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庄散记】‍‍（126）‍‍ ‍《中元节夜梦老父亲》

王家英(old_wg)

作者梅门造田宏生美篇制作王家英照片画质修复王家英 寿之梅注：也许是久思梦圆，昨晚中元节做了一个遇见父亲的梦、醒来已是泪湿枕巾。老伴说这是你在中元节想念爸爸妈妈了。于是我们找到了多年前发表在《茶文化》杂志上的一篇旧作，纪念离我们多年的亲爱的爸爸妈妈。 「几番更杯情愈浓」 爸爸梅寒柯妈妈袁一荣哥哥梅的行弟弟梅门造妹妹梅片片 和和睦睦、热热闹闹、清清爽爽、快快乐乐一家人。嗜茶，是父亲一辈子不曾稍有更改的喜好。这种喜好超过了他同样炽烈的热爱着的其它一切。因为后者除了自身的爱好，总还要受到一些外部条件的制约。当外部条件、环境不允许这种爱的继续时，父亲便一个个放弃了，淡忘了，甚至绝情了。嗜茶则不然，它所需要的仅仅是自身的兴致、情感，仅仅是自身的痴迷便够了。即便出现一些龃龉，一些伤心的事，但五分钱一包的茶叶末总是可以想办法买到的。因之这个世界上能伴随父亲终生的，只有茶，仅仅有茶。父亲一辈子更换过多种茶具，每一件茶具都有一串缠绵的故事，每一串缠绵的故事，都有一段理不断的茶缘。 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我们都用吃饭的大土碗喝茶的时候，全家仅有的一件“茶具”，是一个“搪瓷缸子”，它是属于父亲的。那是父亲在省城读书时带回来的。因为它曾伴随父亲“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特别受到父亲的珍爱。我们看到这只搪瓷缸子的时候，虽然它已是斑驳陆离、伤痕累累，父亲仍是钟爱有加。 湖南汉寿县鸭子港乡白沙垸、我们兄妹三人的出生地，照片上的孩子我说是我、哥哥梅的行说是他，现在没有人能说清了。 这种茶缸有一个盖子，泡起茶来不容易凉而且很结实，即便是从桌子上滚到地下，最多磕掉一点瓷，凭添几许斑驳，沏上茶照样能用。这在我们那个当时仍以陶器木器为主要生活器皿的偏远山区来说，算得上是个稀罕物。搪瓷茶缸用的时间长了，里面会积上厚厚一层茶垢。开始茶垢是淡绿色的，使用的时间越长颜色越深，由淡绿而褐绿而黛绿，看起来很脏，但父亲从不许母亲清洗。他说，到茶叶喝光了，一时又供不上，只要倒上开水，喝起来仍有茶香，照样可以品出茶的味道来。 妹妹的玩具车都是爸爸亲手做的，当时我们农村还没有商业活动，一切生活用品都是自己动手或以物易物、兄妹三人玩得很开心。 一天，母亲看那茶缸实在太“脏”，没经父亲同意将它拿去洗了，父亲知道后冲母亲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他说：“那哪里是脏，那是茶的精华，好容易积攒下来的东西，你一下全洗没了，真可惜，你也太可气了！”母亲并不生气，也不着急，只是低头偷偷地笑。父亲认真地把搪瓷茶缸送到母亲嘴边说：“你品品看，这茶的味道是不是差多了？”弄的母亲哭笑不得。 妈妈在鸭子港白沙垸 父亲到天门岗小学教书时，换了一只土红色的小泥壶，是母亲用十个鸡蛋从镇上换来的。这种泥壶是镇上一个手工小作坊，用本地的红泥烧制的。造型古朴，样子有些苯拙，却也憨态可掬，很叫人爱怜。土红色的外表就象我家前山后坡上的泥土，让人感到亲切、热烈、感到温馨。只可惜镇上的小作坊不会做茶杯，换回泥壶沏上茶，捧在手上就嘴对嘴地喝。凡有这种茶壶的人，都不用茶杯，都是嘴对嘴地喝。比起茅屋里用土碗喝茶，小茶壶似乎成了一种儒雅，一种文明和进步。我曾在街上的店铺里看到，热情的老板看见来了老主顾，就从口里抽出泥壶嘴，撩起长衫的下摆轻轻擦一擦，向来客俸上泥壶饮茶，算是一种亲近尊贵的待客礼仪呢。 我没有找到泥制的带嘴茶壶的照片、大概也是这个样子，比较粗造，父亲当时用的茶壶哪有这么光滑漂亮啊。 我们乡下当时还没有暖（热）水瓶，冬天的时候，学校的工友将开水盛进一个小口水缸，放在稻草做的“茶窝”里，盖上棉花裹着的缸盖，也可以保暖。父亲和先生们下课后，都用竹斗往自己小泥壶里加开水。我们学生没有茶杯，更没有茶壶，就用竹斗舀开水往口里倒。大家觉得只有象父亲和先生们那样有身份的人，象店铺老板那样有钱的人，才有资格用小泥壶喝茶。