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迅呼玛来信(13)

黄大信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6年1月4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封信我是在拍出电报以后开始写的,但由于种种原因没及时写好,一直拖到现在。你们一定很焦急,盼信心切,一定埋怨我为啥不快来信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妈妈弟弟妹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们好!前几天接连收到家中两份电报,均已回电。现在不知家中情况如何?爸爸病情怎样?住院了吗?是否冠心病?妹妹又是开什么刀?要紧吗?我心里很着急,很想回家看看。一来照顾爸爸、妹妹,二来可减轻妈妈的负担。但是,目前我顾及工作的重要性,确实已经超过了家庭的地位。不是我心狠,我实在是没办法,不能回去,等我把详细情况告诉你们以后,你们一定会原谅我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自从让小宋阿姨带回去一封信以后,还没给家写过信。主要是我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近些日子一直忙于这件事,因此没写信。不过,现在看来你们都已听说了,至少,秧秧妈妈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昨天看到秧秧妈妈的来信上讲了,她是听海力讲的。这意外的事情也就是我这次信中所要报告的,听来也许令人感到恐怖的事件:我的电厂于十一月四日夜九点发生了一起火灾事故。起火的前后经过是比较复杂的,下面我讲一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机务班开五十五拖拉机的大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十一月三号这天晚上发电时,发电机就有毛病,炭刷打火。这种毛病一般比较好的发电机上是较少发生的,但我这个发电机上的铜头已经磨损很厉害,因此与炭刷接触时,比较容易打火。根治的办法就是将发电机的转子整个拿下来,送到县里去,将上面的滑环(就是刚才讲的铜头)在车床上车光,但这样是很麻烦的,离县有二百多里路,而且一拆修就要停电。所以我平时总是将炭刷修理修理,磨磨好,或换一块新的,这些情况领导上都知道的,炭刷打火是老毛病,他们看看没有影响发电,也就算了。三号这天我发电时,炭刷又打火了,我就又修炭刷,还是打火,后来换了一块新的,开始不打火,但发电发到九点钟又打火了,我就提前回了电(应该十点回电),检查了一下,发现炭刷架有毛病,弹簧松了,压炭刷压不紧,炭刷固定不好,所以与铜头接触不良,引起打火。所以看来必须要修炭刷架,光修炭刷不行。按常规来讲,我应该第二天白天修理,晚上照常发电。但第二天也就是四号这天,我已经定好要和我们机务班一个男生大伟一起去安装新盖的大礼堂的配电箱,我们两人那几天一直在安装大礼堂的照明设备(因为这是三合第一幢漂亮的砖房,所以我们也准备将它的照明设备安装得考究点,大伟平时一直搞半导体的,电工方面他很懂,所以他帮我一起搞),已经基本上安好了,就剩下最关键的配电箱了。本来大伟三号就要上公社去修五十五(他是开五十五的),就为了还要和我一起装配电箱,所以四号再留一天。因此我必须在四号这天抓紧时间和他一起装配电箱,这样白天就没有时间修发电机了。我就决定四号晚上停一天电,因为发电机还没经修理,不能带病工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在中午就通知了豆腐房、磨房(这都是用电力带动的地方)和其他人。这天一整天我都在三用堂(即食堂、礼堂、会堂三用,大家都这么叫),电厂的钥匙我给机务班的班长成明拿去了,他说要借电厂地方修锁头(生产队的一些坏锁),我就给他了。等下午四点多钟,我和大伟一起装完配电箱,从三用堂回来的路上,忽然听到电厂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再走到磨房、豆腐房、即机务大院一带,一看已经给电动送电了,我一想肯定是成明在电厂搞的,除了他没别人。我当时心里很不高兴,我想人家已经定好不发电了,要你瞎起劲什么?