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的故事

大别山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儿子在小区"一碗汤的距离"另购了一套大房子后,老房子就剩下老两口了。儿子有些不放心,怕房间里的障碍物影响我们夜间行走,就在客厅添置了一个奶黄色的地灯,嘱咐我们别省电,睡前点亮。每晚十点,地灯亮起,一丝柔和的微光铺在过道上,像儿子隔几栋楼伸过来的一只手,扶着我们安稳入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偶尔起夜回来躺在床上,地灯那丝微光将我的思绪引入从前。记忆中我们家最早用的灯是梓油灯。梓油灯是竹制的灯架,没见过这种灯的人难以想象它的样子,我只好试着描述一下:除灯盏是陶质的,其他构件都是竹制品,像用竹片搭的脚手架,连接处不用铆钉,顶部有一个圆形竹圈放置灯盏,正后方有一道弧形竹篾靠背,它可以挂在墙上,也可以放在桌面或灶台上。灯盏里倒上梓油,将灯芯草浸入油中,留一点露出灯盏点燃,油灯只有豆大的火苗。为了节约灯油,我们家要到伸手不见五指时才点亮梓油灯。《儒林外史》里描写的严监生,临终伸着两根手指不肯咽气,就是嫌灯盏里点了两根灯芯太费油,肯定指的是这种灯。我在农村从没见过哪家灯盏里同时点两根灯芯。为了节约梓油,我们家在两间卧室之间拿掉一块土砖,把灯放在空洞处,一盏灯照两间房。油烟把上面的砖墙熏成了黑色,我试着用小刀把烟灰刮下,调上灯油当写大字的墨水,失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有一次父母不在家,哥哥在土灶锅台上煮面条吃。香喷喷的面条快要出锅时,哥哥拿了两个大碗准备盛面,我按捺不住心喜挤到灶台上想帮忙。令人不愉快的事发生了,我个子小土灶高,一伸手将灶台上的梓油灯推倒了,油灯瞬间掉进锅里。哥哥将竹制梓油灯架和陶质的灯盏打捞出来,梓油混入面中已经回天无力了。混入梓油的面条,确实不好吃,让人恶心,但耐不住饥肠辘辘,我和哥哥还是坚持吃光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大约是在我上高小的时候,我家梓油灯换成了自制的柴油灯。父亲不知在何处捡回一只墨水瓶,用剪刀在瓶盖上钻一个圆形孔,用一小片白铁皮卷成圆筒,插入瓶盖中,圆筒中放一根粗糙的棉线。瓶中倒入柴油,将灯芯点燃,一盏小小墨水瓶灯就可以闪闪发光了。相对于梓油灯,墨水瓶做的油灯是封闭的,移动方便许多,当然,它的亮度也亮了一些。父亲不在家时,我常对母亲说,要带柴油灯到隔壁发小瑞伦家去下象棋,慈祥的母亲大多数会同意。一盏昏黄的柴油灯,照着楚河汉界,也照着童年最单纯的欢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我上高中的时候,邻村龙谭河建了一个小水电站,我们村因此用上了电灯。当年没有计量装置,每家每户每个月按灯头收费。我是村里第一个高中生,我的物理知识可派上了大用场。当年国家为配合农村初级用电需求,生产了一种灯用三线开关,即一个开关控制两盏灯(两个房间共用),按一个灯头收费。这种开关有三种状态:甲灯亮乙灯熄,乙灯亮甲灯熄,甲乙灯同熄。开关一根火线进,两根火线出。我放学回来,就这家进、那家出,给邻居装电灯,得到的奖励是一盘炒熟的花生。电灯拉亮的那一刻,乡亲们脸上的光亮,比灯泡还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农村我是回不去了,也不需要我这个老电工了。城市客厅天花板上嵌着富丽堂皇的射灯,头顶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我也用不着换,我能做的是手指轻轻一按,满屋通明。梓油灯柴油灯已经隔世,但是到了晚上十点,我还是会起身把那盏奶黄色的地灯点亮。过去的灯影总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灯越变越亮,越变越美,可真正让人心里踏实的,并不是那一片光明,而是有人留灯。</span></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