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英雄底色 第三章 南下转业

勤耕有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根据朱正兴短篇小说《枪祸》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枪沉大运河</b>(五)</p><p class="ql-block"> 周以耕</p><p class="ql-block"><b>上卷:英雄底色</b></p><p class="ql-block">第三章 南下转业</p><p class="ql-block">1949年初,杜聿明集团在陈官庄被全歼,国民党主力在华东战场基本被消灭,标志淮海战役结束。消息传到部队的时候,成海正带着营部的人在打扫战场。那是一片开阔地,到处是炸毁的卡车、丢弃的枪械、横七竖八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成海踩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玻璃往前走,看见一个国民党伤兵靠在车轱辘上哼哼,腿上裹着脏兮兮的绷带,血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硬壳。成海从自己干粮袋里掰了半个窝头递过去,那伤兵愣了一下,接过去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成海又拧开水壶递给他,看着他灌了几口水,然后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仗打完了,接着就是南下。部队从山东一路往南推进,过运河,跨长江,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切进黄油里,势如破竹。成海已经从连长升到了营长,手底下管着三个连,三百多号人。他升了职位,反倒比以前更累了。三百多张嘴要吃饭,三百多条命要操心,每次部队开拔之前他要看地图定路线,到了驻地要查岗哨、排布防,打完仗清点人数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对。但凡少了谁,他心里就像被刀子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人见得太多了。有时候是敌人,有时候是自己人,死法千奇百怪。有被子弹打穿的,有被炮弹炸碎的,有踩了地雷的,有负了伤没救回来的。他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兵,中了流弹,肠子流出来一截,那孩子自己用手塞回去,还想往前爬。成海把他背下来送到卫生所,半路上那孩子就不行了,抓着他的手说“营长,我疼……”,然后就没了声。成海把尸体放下来,坐在路边抽了一根烟,烟抽完,站起来继续走。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兵,但他记住了他的名字,叫赵二牛,河北人。</p><p class="ql-block">小周还在他身边当通信员。打了两年仗,小周长高了一些,也壮实了,虽然还是偏瘦,但肩背有了些棱角,不像以前那样单薄得让人担心。脸上那层绒毛褪了,下巴上开始冒青色的胡茬,说话的声音也沉了,少了少年的尖细。他认的字更多了,能写简单的作战报告,还能帮成海给家里写信。</p><p class="ql-block">成海给家里写过三封信。头一封是1945年日本投降那年写的,托人捎回山东曲阜老家,告诉他娘他还活着,没缺胳膊没少腿,吃得饱穿得暖,让他娘别担心。第二封是1947年,说他当连长了,打了胜仗,还分了战利品,有一块呢子布料,托人带回去让她做件棉袄。第三封是1948年冬天写的,说部队要南下了,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等安顿下来了就接她过来一起住。</p><p class="ql-block">他娘回了两次。头一封是托同村的识字先生代笔的,歪歪扭扭两行字:“儿,好好打仗,娘等你回来。”第二封是1948年初寄到的,信上多了一句:“你爹的坟修了,我种了两棵柏树在跟前,等你回来给你爹磕个头。”那两棵柏树,成海后来再也没有见过。</p><p class="ql-block">1949年春天,部队打到了苏北宝阳县。大运河从南至北流过,河面宽,水很深,常年船来船往,川流不息,运粮食的、运煤炭的、运布匹的,桅杆上的帆布在风里鼓胀着,像一面面灰色的旗帜。</p><p class="ql-block">县城依偎在大运河东侧,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西头走到东头用不了一顿饭的工夫。街上铺的是青石板,被行人的脚板和车轮磨得光滑溜溜的,雨天泛着青光。主街两侧是各种铺子,杂货铺、布庄、铁匠铺、茶馆、棺材铺,门面都不大,木头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掌柜的坐在门槛上晒太阳。</p><p class="ql-block">部队在宝阳县驻扎休整,准备继续南进。成海带着营部的人住在城西的一所小学校里,教室里把课桌拼起来当床,铺上稻草就是通铺。他睡在讲台上,比下面稍微高一些,方便夜里起来查哨。</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候,上级来了命令:抽调一批干部留在当地,充实地方干部队伍,帮助解放区建立政权。自愿报名,组织批准。</p><p class="ql-block">成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运河边的石头上洗脚。三月的河水还凉得扎骨,他龇牙咧嘴地把两只脚泡在水里,脚底板上的血泡又破了,疼得他倒抽凉气,嘴里“嘶嘶”地吸着。那是前几天急行军磨出来的,走了三天三夜,脚上打了七八个泡,用针挑破了又磨,磨破了又起,来来回回地折腾。小周蹲在旁边帮他搓衣服,搓出来一盆黑乎乎的水,裤子磨得透亮,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光。</p><p class="ql-block">“营长,”小周头也不抬地搓着衣服,声音平平的,“您报名不?”</p><p class="ql-block">成海愣了一下:“报什么名?”</p><p class="ql-block">“留下来的名啊。上级不是让报名吗?”</p><p class="ql-block">成海把脚从河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珠子,赤脚踩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我报什么报?仗还没打完呢,南方还有那么多地方没解放,我跑这儿蹲着算怎么回事?仗没打完就跑,算什么军人?”</p><p class="ql-block">小周把搓好的衣服拧干,抖了抖,晾在旁边的灌木丛上。枝条上嫩绿的新芽已经冒出来了,细得像针尖。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营长,我想报名。”</p><p class="ql-block">成海转过头看他。小周没抬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我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人了。我爹三年前走的,我姐嫁到了邻县,一年到头也回不去一趟。我娘眼睛不好,这两年越发看不清了,看东西得凑到鼻子底下才行。