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富顺文庙

张秀岩

2016年9月8日，暑热消退，秋风送爽，在家憋闷太长时间，就想出门走走，舒缓一下心情。旅居自贡多年，自贡市区的文物古迹大都走遍了，惟有远在富顺的文庙我还没有去过。

贝奇说：“今天天气凉爽，我陪你到富顺参观文庙。我知道你对富顺文庙向往已久。”

我有点担心，因为事先没有做出行的准备，不知道富顺有多远，怕时间来不及。贝奇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对我说：“不用准备，其实富顺离自贡很近，坐近郊班车，正常情况下，大约40分钟就到。”

匆匆吃过早饭，我们赶到客运站已是9点多。

从自贡到富顺的班车很多，10分钟就发一辆。车在途中，晨雾渐退，待到富顺时，天已放晴。

贝奇多年前曾来过富顺，还在富顺县政府接受过县长王孝谦先生馈赠的《富顺县志》。但是，当我们下车后，贝奇对眼前的街路却迷失了方向。贝奇说，富顺的变化太大了，几年不见当刮目相看。我们沿途询问了几个当地人，才找到了富顺文庙。

文庙坐北朝南，背靠神龟山，面向沱江，沿山坡修建，蔚为壮观，走到这里，心情自然沉静下来。

居史料记载，富顺文庙始建于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历代修缮，最后一次重建竣工是在清道光二十年（1804年），规制仿曲阜孔庙建造。红墙环抱中，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崇圣祠等，南北排列，形成三进式庭院，层层递进，有渐进佳境之感。斗拱飞檐， 琉璃屋瓦，左右环抱，不偏不倚，典型的我国南方宫殿式建筑风格，整体严谨有序，体现了儒家的重礼法，守中庸的理念。

古往今来，崇尚孔子的文庙，在全国各地都有，然而像富顺这样得到完整保留并维护修缮以供观揽的已不多见。这也体现出富顺人重视教育的传统。

站在数刃宫墙前，眼观处于市井繁华，高层建筑包围中的富顺文庙，不禁肃然萌生出一种敬意。

富顺文庙大门正面为一带红墙，上塑“数仞宫墙”四个拂金大字，笔力遒劲，显得威严壮观。左右有两门，曰“圣域”、“贤关”，非祭祀不开。

　 进得门来，是分别建于明成化八年的半月型泮池和建于宣德七年的棂星门。泮池上有三座精雕细刻的石桥，正中为龙桥，桥上雕刻着九条蜷曲飞腾的石龙，此桥是专供新科状元拜谒孔子时走的，不知当下在富顺金榜题名的“状元”有没有走过这座桥？龙桥两侧为平桥，看来我们只能从平桥上通过了。

泮池后面是由三座巨型石坊组成的“棂星门”。“棂星”即“灵星”。古代祭天，先要祭祀灵星。孔庙设门名灵星，是说孔子与天齐名，尊孔如同尊天。棂星门两侧石坊刻“德配天地”，“道冠古今”。棂星门左右为名宦祠，乡贤祠。

　　过棂星门拾级而上，就进入中院就是大成殿。这是文庙的主体建筑。据说大成殿始建于元代，清道光年重建，为明清时期典型斗拱结构，画栋飞檐，精巧华美，脊龙昂首，跃然欲飞，琉璃金碧，庄严凝重。金殿门前有50根圆形大柱，经过岁月风雨的剥蚀，已经失却了本来的颜色，华丽不再，但威严尚存，走在其间，你仍能感受到一种精神的渗透。

　　正在修缮中的清康熙皇帝题书的“万世师表”，乾隆皇帝题书的“与天地参”，雍正皇帝题书的“生民未有”和光绪皇帝题书的“圣协时中”等金字巨幅匾额高悬在厅堂之上，十分显赫。

　　大成殿内，安放着至圣孔子及四配十二哲的塑像。正中供奉的孔子塑像，头戴冠冕，身穿章王服，手捧镇圭，一如古代天子礼制。孔子的封号和祭祀等级，清时最为尊崇。孔子封号为“大成至圣先师”，祭祀为大祀，即使是皇帝祭祀也要三跪九拜。

　　同大成殿的规模不相上下的是它的后院“崇圣祠”。这又是一组四合院式的建筑，原为供奉孔子祖先之地。这里古木森森，丹桂飘香。院内左有“龙池”，右有“凤穴”，意喻这里是“藏龙隐凤”的地方。在崇圣祠和大成殿的两侧室内我们看到里面摆放着不少珍贵文物，如石棺、石碑，还有些牌匾，大都破损严重。