一会说不发电,一会又来电,电厂怎么可以这样,像儿戏似的。再说这台发电机是我管的,没经我同意,你怎么能随便动?至少也要和我讲一声吧,我不喜欢人家不管是谁,我不在时动我的机器,哪怕是算帮我的忙,我也不喜欢。除非我自己在场。再说现在发电机有毛病,谁知道你弄得怎样了?所以我看到成明自说自话地电厂发电,心里很火,就是在这种心情下,我急急走到电厂,一进门我就板着脸对他说:“谁叫你起车的?我今天不发电,你知不知道?”他说:“我修了一下炭刷架,试试看……”我打断他说:“什么试试,不发就是不发!自说自话,这么讨厌!……”他一看我发这么大火,马上走到机器前,一收油门,灭了。这时屋里很暗,我想看一看他修的炭刷架,我也没理他,就跑回我住的广播室去拿手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我拿回手电来,一进电厂,只见成明趴在那里在哭,当时我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我把人家弄哭了。这时我意识到,可能我刚才的态度太过份了,伤了别人的自尊心。可能他本来算是一片好心,看我没空就主动帮我修了发电机并想赶在我回来之前发出电,大概我会很高兴的。可是没想到我却不喜欢这样(大概我脾气太不好了,换成别人也许是会高兴的),所以他是费力不讨好,想想大概很委屈。我想想不大好,再说毕竟他是班长,我本来和他配合得还可以,如果弄僵了以后工作也受影响。这时我就让步了,我就说,“既然修过了,那么就发吧。”开始他不响,后来他说:“我可不敢碰了。”(就是说不敢碰机器)。我们搞机务的无形中有这样一种旧观念:就是如果你的机器不愿让别人碰的话,就好像在技术上看不起别人似的,那成明是班长,来边疆不久就开拖拉机五六个年头了,在三合村机务也是数得着的,我怎么能瞧不起他呢,所以我听他这么说,就非要他去启动机器不可。后来他就去起车了,就这样,这天又发电了。当时发电机没打火,我观察一段时间,看了还可以,他又说他仍要在电厂修锁头,我说那么你再替我看会机器,我上三用堂去看看配电箱通电后情况。于是我拿了工具,洋洋正好来找我,就陪着我上三用堂去了。从三用堂出来,我们又顺路到男寝室秧秧那儿去了一次,我去拿了他的床单,很脏了,想帮他洗洗,拿下床单又换上另一条干净的,秧秧就把他的日记本拿出来给我们看。这时一直是很愉快的。看秧秧的日记很有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编者注:秧秧是上海五十四中学七四届毕业生,秧妈和小迅妈是亲密同事。秧秧从小是军迷,看到小迅从呼玛寄来的信更受到重大影响,放弃了可以留在上海工作的机会,自愿来到三合村插队。他年龄小身体单薄,这里的知青比较照顾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是谁能想到,噩运即将降临到我的头上,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刚看了一会日记,我突然感到电灯微微闪了几下,他们都说没有,但我对灯光的情况还是很敏感的,我说肯定闪的,我要回电厂去,于是我就回电厂去了。我想肯定是炭刷又打火了,炭刷小打火对灯光是没影响的,打大了就电压不稳,灯光就会闪,时间长一点就不行了。我回到电厂一看,果然是那个炭刷又在打火。我再一看,成明在里屋闭了灯打瞌睡。我很不开心,“啪”一下把灯打开,他头一抬,我说:“打火了知道吧?”我看看逐渐打得厉害,我想今天还得提前回电,炭刷架还是没修好。这时我已经后悔今天根本不应发电,因为机器处于技术状态不完好的情况下,又没经我自己亲手修理。这时是八点半多,我决定九点回电。因为我回电都是整点的,即使提前回电,也凑个整点。八点五十五分,我去给灭灯信号,这时炭刷打火一下一下已经很厉害,当我刚给了信号(将电压降一下,使灯一暗一暗)把油门再加大时,只听“噼啪”一声特别响,发电机壳里大冒蓝火光。与此同时,一团火头(带股胶皮臭味,可能已经烧着里面的电线)从里面飞出来掉在发电机下面。我一看不好,立刻一收油门灭了机器,一下子屋里漆黑。这时九点还差两三分钟,机器是停止运转了,可是由于发电机下面一个浅坑里天长日久有油污,发电机上面就是油箱,整个电厂地板上面是一层厚厚的油泥,因为冬天油桶都放在室内,再加上机器前后窗户对开着(在机器运转时便于散热),气流很大,所以灭车才几秒钟,我刚摸到手电筒,但见那火光“呼”地一下从发电机下面窜上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一看这下要完,神经一下子收缩起来,赶紧找了一块干布去压,用脚踩都不顶用,火呼呼着;成明本来在里屋,当我猛然灭车回电时,他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听动静再从间壁的玻璃窗往外屋看见了,也赶紧奔出来,他一看就跑到门外想找土来灭火;电厂里什么灭火的东西都没有,我看这样子很危险,我想最怕烧的是发电机,发动机外部都是铸铁的,一下子烧不坏。