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粒米度三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李建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外公曾靠吃观音土熬过一个春天。母亲说,那土吃下去肚子胀得走不动路,但能活命——那一年,村子里能扒到树皮的地方,树都光着身子站着。</p> <p class="ql-block"> “粒米度三关”,母亲就是从那样的年月里走过来的人。她把这五个字念了一辈子,我也记了一辈子。</p> <p class="ql-block">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不晓得“锄禾日当午”的诗句,但她比谁都懂一粒米的分量。闹饥荒那几年,外公一家靠番薯丝、粗糠和野菜糊口,实在熬不住了,就去挖观音土。村子里的水肿病一个接一个,有人拖儿带女逃荒讨米,再没回来。那碗观音土,母亲后来跟我讲起来,眼神里还有光——不是光彩,是那种劫后余生的钝光,像灶膛里快要灭掉的炭。</p> <p class="ql-block"> 苦日子练出了母亲持家的筋骨。她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分一厘都不肯糟蹋。我们三兄弟小时候吃饭,谁碗边掉了饭粒,母亲不说话,只伸手一粒一粒捻起来,放进自己嘴里。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在她眼里,那确实就是了不得的东西——是能度关的东西。</p> <p class="ql-block"> 家里人口多,六七张嘴,母亲常说:“一家人的嘴巴连到一起,就有皮撮箕那么宽。”养家不容易,除了出力干活多挣钱,剩下的全凭“省”字。就靠着这点省,我们那个并不宽裕的家,被她打理得稳稳当当。</p> <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忘不掉的,是儿时的夏夜。我在油灯下写完作业,母亲便“噗”地一声把灯吹灭,拉我到门外的月光里坐着。月光不要钱,她说。那时候她给我讲乡间的老话:酱油米汤拌饭最养人,吃剩饭头发青,茅屋上扎绣球——全是些土得掉渣的俗语。她讲得认真,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句我听进去了:谁糟蹋粮食,雷公会追着打。</p> <p class="ql-block"> 没读过多少书的母亲,讲不出大道理,就用这些大白话,一粒一粒往我心里埋种子。</p> <p class="ql-block"> 年纪小的时候,种子只是种子。后来年岁渐长,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吃穿再不愁了,那些话反而从土里拱了出来。我渐渐品出“粒米度三关”真正的意思——那不是一句关于节俭的口号,那是一代人用肚皮贴着脊梁骨活出来的生存哲学。一粒米,在丰年只是米;在荒年,就是命。</p> <p class="ql-block"> 饱汉子要晓得饿汉子的饥。日子富足了,也不能把苦日子忘干净。母亲用她的一辈子教会我:惜米,就是惜福;勤俭,不是穷酸,是知道东西从哪里来、日子从哪里来的那份清醒。</p> <p class="ql-block"> 如今母亲老了,饭桌上还是习惯把掉下的米粒捡起来。我不再劝她“不差这一粒”,我只是看着她捡,然后把自己碗边的也捡起来,放进嘴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粒米,还和几十年前一样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