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月落古汀洲

玛雅人

昵称：玛雅人

美篇号：38912334

文/图：玛雅人/网络（致谢）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固城湖的月色已西沉，汀洲上的芦花被映得霜白，像旧年里的那场雪，没扫，也无人扫。秋天，湖水比夏时浅，岸边的青石堤上标着一道比一道旧的水痕。

是月在告诉湖水慢慢走，仿佛时间也不愿意太快、太急。在固城湖拐弯处，是湖水走时留下的一弯汀洲——红砂嘴。

　　丹阳湖大泽淤了几千年，终于分出了石𦥑，分出了固城。湖名换过几茬，唯有这被湖水怀抱的汀洲，砂石的颜色未变，汀洲回望古城的姿势没有变。

固城湖的晚月，比别处的沉。西岸是春秋吴人筑的城，濑渚邑的夯土还埋在草根下。东面的胥河静静地躺着，是伍子胥伐楚时开凿的。二千五百多年了，仍把长江的水往太湖赶。

　　月亮从胥河上升起，先照亮了固城遗址的残堞，再亮过湖上的渔舟，把光投在相国圩堤的柳树上。最后，才落到汀洲的芦苇尖上——芦花便不再是雪了。

是春秋吴楚争霸时的烽烟还没散尽。被李白一句“湖与元气连，风波浩难止”化成了霜。

汀洲上的白蘋，红蓼，夜里听过“柔橹数声”，渔人相唤隔芦葭，舟火红沾荇蕖香。

　　古人李斯佺写固城湖时说：“寺钟暗带芦花湿”，写的是保圣寺的钟声，钟声一落，宋便换了朝旗。月一落，塔成了笔。把千年的水痕写在天上，映在湖上。

张继的寒山寺太远，固城湖有自己的更漏。官溪河的橹声，圩田里夜鹭的叫声，蟹脚爬痒的窸窣声，都是漏声。

　　月落古汀洲，落的不是长安的月，落的是丹湖秋月。明代夏辑站在丹湖长堤上感叹：“秋满丹湖月满空，湖光月色竞秋容。”

湖水退成了田，稻浪比水浪高。八月十五的月仍从当涂方向升起，光洒在固城湖的蟹簖上。洒进漆桥河的旧渡边，渡口早没了，先是木桥，后是三孔石桥。

就像汀洲上的杜若、白蘔，屈原搴过，柳恽采过。可到了老街人的手里，便成了茭白和菱角。青青白白地端上了老街人的八仙桌。

　　我曾和朋友秋中去过固城湖。舟从迎湖桃源的芦苇深处摇出，成片芦雪压着渔火。远处的保圣寺塔轮廓像一支箭，近处的花山大桥像一张弓，玉泉寺的钟声隔着山若有若无。

船夫说：“早年送人走水路，先站在这汀洲嘴上，看船过湖，走胥河，过东坝经下坝往太湖，再往外就是大江大海”。

　　月落了，天从墨色中醒来。船影就贴在烟里。分不清是固城烟雨，还是离人的泪珠。

那轮秋月落得很慢，先偏西，再溜进芦丛，最后剩一道白，挂到相国圩的柳树梢上。像谁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折成船放进湖中。洲不动，汀也不动，连吴楚的魂都收敛了声。

　　只有固城湖的雾，从湖心蒸上来。混着芦腥、蟹香、老街的姜醋酸甜味，把送别的人留在了灰白的黎明前——就像心事写到一半，墨没了，又舍不得搁笔。

东方的青渐渐转白，芦花上的霜化成了露珠，顺着枯黄的茎落入固城湖，“咚”的一声。固城、濑渚、胥河、官溪河，保圣寺，相国圩，老街……。都随着这一声，沉到了湖底。等下一夜的月，再慢慢把它捞起，挂在汀洲的芦梢上。

　　我收住脚步，拢回思绪，只当自己是一位过客。橹声从湖心传来，我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看见二千多年前的那个我，正站在固城湖浅水处的古汀洲上。替所有出入吴楚的人，等那轮，终究要落入芦花丛里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