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⑤：毛毛爸口述的那场事故-救援

白芷

1986年11月3日，那个飘雪的徽州的清晨，有一个33岁的年轻人在车轮下躺了2个多个小时。

——之五

救援

到了医院，已经十二点半了。

早饭没吃，中饭也没吃，水都没喝一口，还出了很多血。当地的医生是中医，围着我转了两圈，搓着手，问我要怎么办，哎，哈哈哈。

我哪知道，我们生病么挂盐水咯，我躺在病床上，嘴唇干裂。我说："给我挂盐水。"

医生说："盐水有的。"

我说："摆点葡萄糖。"

医生说："盐水里就有葡萄糖。"

盐水从上午一直挂到下午五点多。病房里就我一个人。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不能让老婆知道，不能让上海知道。她们要是知道我出事了，还不急死？

至少现在不能。等好点了再说。

晚上，朱全高来了。

朱全高是钣金工，山东人，个子高，力气大。平时我们关系就好，他总说自己是朱元璋的后代，我们都笑他。

他推开门，看见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小白，你这是咋弄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修个车，出了点岔子。"

"还没事？都这样了还没事？"

他在床边坐下，说："你放心，我不走了，我陪着你。"

我以为他说说而已。没想到，他一陪就是三个月。从十一月三号，一直陪到第二年二月二号。

石膏是三号下午打的。冰冰冷的石膏，先在病床上铺一层，然后把人抬上去，再在身上糊一层，做个模型。人就躺在这个石膏模型里，不能动，翻不了身。

石膏是冷的。刚打上去的时候，冰得我一哆嗦。医生说，忍忍，焐热了就好了，焐热了才能定型。

我就焐。背贴在石膏上，冰冰冷。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我躺着，一动不动，想把石膏焐热。可是焐了半天，还是冷的。

睡不着。怎么睡都睡不着。背硌得疼，腰也疼，肋骨也疼。浑身没有一处舒服的地方。

病房很大，就我一个人；我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天花板上的裂纹，看电灯的影子，看灰尘在光柱里飘。

一夜一夜，就这么熬。

朱全高每天都来。给打饭，给倒水，给擦身子。我大便解不出来，朱全高用手帮我抠。

我说："老朱，别，我自己来。"

他说："啥你的我的，都这样了还客气啥。"

我没再说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让它掉下来。这个人我一定要去看看他。

第六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天刚亮，窗外有鸟叫。我躺着，忽然想试试，能不能坐起来。

我两只手撑着床，咬着牙，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抬起来。疼，疼得我汗都下来了。可是我没停。

终于，我坐起来了。

我坐在床上，喘着气，看着自己的腿。然后，我把腿挪到床边，脚碰到了地面。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疼哭的。是高兴。

我当时就想，我要是站不起来，我就跳楼。我绝对不能拖累人家，绝对不能让老婆孩子伺候我一辈子。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站起来了。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腿在抖，腰也疼，可是我站着。

我站着，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太阳很好。

我想，我能行。

我还能回上海。我还能养家。我还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挪到门口，挪到走廊里。护士看见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我笑了笑，说："没事，我走走。"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起来走。从几步，到十几步，到几十步。走得慢，走得疼，可是我走。

朱全高看着我，说："小白，你真是条汉子。"

我说："啥汉子不汉子的，我得站着回去。"

以后的日子，我得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