　　绕过崇圣祠，沿长满青苔的小路拾级而上便是“敬一亭”。瓦屋三间，地处全庙最高点，据说这里是孔子的寝宫。亭中供奉孔子的全身碑刻阴纹坐像。

据县志记载，该像为唐代大画家吴道子所画。尽管文物管理部门煞费苦心地将碑刻用玻璃罩封装，但孔子画像早已面目全非，只留下了几个线条，凭借这几个线条可以大体看出孔子的轮廓。一块不敌时间的残碑，徒增无限追慕。

　　文庙的围墙很高，墙上长满了青藤，象一张大网将老墙包裹住。墙边古木参天，那些陈年的青苔散发着历史的气息，随处的触摸，都是绵延几百年的陈迹。

　　那一刻，我正站在那被千百万人的脚步磨砺得伤痕累累，凹凸不平的青石台阶上，抬头仰望大成殿屋顶上的斗拱飞檐，抚摸着那被岁月剥蚀，长满青苔的老墙。眼前的这些建筑的确是古老了。不经意间，它就在这里屹立了几百年。虽然它日益破败，但依然向我们传达着它来自远古的回声。

走累了，我们找一个长椅坐下来休息，身后是一棵参天古柏，一片阴凉，感觉惬意。

贝奇问我，行至此处，有何感受？

我对贝奇说，感受很多，同时也很感动。感慨岁月的沧桑与历史的沉重，感动我们能在这里与历史对话。孔子在世时，他一定不会想到在他百年之后，他的思想会得到历代历朝的尊崇，为他修建了众多的文庙用来祭拜他；他也不会想到，由他开创的中国儒学历经两千多年却生生不息，成为中国人安身立命之本；他更不会想到，围绕尊孔倒孔的学术之争乃至后来的政治分野始终就没有停过。

我记得，远的不说，仅在我的人生中，就曾遇到过两次大规模的倒孔运动。一次是1966年，红卫兵扫“四旧”，不少孔庙被砸，孔子被造反派“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一次是1974年的“批林批孔”运动。孔子被讥讽为“孔老二”，《论语》被当成大毒草受到“革命者”的“口诛笔伐”。我当时以为照此下去，孔子将会“永世不得翻身”。没想到历史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今天的孔子不但回归了人间，还走向了世界。这是否意味着，向历史要回我们的孔子已成为一种共识。

我们好像又一次走到了路口处。我们的历史观早已被捣成一团糨糊。留在我们今天记忆中的历史，有多少是误解和错读？

贝奇似乎理解我的感受，她说，这是她第二次来富顺文庙，前后相隔9年。这次的感受与上次又有不同。富顺历来享有蜀中“才子之乡”的美誉。史载宋代富顺考中进士的有68人，明代考中举人的就有将近500人，考中进士的也有100多人。清代虽文风略衰，但考中举人和进士的也有近300人。晚清最著名的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刘光第就是富顺人。就是现在，正活跃在自贡文坛的作家学者中也是富顺人居多。富顺的发展源于井盐的开发，井盐业促进了富顺经济和文化的繁荣。尊儒尊孔就成为一种必然。尽管经历了10年浩劫，但文庙毫发无损，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文化在富顺人心中的位置。一种思想，能够同时上升到哲学、政治和宗教的高度，影响一个民族几千年，普天之下，恐怕就只有儒学了。

我赞同贝奇对孔子及其思想的认识。孔子作为一个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一步步被尊为先师、先圣，奉为儒教之尊，推上香烛的神坛。这反映的是我们民族尊崇伟人的心理。作为一种思想，一种活生生的思想，一旦被奉为圣“经”，就不可避免地要被后人实用地改造和神化，从而走向教条和僵化。

今天的世界发生巨大的变化，孔子学说的内涵是包括不了的。孔子的学说后人要学习，但他不一定是救国的良丹妙药。取其精华是必要的，接受现代意识更为重要。

我对贝奇说，中国教育之路走到今天，喜忧参半。市场是讲功利的，教育一旦被市场化主导，必然弊端丛生，为了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这与孔子的“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的思想早已大相径庭。当下留给我们的不仅是思考，也有许多的无奈。

　　走出文庙已过中午。从临街附近的茶馆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将我的感觉从远古回到了现实。

驻足在文庙前，一边是尘世间的喧嚣和嘈杂，他们好像并不理会这千年不倒的古庙与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这些事离他们太遥远了，他们希望抓住的是眼前平实的快乐；一边是庙堂高墙的神圣和幽深，里面冷寂得让你感觉心里发虚，这一动一静，对比强烈。

仰望天空，红日高挂。阳光下，我的体恤衫已被汗水湿透。此刻，我真盼望能下一场雨。在雨中，把我的思绪慢慢滴落，让我细细领会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