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忆旧 · 七月十五打响鞭

李 玉

民俗忆旧 · 七月十五打响鞭

美篇名：李 玉

美篇号：341399591

图 片：感谢网络

《民俗忆旧·七月十五打响鞭》

“七月十五打响鞭"，是我们两岭夹一沟小山村的一项民俗，习俗代代相传、经久不衰。

每到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村子始终遵循立村以来流传下来的″七月十五打响鞭″的传统。据村中老人讲述，农历七月十五夜晚，清脆暴烈的鞭声可以驱散邪祟，护佑全村老小四季平安。

我的家乡坐落于太行山东麓苍龙垴山东的半山腰，村子四面环山，名副其实是两岭夹一沟的地形。村里居住区域集中，但各有名字，分别为:北坡上、上面街、下面街、南坡上、西头、西野沟、东头、后沟、十字街。村里找人很简单，只要说清住在南坡或是北坡，大家便知方位。这里四季分明，民风淳朴。

　　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也就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暮色总是悄然降临，夜色沉得格外静谧。环绕村庄的沟沟岭岭，褪去了夏末初秋的白日燥热。一轮淡淡的圆月，从村东老爷山的山顶缓缓升起，清冷皎洁的月光，洒在街巷的石头台阶上，落在石头垒砌的屋顶上，温柔又安静。

吃过晚饭，借着月色，村里的男青年纷纷拿出自己早已拧好的响鞭。鞭子用料朴素，由麻绳、山榆皮、山榆条编织拧制而成。手握的鞭柄，选用整根山榆条，再用白麻绳或布条层层缠紧，直到不扎手、不磨手为止；鞭身从鞭柄处接续山榆皮编织，由粗慢慢变细；鞭尾一尺左右的位置，续上一缕缕白麻皮，最后系上鞭梢。最好的鞭梢，是用狗皮或羊皮切割成的细条，没有狗皮或羊皮鞭梢，就用麻皮搓成细麻绳代替，一把响鞭就这样制作完成。

青年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奔赴打鞭场地。村子以河沟为界，住在北坡、上面街和西头的青年，集中到全村地势最高的北坡打麦场；住在南坡、下面街和东头的青年，集中到南岭地势最高的南坡打麦场。

　　

只要有人到场，就会首先挥打响鞭。“啪——”一声声鞭响，瞬间划破小山村寂静的夜晚。还没吃完饭的年轻人，听见鞭声便匆忙放下碗筷，拿起响鞭快步跑到场上，人越聚越多。领头的青年喊一声：“咱们一起打！”随即，整齐的鞭声接连响起：“啪——啪——”震耳欲聋。场上鞭声阵阵、笑声阵阵。十岁以上的少年全都加入打鞭队伍，而十岁以下的小孩子们则围在场边看热闹，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鞭子误伤，有的两只小手捂着耳朵，也怕响声太暴，震疼耳朵。

当北坡的鞭声一响，南坡的鞭声便应声而起。南北鞭声此起彼落、声声震耳，鞭声在山沟里的弯弯里不时地还有悦耳回音，宛如一曲优美动听的山野旋律，使小山村人回味无穷。老人们则坐在街心的石台上，抬头望着皎白的明月，晚风拂面、清凉宜人。他们手摇蒲扇，一边闲谈，一边静静倾听清脆响亮的鞭声，不时互相品评。有人说：“你们听，还是北坡的鞭声更清亮高亢！”也有人接话：“南坡的鞭声也不低啊！”老人们总会欣慰感叹：“今年的鞭声真响，这是保佑全村人幸福平安的声音，也是今年秋收粮食丰收的好兆头。”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南北两坡的打鞭队伍仿佛暗自较劲、互不服气，鞭声一声高过一声、一波胜过一波。听老人讲，早些年南北两坡为比拼鞭声气势，还会拿出土枪和婚丧嫁娶用的三眼炮(枪)，装填火药朝天鸣放，声响震天动地。从我十多岁参与打响鞭开始，场上便只剩清脆的鞭声，再也没有了枪声。但南北比拼的氛围一直都在，这边响一阵，那边回一阵，声声相接、连绵不绝，响彻整座山村。

　　最让我记最忆犹新、念念不忘的是我的父亲。每年农历七月初十前后，父亲都会上山、到山崖边寻找柔韧的山榆条，回家后细心扒下榆皮，轻轻晾晒两天。微微脱水的榆皮会更加筋道，挥舞时不易折断。随着我年岁渐长，父亲为我编织的响鞭也逐年加长。他总会多备好几根鞭梢，若是打鞭时鞭梢断裂，随时可以更换。有好几次，我还把备用鞭梢借给小伙伴，他们拿到后欣喜万分、一蹦三跳。

家乡的响鞭并不是鞭炮，全程不靠火药，全凭人力腰身转动、手臂奋力挥甩。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弧线，鞭梢破空而出、或重重落地，爆发出惊雷般的脆响。每个人都使出浑身力气挥鞭舞动、轮番抽打，第二天大多人手臂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肿胀酸痛，却没有人喊痛、没有人喊累，只剩挥鞭时的酣畅与心底满满的踏实欣慰。

农历七月十五的夜晚，注定是不平凡的夜晚。皎白月光遍洒大地，将小山村错落有致的屋舍楼台映照得干净明亮。山间回荡的鞭声，久久萦绕在静谧的夜空。

老人们常说，响亮的鞭声属阳气，能够驱散山野间游荡的阴邪浊气，把不祥之物赶向远山，护佑全村人四季平安、岁岁顺遂。

老一辈祈福平安的淳朴心愿，青年人酣畅响亮的挥鞭之声，孩童们围观嬉闹的欢声笑语，一幕幕鲜活的画面，构成了我们小山村独有的“七月十五日打响鞭"这夜仪式。

岁月流转、时过境迁，我离开这座小山村已有半个世纪。这只是我对家乡这项古老民俗的点滴回忆。多年未回老家，也不知道如今的家乡，是否还保留着七月十五打响鞭的习俗。但我宁愿相信，这代代相传的风俗，依旧会延续至今。

从我家旧房如今的境况便能看出，有人刻意搬空建房建材，将老屋夷为平地，这般行径实属小人之举。但这也恰恰说明，村里依旧有不少人居住，“七月十五的打响鞭"这一民俗，定然不曾断绝。

当然，也没有忘记那些曾经同场打响鞭的同伴们:金玉、玉林、虎林、财柱，春堂、言书、云昌、来昌、言昌、铁牛、学生、楼生、合全、海生、天成、常有、全有、全喜、栓生、全富、王生、德书、来顺、来富等，他们曾绽放青春力量。倘若有这些人后代看见他们的姓名，会为自己的前辈而骄傲，会感恩前辈挥鞭暴响，祈祷平安而自豪。

如今身在异乡，再也听不到家乡小山村那熟悉的阵阵鞭响。在暮色里破空而出的清脆鞭声、月光下奋力挥鞭的身影，还有老一辈人祈愿阖家平安的淳朴初心，都深深定格在旧日记忆里。大山深处代代传承的乡土民俗，早已化作一缕绵长乡愁，静静藏进旧时光的褶皱里，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