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牛家村,人一代传一代,牛一世又一世,都没闲着过。牛先拉犁耕田,是庄户的壮劳力;后来拖拉机来了,下了岗,养肉牛、养奶牛、注商标、贴标签、讲故事,最后连虚拟币都跟牛挂上。当犁铧锈迹斑斑时,蹄印已踩上了流水线,当产奶代码刚编进基因图谱,屏幕己印上了区块链图腾。每一次换活儿,都被时代赶着走,碾过来,轧过去,命值钱了,可啥滋味只有牛自个儿知道。</b></p><p class="ql-block"><b>写这个《牛家新传》,就是觉得牛这一辈子,啥活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想为牛立传,留下点念想,也想借牛的眼睛瞅瞅:一块儿下地干活的老伙计,进城成了打工者、快递哥……从长工变成牛马、从耕田者变成钢筋工,从打谷场转到街上清洁工。牛从低头干活的牲口,折腾成了值钱的“牌子”,可品牌越响亮,牛的亲近劲儿,反倒越淡。</b></p><p class="ql-block"><b>说到底,就是想记下这段折腾的日子,也问问自个儿:牛还是那头牛,人还是那个人,当牛论斤称、标价卖的时候,牛还是牛吗?天下安是耕者有其田,当种田人无田可种,当村上人有田不耕,仓廪实何粮之有?</b></p> <p class="ql-block"><b>画作者:张勇,字羽翔,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镇。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八三四五三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b></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二十九章 · 草场风波</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吨订单之后,牛家村的奶像南河开了闸,线上线下订单一天比一天多。建军每天接电话接到耳朵发烫,二丫的直播间里订单刷得看不清弹幕,赵三爷杂货铺门口的快递架从三排扩到六排,六排又挤成了八排。快递员换了三个,头一个说“腰受不了”,第二个说“腿受不了”,第三个说“我啥都受得了就是快递车受不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那几天走路带风,烟不抽了,改成嚼草。赵三爷说:“你嚼草的样子像牛。”牛兴旺说:“我是牛家村的,嚼草不丢人。”</p><p class="ql-block">但好日子刚冒头,麻烦就从草场底下拱上来了。</p><p class="ql-block">头一个问题是草不够吃。娟姗们每天挤奶量往上蹿,吃草量也往上蹿。原来一天吃一茬苜蓿,现在得吃两茬。草场的草刚割完一茬还没来得及长第二茬,娟姗们就站在槽前等着了。二蛋蹲在草场边上掰着指头算了一笔账:“咱现在三百头娟姗,一天吃掉两亩苜蓿。订单翻倍,牛也得翻倍。牛还没翻倍,草先不够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牛兴旺说:“那再种。”二蛋说:“种也来不及。苜蓿从种到割要四十五天。这四十多天牛吃啥?”牛兴旺说:“吃库存。”二蛋说:“库存也没了。去年秋天留的干草,已经喂了大半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问题还没解决,第二个麻烦就从山那边冒出来了。朱家沟的朱老三,人送外号“朱三抠”,在牛家村草场东边那片荒地上也开始种草了。他种得还不赖,苜蓿绿油油的,比牛家村的还高一截。建军路过看见,回来跟二蛋说:“朱三抠今年转性了,种草种得挺像回事。”二蛋说:“他不是转性,他是看见咱的奶卖得好,眼红了。”</p><p class="ql-block">果然,没过多久,朱家沟的奶就上市了。包装跟牛家村的差不多,白底蓝字,上头画了一头牛,底下写着“朱家沟鲜奶”。价格比牛家村便宜五毛。建军把一盒朱家沟的奶放在牛兴旺桌上:“你看看。”牛兴旺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价格,放下来:“便宜五毛。”建军说:“不止。他们还往县城的超市送,跟咱抢同一个货架。”牛兴旺说:“货架那么大,摆得下两家。”建军说:“摆得下。但他们买一送一,送的是咱的奶。”</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奶盒又拿起来看了看,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第三天,更麻烦的事来了。牛家村的草场有人夜里被割了一片。割得规规整整的,像用尺子量过,茬口齐刷刷的。二蛋第二天早上看见的时候,蹲在地头看了半天,站起来说:“这不是牛啃的,这是人割的。牛啃的茬口是斜的,人割的是平的。”赵三爷蹲在旁边把烟袋点上:“朱三抠干的?”