看来，用什么茶具品茗，也许是无言地说明着一种身份，一种社会公认的地位啊！ 妈妈是爸爸在鸭子港小学当校长的时候，和妈妈成家的、我们兄妹认为我们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贤惠、最慈爱、性格最温柔的妈妈。乡亲邻居都夸我们妈妈长得好、富态。 日本鬼子投降那年，父亲应聘到常德县城教中学，因为路程较远不能每天回来，在收拾行李时，母亲指着小泥壶开玩笑地说：这个“乡巴佬”就不要带进城去了吧。父亲白了母亲一眼，自己用衣服将泥壶紧紧地裹起来，放进行李包带走了。一个月后，父亲从县城回乡里探家，将那只小泥壶也带了回来。对母亲说：你还真有点眼光呢，这“乡巴佬”在城里真的拿不出手了。父亲解释说：现在城里人都用玻璃杯子，于是他也随着“鸟枪换炮”，一下买了两只玻璃杯。一只送给母亲，说是对母亲操持家务辛劳的慰问。另一只留在学校父亲自己用。 当年的玻璃茶杯也没有这么漂亮。 晶莹剔透的玻璃杯，给了父亲一种完全新的感受和乐趣，玻璃杯里有一个璀璨斑斓的世界，那是用搪瓷茶缸和小泥壶品茗时，无法体验到的。父亲发现刚沏茶时，透过清清爽爽明明净净的玻璃杯体，看杯中的茶叶片，形态十分可人。那片片绿色，象风帆，似旗帜、如舞神，上上下下起起落落，舞姿是那样婀挪，神态是那样悠闲。茶叶片儿相互嬉戏，相互追逐，象情侣相携漫步，象稚童自由戏耍。父亲说：你看，这绿针银毫，它们分明是有灵性的生命嘛。虽然我们不能听懂它们的窃窃私语，我们却能领悟它们的离合悲欢。 茶叶片在杯中玩的忘情开怀，父亲在杯外看的目醉神迷。 这时他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再轻轻泯一口杯中的琼浆，父亲那悠闲自得的神态，那天真稚气的满足，实在叫人感动。玻璃杯也是要留下茶垢的，父亲再也不劝阻母亲清洗了，他怕茶垢朦胧了视线。不知道是父亲的茶瘾有了长进，还是想多欣赏几次“茶的舞蹈”，原来每天只泡一次茶，自从用上玻璃杯后，改为一天泡两次，有时甚至是三次了。更为奇怪的是原本都是母亲沏好茶，端去给父亲喝的，现在父亲却自己到厨房去沏茶了。可见，爱好是有可能改变人们的生活习惯，改变人们的脾性的。有人说：“爱，能产生力量。”看来此话不谬。 1951年国庆节后不久，我在朝鲜前线收到一件祖国人民慰问团送的慰问品——写有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大字的搪瓷茶杯。这样珍贵的礼物，我和我的战友们哪里舍得自己享用？再说那时环境艰苦，战事频仍，我们随时要准备行军打仗，不小心将祖国亲人的礼品损坏或丢失了，那是多麽的不恭啊。我从小就知道父亲的喝茶嗜好，连忙通过“军邮”将茶杯寄回国，送给了父亲。 父亲的两个儿子，我和哥哥梅的行在朝鲜都立了大功，我们家成了功臣之家。 后来母亲告诉我说：自从收到那只茶杯，父亲就放下玻璃杯，开始用“最可爱的人”茶杯了。父亲视“最可爱的人”茶杯为宝物，爱不释手。他动情地对母亲说：看见这个杯子，就象看到了远在三八线上的志愿军，就象看见了在朝鲜前线爬冰卧雪的两个儿子。我哥哥梅的行在39军、我在38军，这两个部队也是亲兄弟，抗日战争时期，他们都是八路军115师的。所以，无论走到哪里父亲都要带上这个茶杯。那年武汉市欢迎中国人民志愿军归国报告团，父亲作为志愿军功臣家属代表，应邀出席报告会并坐上了主席台。台上的领导和报告团成员，都用大会安排的喝水杯，唯有父亲用的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最可爱的人”茶杯。志愿军报告团团长柴川若将军，是认得“最可爱的人”茶杯的，连忙主动走过来和父亲握手、交谈，并合影留念。第二天，武汉几家大报都发了这张合影照片，桌子上那只“最可爱的人”茶杯，赫然在目。我和老伴今天翻箱倒柜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这张照片，其实我们是一直珍藏着的，真是的，要不人家会说我们吹牛。这只茶杯用了好几年。