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 : 茶馆轶事

塞外布衣人

<p class="ql-block">  儿时印象里的茶馆,老旧简陋,斑驳杂芜,可谓一览无余,一切自不待言。但是,从另一个侧面观照,它却实实在在地浓缩了故乡小城的基本世相和色态。</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的右侧,隔着一条通道,即是一家茶馆。里面的茶桌和竹椅,似被岁月消磨得没了棱角,连同墙壁与房鿄,以及灶台、茶壶、茶盏、都仿佛裹挟着太多陈旧的往事,也即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关茶馆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不过,虽表象不堪,但烧茶用的水却十分讲究,可谓今非昔比。其所用的水,既不是井水,更不是自来水,而是用手推车从沱江一桶一桶推送来的水。继而还要过滤,即每桶水都要倒进一口大缸里过滤:最底层也就是第五层,铺的是几片棕叶;第四层为清河沙;第三层为细鹅卵石;第二层则铺上芭蕉叶;最上一层也就是第一层再灌满青河沙。等等。</p><p class="ql-block"> 据说,过滤后的水泡出来的茶,有一种清香甘甜,绵柔纯正味,有层层过滤带出来的层层感觉。传说,这是青城山道家所创意,这无疑又罩上了一丝神秘的色彩。</p><p class="ql-block"> 眼下,人们已把品茶视为上雅,份量似已压过品酒,送礼送上龙井和台湾冻顶乌龙之类,双方脸面都会大增。只是,冲茶用什么水,人们却从不提及,如果是用自来水,一切就得大打折扣了。</p><p class="ql-block"> 茶馆的主人——即人们谓之的茶倌——姓戴,我称之为戴伯伯。他脸色白润,身材适中,走路轻盈,无论冬夏,胸前都系着一条围裙。冲茶时,他袖管挽至肘弯,一柄亮澄澄的大铜壶挽在臂间,臂肘微微扬开,沉甸甸的铜壶凌空抬起,壶嘴居高而下,一道沸水如银练飞泻,水流细长匀净,不溢半分茶汤于桌面。瞬时,水汽袅袅腾起,漫过茶碗,茶叶在沸水中辗转舒展,清芬霎时漫开,如梅香浸人心肺。收壶落势也干净利落,滴水不溅。这一冲一落,行云流水的招式,自然引得茶客们啧啧称赞。</p><p class="ql-block"> 这一系列程序完成后,戴伯伯就会拽上一张竹椅放在茶馆右前的街阳边,然后坐上去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放下了,无欲无求,大道至简。据悉,戴伯伯活了一百多岁,不久前才辞世,颇有活化石的意蕴。这,或许正是这茶馆折射出来的茶道与心态的极致印证。</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生活节奏太慢,好些茶客有闲、有闲、第三还是有闲。或许岁月滞后,心态闲适,人们不搓麻将不打纸牌,也无各种“爆炸”性新闻绕人眼帘和六音乱耳,只是聊些身边琐事,就算鸡零狗碎,也一笑了之。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饿了,随便招呼来一碗小面或茶食糕点,便打发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茶馆里,还有一个惯常现象,即每进来一个茶客,另外一些茶客就会不约而同地说道:“看座,茶钱算我的。”说的人不抬眼,进的人也不在意。其实,这仅是行内的礼貌话,与说“你好”是同一路数,茶钱最终还得算自己的,当它一俟成为某种习惯,就是一种无形的礼仪,少了这几句,就等于少了某种氛围与和谐。</p><p class="ql-block"> 在茶馆靠后墙的正中间,常年摆着一张高方桌,那是专供讲评书的朱剑鸣老先生所用的。朱老先生讲话,声音很小很吃力,仿佛声带捋不直,绕着弯,发声很是憋屈和瘖哑,即使紧靠评书桌,也很难听清他在讲述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有次,我看朱老先生不断地皱眉和眨眼,还不停地拍讲评书所用的惊堂木,就觉得很诡秘,于是就将自己的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才终于听清了几句:“张士诚啊張士诚,张士诚啊……”这是什么意思呢?犹似闷葫芦般无解。过后,凭记忆,我想起了我曾读过的小人书《火烧陈友谅》,里面就有个张士诚,与朱元璋和陈友谅一样,均属元末明初农民起义领袖,大约就是他吧,真是张士诚啊張士诚,也真是朱先生啊朱先生。然而,只能是然而,茶客们却很厚道,即使听的是没有声音的评书,即使如坠五里雾中,还是将或多或少的钱币放在了评书桌上,并微笑着向朱老先生投去善解人意的目光,这戓许与“茶钱算我的”一样,成了茶馆的专用符号,是氛围与和谐的又一补充。</p><p class="ql-block"> 不过,和谐也是相对的。茶馆文明的外围,即熙熙攘攘的街道人众,也有于文明不顾而擦枪走火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逢场天,正当茶馆里无声的评书正在进行着的时候,外面街上却爆出了阵阵谩骂声。原来,是两个农民小伙子正扭扯在了一起,围观者也一下里三层外三层地拥挤过来,观者如云,却无一人阻止和劝解。扭扯中的一个骂道:“我要挖你的两个茄子(眼晴)!”另一个马上回骂:“我要拔你的一根萝卜(下面)!”哈哈哈,围观人众笑起来了,算是弄明白和满意了。真可谓写雪不见雪,写月不见月,是另一种形式的象征主义。</p><p class="ql-block"> 然而,这当口,一个尖亮的喝斥声却响了起来:“你们立马给我放手!大白天跑到街上来撒野是啥子企图?还讲不讲文明?你少说一句,他少说一句,矛盾不就解决了吗?再不放手就扭送公安局!”一时间,“撒野”、“企图”、“文明”、“矛盾”、“扭送”这一连串风行当时的时髦用语,犹似集束炸弹,一下就把两人给镇住了。他们立马将手分开,一脸愕然,半会两人才回过神来,不约而同地说道:“对、对,还是老师说得对!”而这个“老师”,就是茶馆隔街的斜对面,靠擦皮鞋谋生的胡万一。</p><p class="ql-block"> 事实上,胡万一的声音虽如雷贯耳,但人却是重度残疾,深度的驼背使得双脚无法正常行走,只得靠右手撑住一条小板橙,身子侧卧,双脚向前,一脚一板橙地往前走动。但这些,并未防碍他此时体现出来的侠义之风。他镇住场面之后,就一侧身子,分开人腿,便一脚一木橙地向自家店里走去了。其虽无舍我其谁之势,却有弹指一挥间之概。倘若时空能够穿越,把这场景放到现在的微信、抖音上,恐怕即刻就会上热搜,成为满满的正能量呢。</p><p class="ql-block"> 以上这些场景,连同记忆,都很小,很不起眼和上心,很是碎片化,完全不能给人们提供宏大的格局和视野,更无微言大义。不过,它却如鲁迅先生所说,一切浓缩成了一块铁,一切亦如铁一样真实和坚厚,蕴藏着人生的无法弃却的底韵……</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原创制作 : 塞外布衣人</p><p class="ql-block"> 图片 : 来至网络</p><p class="ql-block"> (作品46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