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当年那张申请书至今还能一字不落地背出来,不是记性好,是当年背得太熟了,像背语录一样。开头第一句是固定的,谁都会写:“敬爱的黔西一中校革委——”后面的内容和写法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我跟田兴友头天商量过如何申请上山下乡和入团的事,我们认真讨论了申请书的写法,并敲定了那些要紧的句子。</p> <p class="ql-block"> “我们是黔西一中高二二班的应届毕业生,为了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号召,我们决定报名上山下乡,决心扎根农村,磨一手老茧,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在农村干一辈子革命。”</p> <p class="ql-block"> 申请写好后,看了几遍,总觉气韵平淡,少了少年奔赴山海的磅礴热忱。“我们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写下这份申请书。”田兴友说这句一定要有。我也觉得不可或缺,接着补充:“我感觉革命味不够浓。既没有炙热的革命激情,也没有‘气势如海闹潮’似的豪言壮语,更没有‘灵魂深处闹革命’的语句。”于是我们搜尽胸中风骨,补写心底壮志:“通过认真学习毛主席关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指示,我们灵魂深处受到极大震动,决心把青春献给农村的广阔天地,在三大革命运动中改造世界观。”</p> <p class="ql-block"> 一份申请,明确表明两个愿望,一是决心上山下乡,义无反顾,永不回头;二是借这份赤城进取,向校团委表达入团进步之心,从而实现“火线入团”的愿望:“敬爱的黔西一中团总支——我们深知,共青团是党的助手,是一个革命的大熔炉,我们迫切要求入团,是为了在这个熔炉中百炼成钢。”</p> <p class="ql-block"> 最后定稿的结尾句是这样的:“毛主席挥手我前进,上山下乡干革命。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是在群众中产生的,是在革命大风大浪的锻炼中成长的,时代不同,砺人之地不同。战火岁月,沙场炼忠魂;和平年代,乡土育青年。农村广阔天地是最考验和锻炼我们革命青年的一个好机会,我们要走千千万万革命青年必走的通往广阔天地的革命大道,这条路,是磨砺之路、成长之路、初心之路。此路既选,一往无前,永不回头!”</p> <p class="ql-block"> 字字铿锵,句句赤城,道尽两个少年的忠胆。现在读来,满纸都是那个时代的腔调,可谓 “豪情壮志鸣号角,铮铮誓言响云霄”,像一件压在箱底的老式军装,拿出来还能闻到樟脑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可当年写这些句子时,我们是认真的。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每落一个字都觉得是在自己的前途上钉一颗铆钉。</p> <p class="ql-block"> 其实,最有趣的是结尾最后那句:“如果组织认为我们条件不够,我们绝不灰心,一定继续努力,接受考验。如果组织批准我们入团,我们一定戒骄戒躁,在农村这个大熔炉里把自己锻炼成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那时候写申请都兴这样,前面表决心,后面表谦虚,进可攻退可守。我跟田兴友互相检查了好几遍,确保“绝不灰心”和“一定戒骄戒躁”都写进去了。田兴友说:“这叫‘两面光’,批不批我们都把话说了。”</p> <p class="ql-block"> 申请递交后,很快,我们积极要求上山下乡的“革命行动”引起了校革委的重视。由于我们是在学校还没有来得及动员的情况下率先提出申请,此举被视为“领头人精神”,我们当即被树为七五届应届毕业生带头下乡的典型。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校团委也很快“特批”了我们的入团申请。</p> <p class="ql-block"> 入团之后,那篇表扬稿开始在学校的广播里播了。整整一个多星期,早上播,下午播,就连课间操都能听到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美妙声,念到“王爱华、田兴友”时,声调总要比别处高半拍。我家就住在一中对面的城墙角,中间隔着一大片开阔的田坝。一中楼顶的喇叭一响,声音越过那片空旷的田野,毫无遮拦地传送到我家里。那一个多星期,走在路上、坐在教室、回到家中,耳朵里全是我和田兴友的名字,心里别提有多甜美。</p> <p class="ql-block"> 班上的同学开始叫我们“大红人”,口气里有真有假。朱宪敏和邓元玲坐在我们后面窃窃私语,也不知她俩议论我们什么,像是在说:“看不出你两个‘小不点’还有点鬼呢”。还有同学当面问田兴友:“你们那申请书里‘百炼成钢’,拿什么炼?”田兴友脖子一梗:“拿锄头炼!”同学噗嗤一笑。可笑完之后,看我们的眼神到底还是不一样了。从前我们是无人问津的小不点、落后生,现在有人主动跟我们搭话了,问下乡去哪儿,问什么时候走,问能不能一起。田兴友私下跟我说:“你看,这个申请写得值吧。”我说:“值。”可心里想的不是值不值,而是那些句子终于把我们从一个角落推到了光亮处。在那年头,光亮是吝啬的,最好的青春,从来不是天生耀眼、一路坦途,而是纵使身处微末,依旧心向光明;纵然平凡无名,依然敢破局向前。</p> <p class="ql-block"> 团总支的批复里有一句话分量极重:“王爱华、田兴友两位同学在关键时刻经受了考验。”其实,所谓“关键时刻”,不过是我们在学校尚未正式动员下乡的情况下主动请缨,比旁人先提了笔、先落了字。用田兴友的话说:“吃屎也要吃头一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被树为了先进典型,遂愿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p> <p class="ql-block"> 如今想起来,那份入团申请最妙的地方,是把两件事绑在了一起:下乡和入团。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什么,只是直觉地感到,把它们写在一张纸上,力道就加倍了。像用两根绳子拴一个结,比一根结实。田兴友说这叫“辩证关系”,我至今不懂,但当时确实奏了效。</p> <p class="ql-block"> 五十年岁月弹指而过,回望来路,所有波澜都成过往。如今再看当年那一纸薄薄的申请,无关声名,无关褒奖。它只是两个七十年代的一中少年,最纯粹的热血、最倔强的突围、最赤诚的青春见证。</p> <p class="ql-block"> 那个时代写过的文稿大多忘了,只记得这一篇。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它替我和田兴友开了一扇门。门不大,刚好够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侧身挤过去,挤过去之后,迎面是满世界的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