一天，父亲突然自己动手将杯子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干净净，然后用一块新毛巾包了起来。母亲不知就里，问父亲干什么。父亲回答说，要将这只“最可爱的人”茶杯，好好保存起来，作为我们家的“传家宝”，传给孩子们的孩子们的孩子们，让他们知道“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这段历史，让他们知道先辈们曾有过的奋斗和光荣。 妈妈和自己的第一个小孙子弘夫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全国山河一片红”不久，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全国各地突然时兴用玻璃瓶作茶杯了。差不多所有用这种瓶子当茶杯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给瓶子织一个套子包着。有用各色塑料丝线的，有用织毛衣的下脚料的，五色缤纷十分好看。除了美观还不烫手。把盖子拧紧，放进提包里水也不会洒。开批判会或学习最高指示，台上台下用这种杯子的人很多，成为一道“文革风景”，拿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种时髦、一种时尚。 父亲的“时尚茶杯”，是一瓶吃完了的咸菜玻璃瓶改装的。他让母亲学着织个套子。母亲费了许多工夫，拆了又织，织了又拆，到底还是织成了。那是一个由红、黄、蓝三色塑料丝线织成的高桩杯套。织法简洁大气，图案清爽明快，让人们很快就忘记了它原本装咸菜的“出生成份”。父亲很喜欢这种“时尚茶杯”。他带着它参加街道居委会老妈妈们组织的宣传队，表演文艺节目。父亲是“老妈妈”宣传队的“编导”，要不停地更新节目内容。如宣传计划生育、编写“要文斗，不要武斗”、“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等在街头演出的小节目。炎夏酷暑父亲趴在桌子上，用茶消夏纳凉，用茶润色词句。寒冬腊月父亲手捧茶杯以茶驱寒，以茶构思脚本。这只“时尚茶杯”成了父亲须臾不可或缺的伴侣。 妈妈是武汉市武昌区上新河街道老妈妈演出队的主要演员，这是她和老妈妈们表演表彰街道好人好事的快板。 每当最高指示发表，哪怕是在半夜，父亲被窗外的锣鼓声、喇叭声惊醒之后，也总是要喝几口杯里的茶羹，再将自己融入那沸腾的人流。 父亲还带着这只“时尚茶杯”，从武汉回常德老家看望已是风烛残年的祖母。南下广东韶关看女儿，北上京城看我们一家。在那个动乱的岁月，父亲没有力量保护他的一家老小，能看见我们都还活着，就算是大幸。老人乘火车、坐汽车、长途跋涉，这个茶杯从未离开左右。在旅途颠沛的劳顿中，在亲人短暂团聚的苦涩泪眼里，“时尚茶杯”都曾给父亲带来一丝慰籍和温情。他说只有这杯中的清茶能让他清醒，能让他振奋，能让他忘却眼前的阴霾，在心中升腾起美好的憧憬。“只要有茶喝，就要好好活。”他相信未来一定会是美好的。 爸爸妈妈最爱的女儿梅片片在大学毕业后也成家立业了。这是妈妈和女儿片片、女婿周景镕以及他们的长子周立群。 那年我们请父母亲到北京来过春节，正赶上各单位年终总结，我老伴宏生又被北京市机械局评上了“先进工作者”。为贯彻精神奖励和物资奖励相结合的方针，局里除了发给“先进工作者”证书，还发了一只很漂亮的不锈钢保温杯。这种不锈钢保温杯刚上市不久，价格不菲，当时用的人还不多。宏生早就叨咕过想买一只送给父亲喝茶，总因手头周转不开，难以如愿。她平日便对老人十分孝顺恭敬，如今得的奖品正是她想要的东西，心里高兴极了。那天领奖回家一进家门，就将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父亲的怀里。 父亲接过保温杯，知道是“先进工作者”的奖品，说什么也不肯自己享用。他说：宏生在家里要侍侯老人、要抚养三个孩子，早出晚归千辛万苦。到厂子里要事事处处带头，吃苦（亏）在前，享受在后，这个保温杯只有宏生才配用它。经我们再三劝说，老人家才将“奖品”收下。自此，这个有锃光发亮的不锈钢外壳和暖瓶内胆的保温杯，便成了父亲的新宠。父亲习惯喝滚烫的热茶，他说凉茶喝了要伤胃，很不舒服。