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像座黑塔,坐在那棵最大的杨树下,攥着一对大拳,将拳头放在双腿的膝盖上。身后,挺立着几棵笔直的钻天杨。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很是雄壮。他对伐木工说:“想砍这几棵树,从我的身上压过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负责伐树的李新说:“老乡,这几棵树已经卖给我们了。这是树的主人办下的采伐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凶巴巴地说:“采伐证顶屁用,树在我的地里长着,我不让砍就不能砍。你们没事干看蚂蚁上树去,少在这里招惹是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新说:“你让开,有啥事找树的主人说去,不要妨碍我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瞪着眼,恶声恶气地吼道:“哪来的盲道,敢在这里撒野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们给我滚一边去,不要惹得我动怒。”说着,将一只大拳在眼前挥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新无奈,只好拨通了吴鹰的电话:“喂,老板,你的树人家不让伐,他好像是你原先的邻居,你能过来一下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听筒传出吴鹰的声音:“啥,我的树,他有啥权挡。你只管伐,出了事有我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新为难地说:“那人就坐在树下,我们没法伐,你还是过来一下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说:“你把电话给王文,让他听电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新把电话递给王文:“吴老板让你听电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稳稳坐着,眼皮都没抬,把拳头往紧里攥了攥,高声说:“不接,我跟他没啥好说的。这树,你们别想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新对吴鹰说:“他不接电话,你看,咋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气愤地说:“他等着。我马上就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找到了老书记邓如林和新上任的年轻村主任杨二宝,一起来到了他的老庄子。他和王文是前后邻居,相隔不到一百米。两家的地以一条流水渠为界,渠东是他的,渠西是王文的,渠到他的老庄子便向西拐去,那几棵树正好在渠的拐弯处。那里原来有个猪圈,树就栽在猪圈的墙边。他搬走以后,王文把地埂向外扩伸了三米,这样,就把这几棵树圈在了他的地埂上。杨二宝实地察看了地形,和老书记交换了看法。老书记证实了那几棵树是吴鹰的,是吴鹰在十几年前栽下的一排子钻天杨,其余的树都在修房子时当了椽子,留下了五棵小树一直长到现在,变成了参天大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对王文说:“这树是我的,谁都知道,你挡住不让伐,是啥道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树满嘴胡话:“树在我的地里,咋么会是你的。你人都搬走十几年了,还想把树、把地霸占着吗?你咋不把树和地一起搬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平静地说:“我人搬走了不假,可我这老庄子房子还在,我的户口也没迁,我还是六户地的人。树是我栽的,邓书记和杨村长都能作证,你咋能说成是你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猛然涨红着脸,歇斯底里地吼道:“前年砍了你三棵树,你让我戴了铐子,罚了钱,这几棵树我就是不让你砍,有本事,你就再让我戴一回手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盯住王文的脸,见他脸变成了猪肝色,不由得笑了。他平静地说:“文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前年是你不对,你咋能怪我?你应该从中吸取教训。胡搅蛮缠是不行的,你凭良心说,这五棵树是不是我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低下头,不吱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书记邓如林说:“我看这样吧,树是吴鹰的,这是铁定的,但是,这些年,树大了,根也长了,枝高叶茂,荫了王文的地,五棵树,就给王文两棵吧。这几年村上搞五好建设,也伐了不少树,许多情况也都这样。你们俩看咋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没想到老书记又当起了老好人。他望着房前被王文毁坏的,只剩下十余颗稀疏的钻天杨,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阵悲凉。那个繁茂的绿树成荫的小树林已经永远消失了,它消失得无声无息,消失在王文粗暴的摧残和人为的破坏中,没有人给它讨回公道,包括自己。那时,为什么自己就任由王文胡作非为呢?就没有想到找一下领导,找一下有关部门,对王文加以制止呢?王文要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会无视法律,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犯这些低级错误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老书记是不是还心有余悸,屈服于王文的势力范围,不敢去惹他。他明白老书记的良苦用心:既不得罪王文,又不让王文吃亏,还能顺理成章地应付自己。真是老谋深算。他望着有点滑头的书记,平静地说:“邓书记,我的树在北边,荫不住他的地,再说,他把地向外开了三米,有一半是我的,这样处理不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邓如林嘿嘿一笑:“不是现在问题出来了吗,有一个人得做出让步,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两棵树的事,看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看王文耍开了赖皮,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既然老书记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同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双手叉腰,瞪着眼,高声说:“我不行,至少三棵树,当年让我赔几棵,必须讨回几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说:“你这不是耍无赖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毫不让步:“我耍啥无赖了,在我的地里,不行你可以再去告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二宝说:“好了,好了,提过去那些事干啥?