二蛋说:“不知道。但他的草场在对面,隔着一道沟,跑过来割咱的草,累不累?”赵三爷说:“累也得干。便宜五毛的奶,成本得从草上抠。”</p><p class="ql-block">二蛋没吭声,去朱家沟走了一趟。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蹲在草场边上啃馒头。建军问他:“咋样?”二蛋说:“朱三抠不在家,他媳妇说去县城了。我在他家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苜蓿,新鲜茬口,跟咱被割的那片一样齐。”建军说:“那你还等啥?报警。”二蛋说:“报警?报啥警?咱的草长在地里,他割了带回家,咱拿啥证明那是咱的?”建军说:“草上有脚印。”二蛋说:“朱三抠穿的是解放鞋,咱村里一半人都穿解放鞋。”建军说:“那就不管了?”二蛋说:“管。但不能报警。”</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二蛋在草场边上立了一块牌子,上头写着:“此地苜蓿,已认养。割者自重。”牌子是用旧木板钉的,字是用火钳子烙的,歪歪扭扭的,但一眼能看懂。</p><p class="ql-block">朱三抠当晚没来。但朱家沟的奶又降价了,比牛家村的便宜一块。建军在县城超市的货架前站了十分钟,回来跟牛兴旺说:“朱三抠降价了。他那一盒,比咱便宜一块二。”牛兴旺说:“一块二,他还有利润吗?”建军说:“有没有利润咱不知道,但超市的采购说了,谁便宜谁上架。”牛兴旺说:“那咱也降。”建军说:“降到多少?”牛兴旺说:“降到跟他一样。”建军说:“那咱的草钱就赚不回来了。”牛兴旺说:“赚不回来也得降。不能让他把货架占完。”</p><p class="ql-block">奶价降了之后,村里的奶农开始坐不住了。有人偷偷把牛家村的奶卖给朱三抠,让他贴牌卖。二丫发现的。她在直播间后台看到一批货的发货地址跟牛家村的不一样,顺藤摸瓜查了三天,最后查出来是村里老赵家的奶。老赵是赵三爷的远房侄子,养了八头娟姗,奶一直交给牛家村统一收。二丫把老赵叫到办公室,把单子放在他面前:“赵叔,这上面的奶是你的号。”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脸没红,但手抖了一下:“是我卖的。”二丫说:“卖给谁了?”老赵说:“朱三抠。”二丫说:“他为啥要你的奶?”老赵说:“他给的钱比咱高。”二丫说:“高多少?”老赵说:“高两毛。”二丫说:“两毛你就卖给他?”老赵说:“两毛也是钱。我八头牛一天挤一百多斤,一个月多卖好几百。”二丫说:“那你知不知道他拿着你的奶去砸咱的市场?”老赵说:“我不管市场。我只管我的牛。我的牛吃的是我的草,挤的奶卖谁不是卖?”</p><p class="ql-block">赵三爷知道这事之后,把老赵叫到了杂货铺门口。没骂他,也没拍桌子,就蹲在那儿抽了一袋烟。抽完了,把烟袋磕在门槛上说了一句:“咱牛家村的奶,是咱的名字。你把奶卖给朱三抠,他贴了他的牌子,那奶就不是咱的了。人家喝的是朱家沟的奶,不是牛家村的奶。喝好了,他不记得咱。喝坏了,他骂的是朱家沟。你跟咱没关系了。”老赵说:“三叔,我就是多卖两毛钱……”赵三爷说:“两毛钱能把名字卖了,那四毛钱是不是能把人也卖了?”</p><p class="ql-block">老赵那天晚上没吃下饭。他媳妇问他咋了,他没说。第二天一早他把朱三抠预付的订金退了,骑着三轮车亲自把剩下的奶送到了牛家村收奶站。建军问他:“你干啥?”老赵说:“我不卖了。两毛钱我亏得起,名字我亏不起。”建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啥也没说。</p><p class="ql-block">朱三抠那边也不容易。他的草场本来就不大,奶价降了之后利润更薄,他开始兑水。头一回兑了百分之五,第二回兑了百分之十。超市的采购喝了一口样品,把杯子搁下,说:“朱老板,你这奶淡了。”朱三抠说:“淡了?不可能,我的牛吃得好着呢。”采购说:“淡不淡我喝得出来。我这嘴品过多种奶。”朱三抠没再争,把样品收回来,回家把兑水的比例降了一半,但还是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到牛家村,二蛋蹲在草场边上跟赵三爷说:“朱三抠兑水了。”赵三爷说:“你咋知道?”二蛋说:“建军说的。朱三抠兑水的事被采购点破之后,他心里窝着一团火。</p><p class="ql-block">窝火不是因为被拆穿,是因为拆穿之后超市把朱家沟的奶撤了架,空出来的位置又被牛家村填上了。朱三抠蹲在自家牛棚里抽了两根烟,烟屁股摁在牛槽沿上,摁灭了一个又摁了一个,像在跟谁赌气。他媳妇在屋里喊他吃饭,他没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去了县城。</p><p class="ql-block">他去找了一家印包装的小厂,说要印一批新箱子。老板问他印啥,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牛家村奶箱的照片递过去:“照着这个印。