而这种能保温的茶杯，让父亲时时都能喝到热茶，父亲饮茶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我们最爱的漂亮妈妈 当时我们住的那个大院，绿化搞的不错，藤萝架下绿荫满地，假山顽石流泉汨汨。父亲用不锈钢保温杯沏一杯热茶，拿一本唐诗，带着小孙子到院子里去玩。浓荫下，老人品茶、吟诗、弄孙，其情切切，其乐融融。那天我下班回家，父亲让我喝了几口他杯中的茶羹。然后念了一首古诗。老人家兴致极好，他吟道：“流水声中响纬车，板桥春暗树无花。风前何处香来近，隔崦人家午焙茶。” 1949年7月常德县解放前夕，我们三兄妹和奶奶、妈妈，在常德北门旧居留影。8月6日我们兄弟就参加解放军离开故乡了。 从父亲的神态中我似乎明白，这首明代诗人高启的《过山家》，使父亲想家了，想我们那个遥远的山林深处的老家了，想那个为他采茶、焙茶的老祖母了。受父亲情绪的感染，我的思绪也回到了那个儿时的伊甸园。我仿佛又听到了祖母烤制“云雾茶”时那缠绵的歌声，又闻到了那沁人肺腑的故乡茶的馨香。 改革开放之初，国门开启，远嫁他乡且多年失去联系的妹妹，从外面来信找到了我们，并说不久有可能回国，到北京来看望父亲和我们一家。正当父亲热切地祈盼着和多年不见的女儿，在北京团聚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1979年6月，由于久已缠身的高血压病引起脑溢血，在一个沉闷炎热的黄昏时分，父亲没有来得及和我们道别，就突然地、匆匆地离我们而去了。 我们和片片景镕在荷兰快乐旅游 不久，阔别多年的妹妹果真回来了，当她兴高采烈地包着一套漂亮的紫砂功夫茶具来到北京，准备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却再也不能用它来品茗了。妹妹将远方带回的紫砂功夫茶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恭恭敬敬地供奉在父亲灵前。她伤心地流着泪水，喃喃地说：爸爸一辈子嗜好喝茶，却一辈子没有享用过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茶具，更没有享用过高级茶具，今天，女儿给您带来了婆家地方最高级的功夫茶具，等着给您沏茶，等着您来品尝呢！您为什么不等一等，喝完这顿功夫茶再走啊！我们亲爱的爸爸、妈妈啊！魂归来兮！…… 当时当地的“新潮”。 父亲一生简朴，从山旮旯到大城市、到首都北京，条件稍稍允许的时候，老人家也从不奢华。别人送他的名茶他不喝，他说所谓名茶大多是在包装上下了大功夫，那茶就缺少了最可贵的清纯。别人送他的景德镇高级茶具他不用，他说那东西太华贵，太不随意。你想时刻都要提醒自己：“小心可别打碎了！”难免动作拘谨，哪里潇洒得起来？但父亲是自豪的，他笑言自己所用过的每一件茶具，都可以算得上是我们家的核心队伍。父亲正是用这些现在看来称不上是茶具的最简陋的茶具，同样感悟到了茶的真谛，品味到了有茶的美妙人生。父亲的许多所爱和友朋，父亲的许多嗜好和兴趣，都先后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流逝，而离他远去了。只有茶是老人家的相爱知己，只有茶和老人家相伴终生。有茶的相伴、相携、相约、相知，父亲的一生是圆满的、幸福的。这些刻满父亲印记的简陋茶具，这些镌刻在记忆中的美好故事，成了我们思念爸爸妈妈和逝去的岁月时，最好的寄情物。 1970年我们在爸爸妈妈家过了一个盛大的春节。左起：妈妈、梅弘夫、梅田田、梅婷、梅翊、田宏生、周祥生（大嫂）、梅的行、梅门造、爸爸。拍完这张照片我就离开北京、到祖国最北方去了。 在1970年的时候，爸爸妈妈已经是“大富翁”了。大儿子梅的行已经发展成三个小家、二儿子梅门造已经发展成四个小家了、女儿梅片片也已发展成三个小家了。全部人口将近30人，真的是兴旺发达啊！爸爸妈妈是看到了这一切的，两位老人家一定含笑九泉的哟！ 谢谢朋友们关注。请期待《梅庄散记》的后续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