我想力争在大火之前把发电机抢出去,就找了把大扳手,想卸开发电机的四个固定镙丝,这几个镙丝都是特别紧的,平时要用加力杆才能拧动,这时由于着急,一下子就拧松了一个,可是才拧了一个后,我感到这根本不行,因为火已经在旁边脚下迅速曼延燃烧(火虽然是从发电机下面窜出来的,但下面这个坑是土坑,一层油烧完了就没火了,还没烧到发电机,只是窜出来的火马上烧着了地板),而且就是把固定镙丝全卸掉也拿不走发电机,因为万向节(即发电机和发动机衔接部分)还连着,这万向节卸起来很麻烦的,根本来不及。我只好丢掉扳手,脱下棉袄猛力扑火,成明也脱下棉袄来打,外面土都是冻的,一时弄不进来。但这时靠两个人赤手空拳地是根本不行了,我说:快去叫人!他奔出去叫人,我手里没工具,又不能离开火场去找,在门口找到一块破麻袋,就和棉袄并在一起使劲扑打,越打火反而越朝我窜,我心里急得要命,恨不得自己趴下去压火,因为以前常听到人家扑火用人来打滚的办法,可是,火最旺的地方即发电机到窗户这里最窄,一个人还躺不下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正在这时,成明已叫来人了,人们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从发电机里火窜出来到人们赶来,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里发生的,其火势形成之迅速,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在这一刹那间我脑子里也机械地闪过一连串想法指挥着行动,当时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但这时候也顾不上考虑到什么后悔啊,怎么办啊,我这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尽快把火扑灭,尽最大可能保住多少就保住多少,所以我尽量使自己平静点,和人们一起救火。这时,发电机组前端的北窗口“呼”地一下也窜出火来了,窗处边是一根高高的电线杆,电厂的输电线全部经这电线杆出去,上面有十几根电线通往四面八方。这时,火舌已舔到线杆,我想线杆烧坏,电线必然烧坏,还不如趁早掐掉它。人们也都叫电线危险!我连忙跑到广播室拿了脚扣和老虎钳,往电线杆上爬。由于是晚上天黑,靠一点火光也看不清,加上心急,爬到一半,一只脚扣掉了,烟火又呛得我直淌眼泪,幸亏我们队一个个子最高的男生明松正好在下面,人家赶紧叫他过来帮我把脚扣递上来,我又往上爬,爬到顶开始掐电线,这些电线都是七股铝芯线,很粗,我没系安全带,一只手抱线杆,一只手掐,使不出很大劲,所以掐到还剩四根时怎么也掐不动了,正在我拼命地掐的时候,边防五连的解放军赶到了,一名解放军“蹭蹭”几下就爬了上来,他们起先叫我下去,我不肯,我不下去他们没脚扣就上不来,后来这个解放军没用脚扣就这样上来了,我怕他攀不住,拼命叫他下去,危险!可是他抢过我手中的老虎钳几下子就帮我掐完了所有的电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家叫快下快下,可是我的毛衣被钩住了,因为棉袄已脱了,绕了好半天才脱出来。下来后,又和大家继续扑火。这时,火场上已从缺乏组织七手八脚的情况转为紧张而有序的了。刨土的、锹土的、套马车拉沙包的,由于这个电厂是半地下的,露出地面不高,窗户都是贴着地面的,而这火是油着的,不能用水扑,只有用沙或土压(没有现代化灭火器)。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电厂全部封死,不让它有空气,火也能灭,因为这时火还一直在里面烧。电厂屋顶是三层原木,上面是土,一下子烧不穿,再加上前面所讲的电厂是半地下式的,所以有着把电厂封死的条件。因此,很快就开始用沙包、土来堆封门窗。但光靠沙包、土一来封不严,二来供不上,所以解放军连长一声喊:“抱棉被!”