颜色淡一点,牛头换个小一点的,别一模一样,像就行。”老板说:“你这是傍名牌。”朱三抠说:“我不傍。我是参考。”老板说:“参考也不行,查出问题我挨罚。”朱三抠说:“我给你加钱。”</p><p class="ql-block">印了一千个箱子回来那天,朱三抠蹲在院子里亲手灌奶。他的灭菌设备是二手淘来的,温度表指针歪着,他拿胶带粘了一下,看着差不多就开机了。奶灌进去之后,他总觉得量不够,又往罐里加了三桶水,搅了搅,尝了一口,觉得淡了,又抓了一把三聚氰胺洒进去,搅匀了再尝,这回对了,不淡了,但喝不出牛味儿,喝出一股说不清的涩。他犹豫了一下,想想一箱能多赚十块钱,一千箱就是一万块。他把封口机踩下去,啪一声,一箱好了,又啪一声,又一箱好了。</p><p class="ql-block">第二批奶送到县城的超市上架那天,货架上摆着牛家村和朱家沟两家的奶,包装看着差不多,不仔细看分不出来。牛家村的奶卖得快,一上午空了一半。朱家沟的奶走得慢,到了下午还剩大半。超市的采购又看了一眼朱家沟那批奶,拿起来摇了摇,觉得颜色偏淡,拿指甲刮了一下包装上的生产日期——掉色。他放下奶盒,拨了一个电话。</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县市监局的两辆车开进了朱家沟。朱三抠正在院子里灌第三批奶,抬头看见穿制服的走进来,手里的罐子差点没端住。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姓方,圆脸,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朱老三,你这批奶的生产日期是哪天打的?”朱三抠说:“前天打的。”方队长说:“包装上的日期跟你的生产记录对不上。日期是三天前打的,记录写的是昨天。差一天,差一百多箱。”朱三抠说:“我记错了。”方队长说:“那你记一下,这批奶我先封了,抽检结果出来再说。”他招了招手,后面两个工作人员进来,贴了封条,把奶箱码好,拍照取证,装车运走。</p><p class="ql-block">朱三抠蹲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开走,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媳妇从屋里跑出来,拽着他的袖子:“咋了?”朱三抠说:“查奶。”媳妇说:“查出来咋办?”朱三抠说:“查出来就认。”媳妇说:“认了咋办?”朱三抠说:“认了罚款。”</p><p class="ql-block">三天后结果出来了。三聚氰胺超标、菌落总数超标、脂肪含量不足、蛋白质含量不足、生产日期造假——五条违规,条条有据。方队长把处罚决定书送到朱三抠手里的时候,朱三抠接过来没看,揣进兜里,说:“罚多少?”方队长说:“先停业整顿,等案子移交给公安局再看定性。”朱三抠说:“公安局也来?”方队长说:“三聚氰胺是刑事案件。”</p><p class="ql-block">朱三抠那天晚上在牛棚里坐了一夜。牛棚里的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该吃草吃草,该反刍反刍。朱三抠蹲在它们旁边,听着它们嚼草的声音,嚼一下,停一下,嚼一下,停一下,嚼得踏实。他自己也嚼了点什么,嚼了一嘴空。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牛棚里的灯关了,走出来,把院子门带上,往村外走。他媳妇在后面喊:“你去哪?”朱三抠头也没回:“我去趟县里。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p><p class="ql-block">消息传回牛家村的时候,赵三爷正在杂货铺门口剥蒜。二蛋蹲在旁边说:“朱三抠被查了。三聚氰胺,加水,日期造假。”赵三爷手里的蒜瓣停了一下,又继续剥:“奶里加水,人喝了灌一肚子水。奶里加三聚氰胺,人喝了灌一肚子毒。”他把剥好的蒜瓣搁进碗里,又拿了一头新蒜:“他以为奶跟草一样,掺点啥看不出来。水掺进去是水,毒掺进去是毒。牛不敢掺,人敢掺。人比牛胆子大。”二蛋说:“那他这回栽了。”赵三爷说:“栽了也好。栽了才知道啥叫规矩。”他把蒜皮拢了拢倒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泥:“奶是给人喝的,不是给机器喝的。机器不嫌淡,人嫌。”</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在办公室看到了县里发的通报,看完之后搁在桌上,没说话。他拿起手机给牛河秀打了个电话:“咱那批灭菌设备,帮我再请一个人来检查一遍。温度、时间、菌落,全查。”牛河秀说:“上次不是刚查过?”牛兴旺说:“再查。朱三抠的事出了,咱得让别人知道,牛家村的奶,头头检测,盒盒检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