，有麦克风。来客也不少，都是父母带着小孩子来的。

这是讲台之外的登台，我预先备了课,我用名著《小王子》与《象棋的故事》做例子，做了ppt，讲得挺认真。下面的大人小孩都听得很专注。气氛比预想的要好。

我在讲课时心想，这种登台，投屏上介绍，叫“作家谈阅读“，不像教一个班三年，没那种师生关系。也不像上语文课，知识系统而乏味。当然，也不像领导讲话，高屋建瓴而套话连篇。我努力讲得通俗点，生动点，努力像春天里播种，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有些孩子的阅读爱好，或许就在这种听讲中萌芽了。

如果有，就不算白讲。

2026，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