许多青年纷纷跑回寝室拿自己的被子来堵门窗,解放军和不少青年还脱下棉袄来堵,许多解放军和青年抢着用身体来挡住空缺的地方;生产队旅社的被子也拿来不少,这天在家的领导只有龙梅、克勤两个女同志,但大家都很自觉,上自五六十岁的老人,下至十多岁的红小兵,全村男女老少都奋力投入抢险救火的紧张战斗,尤其在亲人解放军奋勇当先的榜样鼓舞下,在领导(龙梅、克勤两人的棉袄都脱了,龙梅的棉袄完全烧坏了)、党团员的模范行动带动下,每个人都忘我地战斗着,不惜牺牲自己的个人利益,甚至一些平时比较后进的青年也都冲在前面,表现勇敢。</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左)龙梅,(右)小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总之,火场上每个人都一个心眼地为扑灭烈火而顽强战斗,看着这场面,我心里又感动又难受,很不是个滋味儿。冬天的夜晚,很多人都弄得浑身泥水(被子都浸水的),可是没有人叫冷,有些男生脱得只穿件线衣,衣服都刺破了,来往奔跑中不知摔了多少跟头,(电厂周围的路都很不好走的,还有壕沟),在这关键时刻,我深深感到我们的青年和社员是多么好,现在只要我一想起那个场面,心里还很激动,我写得比较乱,而整个救火战斗进行得是相当迅速的,前后约一个多小时,火就完全封住了,这时天上开始下起雪来,解放军撤回去了,三合群众也都按令回去,留一个男班看守现场,以防死灰复燃。(解放军和我们青年中都有几个人在救火时被油烟熏昏过去。休息两三天后好了。)火熄灭后,我看着被沙土严密封死的电厂,想着里面的机器不知被烧得怎样了,在黑暗中,我觉得像做了一场恶梦,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机械地问着自己:怎么会的?怎么会的?心里万分痛楚,望着眼前的一切,呆呆地一句话也说不出。龙梅和其他人都劝我回寝室,可是我死死站在那里不愿迈步……龙梅找我谈了一会儿,叫我不要背包袱,不要想得过多,并说事故的发生领导是有责任的,不能怪我一个人,等等。小华、洋洋她们也一直陪着我,安慰我。但我一句话也不想说,我觉得自己好像麻木了似的,心里头冰凉冰凉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三合民兵连的山指导员(前左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二天,公社来人了,就是陆连长(他现在是公社副书记、派出所所长),然后开始打开电厂。首先打开一扇窗户,滚滚的油烟气体立即冒了出来,我急于看看机器成什么样子了,就和陆连长先跳了进去。强烈的二氧化碳气味呛得喘不过气来。当我一看见发电机组特别是发电机被烧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的样子时,一下子觉得难受极了,嗓子噎住了,这时我再也憋不住,眼泪哗哗淌了下来。我拿着手电把机器各处都检查了一遍,觉得还是有希望修好的,但损坏是比较严重的,主要是发电机。第三天,在县委值班的山指导员[编者注:山秋林时任呼玛县委副书记。]带着县里的技术员回来了,给鉴定了一下,说发电机损坏较严重,但有修复价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事发第二天,我就给党支部和公社写了事故报告和检查。我把事故发生的前因后果实事求是地如实地作了汇报,并检查了自己的责任。我自己认为检查得是比较深刻的、诚恳的。我从四个方面检查的:第一、我没有坚持维护机器的原则,不应该在机器处于技术状态不完好的情况下进行操作;第二、当机器在工作中发生故障时(也就是开始打火时)应及时停车,不应拖延;第三、当刚一发生火情时,我很不镇定,手忙脚乱,没有作出果断有力的措施,(比如一开始就用棉袄一压就不会引起大火了),反映出自己头脑中还存在着怕字;第四、我平时对防火一点没有准备,比如自备点沙子什么的,工作没做到家,因而一旦起火拿不出一点办法。同时我要求组织上给予我处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呼玛电机修造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因为电厂交给我,我就要对电厂负全面责任,现在烧了电厂,给集体带来很大损失,我的责任是不可迴避的。为了教育我和群众,应该给予一定的处分。当然,我并不喜欢挨处分,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并且,我也向组织上表示自己一定会以积极态度投入修复战斗,尽最大努力使三合早日恢复光明。