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妻再游苏门山

大学士

偕妻再游苏门山

太行余脉，一脉苏门，一汪百泉，在心底埋藏了我半生的诗梦。此番南太行行旅途中，偕妻子重踏这片旧地。脚步落下的刹那，一半是眼前湖光亭榭，一半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悠悠往事。伫立湖畔抬眼望去，柳丝垂向水面，把朦胧天光剪得碎碎的；远处亭台飞檐隐在层层翠木之间，石桥静卧碧波之上。清风掠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眼前风物，既有古建沉淀下来的沉静，亦有山水生生不息的鲜活，一步一履，皆是与旧梦重逢。

苏门百泉，自古便盛名远播。元代王磐曾落笔盛赞，将这里千泉奔涌之态比作济南七十二名泉，一句“千窠并出画栏前”，足以想见当年万泉竞涌、珠玉飞溅的盛况。这里是邵雍安身著书的栖居之地，桃竹园的石碑默然伫立，古柏虬曲苍劲，六百年风霜，尽数刻进斑驳的树干纹路之中。安乐先生在此静观天地、参悟易理，著成《皇极经世》；一园桃竹，默默见证着一代儒者淡泊旷远的襟怀。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接踵而至，寻泉览胜，酬唱题咏，一座苏门山，收纳起中原千年不绝的文脉风流。

我与苏门山的缘分，要追溯到年少时光。爷爷曾任新乡地区李固水泥厂首任厂长，儿时常常依偎在他身旁，跟着诵读毛主席诗词，听他闲话往昔旧事。老人家说起当年在百泉，与辉县建国后的首任老县长相交相识。老县长卸任之后隐居百泉湖畔，两位老人时常相聚，诗词唱和，笔墨往来。那些文友相逢、以诗寄怀的片段，悄悄在少年的心底，种下一粒文学的种子。

一九七二年春节过后，搭厂里便车，我第一次来到百泉。彼时少年意气，满眼皆是新鲜好奇。苏门山上亭阁错落，泉水汩汩翻涌，水光山色扑面而来，令人心胸为之开阔。我手握一支亲手制作的竹笛，站在山亭之畔，迎着山野清风，吹起几曲革命歌曲。笛声漫向湖山，伴着风声泉响悠悠飘荡，那一幕，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至今未曾淡去。

岁月倏忽，转眼到了一九八二年。我与爱人江浙旅行结婚归来，专程过来探望爷爷。恰逢父亲随同河大老师，在百泉宾馆开展招生录取工作。妻子前年也曾跟随师长到此阅卷，对这片湖山本就怀有旧情。那几年百泉久已断流，湖底沉寂，不复往日泉涌盛景。偏偏这一年夏雨丰沛，沉睡已久的泉眼骤然苏醒，泉水奔涌而出，重现旧时风光。面对这般难得景象，我心有所感，写下“踏遍江浙不曾见”的诗句，由衷赞叹中原山水独有的灵气。山河枯荣往复，就这样真切地摆在眼前。

及至二〇一九年，我同高凤山教授赴百泉宾馆参加全省老科协会议，眼前却是另一番光景。泉眼沉寂，湖水枯瘦，满目尽是沧桑落寞。听当地同志介绍，数十年地下水超采，千年奔涌的百泉，几经断流，只偶尔昙花一现。盛景难再，站在干涸的湖岸，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怅惘。

谁也未曾料到，时隔七载，百泉竟重焕生机。望着奔涌不息的清泉，我与妻子沿湖畔缓步漫游，足足流连四个时辰。石拱桥静卧碧波，垂柳依依拂岸，古亭依山而立；桃竹园石碑静静诉说着邵雍的故事，千年古柏默默守望着这片湖山。那块“我在百泉很想你”的现代路牌，将古今融于一处，让人不觉会心一笑。我们沿着湖岸慢慢踱步，时而驻足观泉看水，时而登临高处远眺山色。兴致起时，便取出洞箫临风吹奏，吟诵旧时篇章。悠悠箫声掠过湖面，穿过柳梢，与千年前的泉响文脉遥遥相应。

听旁边团队导游讲解，二〇二一年那场暴雨过后，沉睡一十八年的百泉再度复涌。万千泉眼自湖底迸发，或串串滚珠，或沸腾翻涌；湖水恒温，冬暖夏凉。枯而复荣，是山水馈赠给人间的惊喜。泉水沉寂，见证世事沧桑；泉水重来，昭示生命生生不息。人世间大抵便是如此，有衰败便有复苏，有别离终会有重逢。

年少懵懂到此，满是少年意气；中年匆匆驻足，感慨泉水枯荣流转；如今古稀之年，偕爱人重游，方才读懂一山一水背后厚重的过往。苏门山不只是一处山水名胜，这里藏着邵雍的哲思，藏着历代文人的诗章，更盛满我半生的烟火记忆：爷爷灯下闲谈的往事、少年手中那支竹笛、一九八二年突如其来的泉涌、二〇一九年湖岸的萧瑟，再到今朝满目葱茏湖山。

清风漫过湖面，柳影婆娑，亭阁静默。山水依旧，故人渐行渐远，所幸身旁尚有良人相伴，可以一同静赏眼前盛景。人间世事起落，恰似这一汪百泉水，有枯竭沉寂之时，亦有奔涌欢歌之日。这场久别重逢，既是游赏湖山，亦是与远去的岁月，好好作一场相逢。

有《水调歌头·再游苏门山》云：苏门天下名，携侣再沐光。层林轻染疏翠，古柏历风霜。遥忆啸台遗韵，千载泉声未歇，文脉续汤汤。石上寻陈迹，云影漫山冈。 邵子居，幽壑静，野花香。尘襟暂解，世事荣辱两相忘。笑看斜阳沉岭，共对烟岚舒卷，白首话沧桑。一掬百泉水，清味润诗肠。

丙午七月廿一自南太行归来

图片均为实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