这样吧,吴叔,你一个大老板,在县城做那么大的生意,也不在乎这一棵树啊!依我看,你就再让给他一棵算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说:“这些全是我的树,给他让两棵已经不错了,为啥还要让?这事村主任和书记还得公道处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杨二宝望着那几棵树,又望望互不相让的两个人,摊开双手说:“你说是你的,他说是他的,又没有留下什么原始凭证,若是你们两人都不肯让步,这事我也不好处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顿时来气了:杨二宝明明是向着王文嘛。杨二宝还在记我的仇,拿偏刃子斧头砍哩。看来,今天这事又有麻烦了。他望着王文那张从内心流露的毫不掩饰的笑脸,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已明显感觉到了杨二宝在给王文撑腰,他俩已经站在了一起。如果他同意了,落得大家都好,如果他不能接受村主任的建议,恐怕今天的树伐不成了。老书记怕得罪人,两面说光面子话,也真难为老书记了,顶着压力,让他如何公正处理?再说,你离开了这里,公理就不倾向你了。人情淡如水,得罪你他们丝毫不损失什么,可他们却不愿意得罪王文。他算啥?真不把他当六户地村民平等对待了吗?杨二宝太势力了,老书记又太狡猾了。也难怪,他们在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愿意去得罪人啊?何况,这个王文,他们也得罪不起。可是,我怕他吗?我才不怕他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什么偏偏是王文?如果是李二娃,这五棵树全部送给他也是乐意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什么会是他?</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搬走后,王文便想占了那块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块地和他的地紧挨着,中间隔着一条水渠,渠沿很宽,挖渠的土堆积在两边,形成了一道土埂。许是年代久远了,土埂上长满了茂盛的蒿草和野刺,浓密地连接在一起,几乎把窄小的水渠合围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搬家的那年春天,他把房前的五分自留地栽上了杨树,房后的一块菜园子出让给了李二娃。他一年很难回一趟老家。栽上树省事,易管理。这种钻天杨,很适应在这里生长。他把管理杨树的事委托给了房后的李二娃,他浇菜园子的时候,顺便把他的树田子也浇一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树苗逐渐成长起来了,枝叶繁茂,绿叶成荫,在他的房前形成了一片茂盛的小树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秋季,树叶凋零,蒿草荒芜,野刺也失去了水分,干巴巴地立着。王文兴冲冲地又一次来到吴鹰的杨树林。他看着逐渐长大的小树,看着渠沿茂密的荒草、野刺,终于下了决心:是时候了。不及早动手,以后恐怕很难得手了。他果断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渠沿的荒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荒草和野刺燃烧起来。他拿着一把燃烧的干芨芨草,一截一截地把干草点燃,从水渠的下游一直向上延伸,把整个渠道的野刺荒草都点燃起来。火舌窜动着,起伏奔跳着,火势助着风威,在空中上下起舞。它的烈焰吞噬了渠边的小杨树,把树枝、树皮烤黄烤焦,变成了木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悠闲地站在火前,吸着烟,兴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紧靠渠沿的小杨树,被烧成了秃枝,直直的树干犹如插在地面的木棍,向着天空,在风和火的威势下哭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猛然看到:在树田子的顶端,有一棵独立的比碗口粗的榆树,丝毫没有受到烈火的攻击。他拿着一把镰,向那棵幸存的榆树走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棵榆树在地头的边埂上,独立生长着。它像被人精心修剪过,枝干挺直,没一个偏杈。在顶部,枝丫很自然地围成一圈斜伸出去,长度和密度,自然地形成了一个环形,被风切割得非常整齐。远看,就像撑起的一面大伞。谁见了它都会产生联想:这棵榆树在春、夏两季,一定是绿叶成荫、秀丽无比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抡起镰刀,奋力砍了一抱子干刺,堆放在那棵榆树的根部,抓了一把干草,点燃了打火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野刺燃烧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不断地在砍干刺,不断地在往火里添柴。直到他看着烧焦了树皮,榆树无法再生长,才满意离开。他觉得自己真正解了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切,被李二娃看得一清二楚。他看到燃烧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以为是自家的草棚失火,飞快地从地里跑了回来。正巧看到了王文放火的真实场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二娃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王文和吴鹰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把仇恨与愤怒发泄到这些不会说话,但却有着旺盛生命力的树木上?他就不想想: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树招他惹他了吗?至于把它们的生命无情毁灭吗?人的心怎会如此凶狠?他是失去理智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给吴鹰打了电话,只说是王文点燃了渠边的野刺、荒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靠渠的一部分小树受到了影响,让他回来一趟,吴鹰忙的脱不开身,没有赶回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王文则在第二天,用推土机推掉了那条渠,把地埂移在了吴鹰的树田子。他把自己的地向外扩充了三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此,那条渠便不存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吴鹰一直在忙自己的生意没时间管老家的那些事。尽管听到消息很生气,可他一时也没办法。只能任由王文破坏、焚烧、侵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十几年过去了。他房前的那片小树林,或被火烧,或被羊啃,或被人为地剥皮、砍伐,只存活了十几棵树。那些存活下来的树像有着很顽强的生命力,不屈地挺立着,任凭风吹日晒,在蔚蓝的天空下,旺盛地生长着。(待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选自吴金泉中短篇小说集《旋转的花裙子》.新疆人民出版总社.伊犁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