在总结救火战斗的群众大会上,我又向群众作了事故汇报和检查(是我自己要求的),反正从那天以后,没有好好睡过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1月13号我上呼玛去修发电机和发动机上的一个部件高压油泵。发动机损坏很轻,就在三合自己修,由成明他们修。你们不知道,在呼玛办事是非常不容易的,资产阶级法权特别盛行;没有一点人情面子关系是办不成事的,按原则办事的人是极少的,所以修发电机这一个月来在呼玛我也吃尽苦头。因为,什么人情面子关系,对我来说是一无所有。我的脾气又不好,看不惯这一切,也不愿低三下四地委曲求全,宁可事情不办,也不愿用物质或好话去跟人家搞交易、拉关系。但是,像我这样的脾气在社会上就是行不通,就是吃亏,就是要碰壁!因此,我真是抑制着自己的愤怒,每天奔波于电机厂、农机厂、物资科、供应站、五金店这些地方,不知目睹了多少庸俗的拉拉扯址的人与人之间关系,那些人哪怕有屁大一点权,也要弄一弄,有大权的人更是不惜慷国家之慨,搞私人交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简直是一堆令人厌恶的社会主义蛀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七十年代的呼玛县委县政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经过努力,总算是修好了发电机。其中周折是一言难尽,就不多说了。因为我下决心要尽最大的力量早日修复,所以有再大的困难。我也要实践自己的诺言。幸亏山指导员在县里,有些我实在办不了的事(修个发电机是很麻烦的,并不是往电机厂一送就完了,还有搞一些仪表等东西更难),就去找他。硬碰硬他出面的事就非常顺利,既有名,又有权,什么事办不成!十二月十三号,我修完发电机回来,家里发动机早已修好,马上开始紧张地安装。呼玛电机修造厂也来两个师傅帮助安装。第二天即十四号晚上就发出了电,三合终于又恢复了光明。发电现在不在原来的房子了,而安放在磨房隔壁,也就在机务大院。现在早晨也发电(天亮得太晚)五点到七点半,晚上三点半到十点。最近这些天,我除发电以外,还在修复一些电厂附属设备。目前来讲,新修的发电机线路和整个三合输电线路只有我知道,我最清楚;再加上发电机组刚修好,机器还不很正常,由于安装时比较紧张,有些地方还需改进,等等。这一切我不在是不行的,所以那几天接连收到两份电报,又收到弟弟十二月七日的来信,我心里又急又烦,心情矛盾,想来想去,又探了领导的口气,听了小华她们的意见,最后决定不回沪了。拍了回电。有些情况我三言两语也写不清楚,反正这件事对我来讲总是有压力的,而且压力不小,这些日子来心情一直很不好,确实心里很烦乱,特别看了弟弟的信和妈妈收到电报后的来信,心里更难过,比收到电报更加难过,既担心爸爸,又可怜妹妹,一切的一切只能忍着,过段时间再讲。由于忙,这封信一直拖到现在,让你们久等了。寄出三百元收到了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在呼玛的上海慰问团干部全体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外,上海学习慰问团第一批已回沪,有个上海干部老周与我很好,他是个很不错的上海干部,我与他谈了很多我的情况,他都了解,他大约一月份会上我家去,你们可好好与他谈谈。我怎么会认识他的呢,他是我的一个好同学星星(弟弟知道)她们大楼里(瑞华公寓,常熟路口)的,并且老周的一个女儿也在我们学校,在学校是闻名的。六九年老周是作为插队干部到黑龙江的,他与他爱人、儿子、女儿一起全家来呼玛插队落户,就是星星她们那个公社。七四年作为慰问团继续在呼玛。也整整六年了。我以前从星星那里听说过老周这个人,今年他到三合来过多次,调查沈钢材料,老周与青年接触很多,我们很愿意和他谈谈。这次我在呼玛修发电机期间,老周也在呼玛,对我很关心,多次找我谈,从思想上给予我一些帮助,所以我们比较熟悉。他对三合也较了解,我基本上什么话都跟他说。这次他们这批慰问团干部回沪了,他一个女儿还在这里(他爱人已调回沪了,儿子从生产队参军了),他到上海后将到我们家去跟你们谈谈我的情况。从外表看也许老周并不能使人有好感,但“人不可貌相”,你们应当有这点思想准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外,我买了点榛子叫人带回去了,是两个女同学,一个姓徐,一个姓沈。