她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我想回去看看她。”</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河边的柳树条子摇摇晃晃的,嫩绿的芽儿刚从枝条上冒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荡来荡去。河面上有扬着白帆的大船经过,也有船工撑着竹篙,一下一下地扎进水里,把船往前推,竹篙出水时带起一串水珠,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成海没说话。他盯着河面上跳荡的阳光看了好半天,阳光被风吹碎成千万片金色,在水面上闪闪烁烁的,晃得人眼睛发花。他赤着脚踩在石头上,石头硌得他脚心生疼。</p><p class="ql-block">“你才十八岁,”他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以后有的是机会。”</p><p class="ql-block">“机会不等人,”小周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咬了咬下嘴唇,“营长,我跟着您打了两年仗,我学到了很多,可我没照顾好我娘。她一个人在老家,天黑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我想回去。”</p><p class="ql-block">成海看了他半天。那张年轻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一场战斗中被弹片擦伤的,差一点就伤到眼睛。那两年里,小周跟着他出生入死,传令、掩护、背伤员,从没拖过后腿。有一次夜袭,他们被包围了,成海命令小周先撤,小周死活不走,端着枪守在他后面,说什么“营长不走我也不走”。最后两个人背靠着背打出去的,出来的时候成海的胳膊挨了一枪,小周的帽子上多了个洞。</p><p class="ql-block">“报吧,”成海说,声音粗粗的,“你还不够留下来的条件,我找领导给你特批。”</p><p class="ql-block">小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成海,把脸埋在成海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哽咽着喊了一声“营长”,就再也说不出话了。</p><p class="ql-block">成海僵了一瞬,浑身硬邦邦的像块木板。他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哪怕是他娘,也没这么抱过他。他抬起手,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小周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行了行了,”他说,“哭什么哭?像个娘们儿。”</p><p class="ql-block">“营长,”小周闷声说,鼻涕蹭在成海的衣服上,“我舍不得您。”</p><p class="ql-block">成海把他推开,板着脸,假装严肃:“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生离死别。等仗打完了,我回山东老家,你来找我,咱俩喝一顿。你请客,听见没?”</p><p class="ql-block">“中。”小周抹了一把脸,笑得跟哭似的,鼻尖红红的,眼睛肿成了两条缝。</p><p class="ql-block">那个春天,小周留在了宝阳县。他被分配到了县文教科当干事,衣服的胸前别了一支钢笔。成海送他去报到那天,站在文教科门口的石阶下看着他走进去。小周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脸上笑得灿烂,阳光照在他脸上,跟那年在高粱地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成海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个脚印,穿过那条青石板铺的主街,街边的柳树条子在他头顶上晃荡。他心里头空落落的,像少了一件什么东西,搁在哪儿都不踏实。</p><p class="ql-block">成海继续随部队南下。百万雄师过大江,打到江南,在一个叫溧阳的地方驻扎下来。江南的水乡跟山东不一样,到处是河,到处是桥,到处是绿油油的稻田。空气是湿的,被子是潮的,连枪管上都凝着一层水汽。成海不太习惯,夜里睡觉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翻来覆去睡不着。</p><p class="ql-block">到了夏天,上级再次下了命令:部分干部留下来,转业参与新区建设和城市管理。这一次,成海被直接点了名,不是自愿报名,是组织决定。</p><p class="ql-block">他不甘心在营长的位子上干得正顺手,手底下的兵跟他亲得跟兄弟一样,他舍不得。可命令就是命令,他是党员,是干部,组织让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当晚他坐在营部的煤油灯底下,一个人喝了一整瓶地瓜烧,喝完了把酒瓶子砸在墙上,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p><p class="ql-block">他找到团长曹德茂,提出要转业到宝阳县,那里离山东老家曲阜近了一大截,团长从实际情况考虑,他是身边的得力干将,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提的这个要求并不难,当即应允同意。成海借靠老家近一截路程为由,心里实际牵挂着那个小周——周永胜。</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行李,把营长的公章和文件移交给了接任的同志。一帮连长、排长来送他,站在营部门口排成一排,七嘴八舌地说“营长保重”“营长常来信”。成海跟他们一一握手,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嗓子眼忽然酸了,他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水稻田,田里的稻苗齐整整的,绿得像一块绒毯。</p><p class="ql-block">他被分配到了宝阳县农业局,职务是股长。宝阳县,就是几个月前部队驻扎休整的那个运河边的小县城。他在这儿待了不到一个礼拜,光顾着洗脚休整和准备南下,根本没仔细看过这座城。如今命运转了一圈,又把他送回来了,像是老天爷跟他开了个玩笑。</p><p class="ql-block">成海坐在县招待所的单人床上,把行李包往床头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发呆。天花板是石灰抹的,年久失修,裂开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纹路,从灯座那儿一直爬到墙角。他盯了好久,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他掐了烟,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出了招待所。他要去看看小周。</p><p class="ql-block">(待续 第四章 重逢小周 更精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