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风霜百世暖(上)

海岸线

　　母亲1925年出生在大连金州的一个中医世家，2023年6月终老于故乡大连，民间算法是99岁的长寿老人了。

母亲经历过日本殖民统治、抗战、解放战争、三年自然灾害、十年动乱和后半生安逸和平的年代。母亲和父亲相濡以沫，风雨同舟，一起用柔弱的身躯牵引着一家人走向幸福，她将一身治家本领，尽数融进柴米油盐的朝夕中，在平凡的家庭岁月中时时闪光处处发亮。

　　母亲的身上不仅仅有中国传统妇女善良勤劳吃苦的一面，展现更多的是智慧聪颖的脑子和一双巧手。母亲有一手刺绣的好手艺，结婚时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龙凤鸳鸯丝绸被面和枕套几十年后再看还是那么美轮美奂精彩绝伦。母亲四十多岁时在刺绣厂工作，一块长宽一米多的亚麻布撑起来由四个刺绣工艺人各把一边角，一针一线刺出精美的民族图案，美的耀眼，精致的让人咋舌。据说这样的刺绣作品四件就能出口换回一辆大卡车，母亲在中国经济落后的六十年代为国家出口创汇做出了贡献，这是母亲一生最荣耀骄傲的一件事。

　　裁缝制衣和织毛衣是母亲的又一绝活，六七十年代服装款式单调，百货店里的成品衣服特别少，母亲写信让沈阳的二姨和天津的大姑帮助买新颖的布料，借别人的成品衣服参考比照，母亲的眼睛和手就是尺，用眼睛看你的身高胖瘦，用手纳几纳就能裁出合身的衣服，缝制出的衣裤款式新颖，称身雅致，穿在身上一下子就能把人的精气神提升起来，我们兄弟姊妹穿的新衣服总是能吸引左邻右舍和同学老师们的羡慕眼光。经常有人来找母亲帮助裁剪，衣服的锁扣眼，挖兜，上肩这些关键工艺也来求母亲帮忙操作或者给予指导，母亲热情好客用心指导，赚了好口碑。棉服的盘扣是个绝活，绝大多数人不会做，而母亲盘的扣那是一绝，各种花样，有的象蝴蝶，有的像中国结，立体有型，缝到衣服上那就是画龙点睛。

　　母亲是织毛衣高手，开会看电视聊天时不影响编织，飞针走线，如梭穿行，让你目不暇接，各种提花设计引领潮流。一批批女孩子慕名来家里请教怎样起头、分针、并针，领子怎么收口锁边。钩针钩织窗帘、坐垫、围脖也是母亲的拿手活。在人们心目中母亲就是不同寻常的能工巧匠，工艺大师。

　　母亲的家族在大连开过饭店，母亲耳濡目染熏陶下也成了烹饪高手。母亲粗粮细作，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的美食美味。佛手，卷煎，凤凰脯，松鼠鱼，羹汤还有寿桃寿糕蒸饺母亲都很拿手，逢年过节这些都是必须有的主流菜品。过年还有一传统“走油”，走油很有仪式感，好似开船捕捞和房屋奠基的前奏，母亲把积攒大半年的大豆油拿出来，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一盆盆发好的面、腌制好的带鱼、调好味打好浆的肉泥、萝卜丝馅围着油锅就位。母亲一声令下，手脚迅捷麻溜的似闪电，滚开的油锅瞬间排江倒海般翻滚，漂浮起形状优美的食物。我和几个姐姐旁边打杂，紧张忙活的流汗，快活地品尝各色美味。一盆盆炸好的年糕，炸果子，炸带鱼段，炸肉丸，炸萝卜丝丸摆满餐桌，普普通通的食材在母亲手下魔法一般变成了有滋有味的珍馐美馔。母亲九十多岁还会上灶露两手，即使不能亲自上灶也要高声喊两句指导我们。

　　母亲讲卫生,出席过旅大市卫生表彰大会,被授予卫生之家。我们家房间狭小、家具简陋、人口拥挤,但总能让母亲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归置摆布的恰到好处。孩子的衣服可以破旧有补丁但必须洁净整齐,洗出的衣服闻着要有甜丝丝的味道。墙总是白白的,地面院落总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母亲在做家务活时,不会自己一个人闷头苦干,象指挥官一样,把家庭每一个成员统筹调度起来,把每个人的能力作用发挥运用到极致,干活场景总会听到她叫这个喊那个,大家一起劳动,一起流汗,一起享受劳动果实。

　　母亲堪称社交达人。 在西林她和矿医院做透视针灸量血压的，还有牙科的青年医生都是好朋友，时常会享受免费检查医疗。大中专院校分配来的学生她也能很快结识，还经常给他们送些好吃的，帮助裁剪衣服编织手套袜子，温暖了他们的心，她说这些孩子有文化有教养远离父母怪可怜的 。

　　母亲九十多岁在大连小区花园认识一位八十多岁的女老师，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无话不谈，那个老师身体不好不能来花园见面，就写信给母亲聊天，这也算一段老年人交往的传奇故事了。母亲家对门住着善良时尚漂亮的小杨女士，母亲待她似亲孙女，她待母亲像亲奶奶，小杨有时间就来听母亲讲故事，聊天，帮助母亲剪指甲，洗澡，倒水送水果送蔬菜十几年，直到母亲终老。

　　母亲读了7年书，在那个年代也算比较高的学历了，所以小时候总觉得母亲和别人家的母亲有些不一样。母亲能把身心里的文化元素融入日常生活中，这或许就是母亲和一般人家的母亲最大的区别吧？我在外地读书家书多由母亲书写，她的思念担心叮嘱都在信中，母亲书信的开头是 : xx吾儿知悉，结尾是 : 慈母手书，好有文化的感觉！母亲会讲很熟练的日语，中日友好时她经常教我们日常日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