她们一月份到上海,带了六斤。我叫她们星期天去我们家,请你们留意。把榛子给一部分秧秧家吧,别忘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寄来的书全部都收到了,放心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不知现在家中情况如何,确实我要是在家就好多了,心里万分惦念。妹妹开刀是在左肩还是右肩?怎么会得这种毛病,妹妹也吃足苦头了。多休息一些日子,等完全好了再去上班。爸爸住过院吗?你们以后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否则我反而着急。我今年九月份回沪一直呆到明年春天,好好照顾照顾家中。这次只能请你们原谅了。我的情况虽然很复杂,但我能够经受,好在我身体很好,你们一定放心,千万不要因为担心我而影响工作、身体。爸爸千万不要着急,我一切都会好的。人活着就是要经受点波折,平平淡淡的有啥意思。我已经不小了,会独立生活了,你们放心吧。我觉得妈妈够累的了,工作这么忙,家中还有这么一付担子,我担心妈妈再累倒了怎么办?弟弟是否请假在家照顾几天?家里要互相体贴。现在家里衣服谁洗?是否叫楼下洗?你们自己就不要洗了,能请到别人做的事就请别人做,花点钱没什么关系。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家最太平,没什么负担的,想不到如今也多灾多难的。弟弟现在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在家,你是最大的孩子,应该挑起家里一半担子。好好照顾爸爸妈妈、妹妹。家里应该依靠依靠你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说实在的,这次电厂着火,我有责任,所以我现在只能在这里顶着,把该做的工作还是做好,同时也挽回一些影响。否则我肯定立刻回沪了。家里已经到这种地步,能不心焦吗?但我想在这种环境里决不能感情用事的,社会上是多么复杂,我们处事也不可简单啊,我已经碰壁碰的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今年分红我分了四百多元,我本来不想领的,我觉得自己给集体带来了损失,再拿报酬于心有愧,但想不到家中这种情况,我又回不去,就只好用这钱。寄了三百元,如果说家中并不缺钱,那么也算是带回去我一颗心吧。还有一百元,我队一个女青年前年被招收进苏州铁路司机学校,她一直没有手表,这次毕业实习时,分给她一张表票,她一时拿不出这笔钱,如果等每月工资积存又等不及,就来信求我们这儿一个女青年,也即我们机务班另一个女生(开手扶拖拉机)。她俩很要好,而这个女生又和我很好,她今年只分到不多一点钱,所以我先借给她们一百元了。其他这次暂不多写,还有许多话下次再讲。这次放电影《第二个春天》我都没去看,就为了写这封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安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76.1.11</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预祝你们春节愉快!弟弟和妈妈的来信我是在写这封信期间收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迅呼玛来信》连载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小迅于1979年按知青政策回沪,正逢上海市政府通过文化考试面向全市知青招工,小迅凭自学的英语考入中国银行,就此进入金融业,从事国际金融业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80年考入华东师范大学夜大学,英美语言文学专业五年制本科,圆了大学梦。通过工作之余五年苦读获文学士学位。90年代考入中欧国际工商管理学院EMBA,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98年以无党派身份连续担任上海市第九、第十届政协委员,第十一届特聘委员。作为资深金融专家,退休后又受聘工作了10年至2018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