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649）·《桐薪》

三万

1649、《桐薪》
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649）·《桐薪》
题解：《桐薪》，明代文言笔记小说集，三卷。明钱希言撰。《千顷堂书目》子部小说类著录。未见其他刊本，现仅存国家图书馆藏清抄本。
钱希言生平事迹参见《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646）·<狯园>》。
内容概述：《桐薪》内容包罗万象，涵盖古今，带有很强的知识性和趣味性，同时还有很浓郁的感伤色彩。关于《桐薪》名称的由来，作者在《桐薪自叙》中提到自己草堂屋前曾有“桐树数章”，作者离家之后“悉被衣冠子弟伐去”，作者游历归来，发现“清荫荡然”，作者感慨于“夫桐之不得为良才而见薪于鏊下也”，故其书命名为《桐薪》，一定程度上是作者郁郁不得志的真实写照“有所托而讽焉”。
《桐薪》描写的内容十分的广泛，其涉神话、历史、民俗、异物、典章等各个方面。钱希言出身书香门第，博学多闻，游历广泛，作者将自己丰富的学识融入到小说创作中，各种典故随手拈来，侃侃而谈，带有明显的随笔性质：“《桐薪》者，《松枢十九山》中之一书，犹小说家聚类谈。”《桐薪》描写内容大致上可以分为以下四个类别：
一、神话故事《桐薪》中讲述了为数不多的神话故事，其大多源自于各种野史笔记或者志怪小说。这些神话故事大多情节紧凑，人物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虽然只有寥寥无几的 13 篇，但是其艺术水准较高，融合知识性和趣味性于一体，例如《鱼书》一则，作者详细介绍了“鱼书”的由来，以及散见于文献中各式各样的“鱼书”。
二、历史轶闻。《桐薪》中囊括了很多历史轶闻，作者凭借着广博的学识和见闻，对其进行了探究和描绘。这类故事在《桐薪》中占据了最大的篇幅，共计有故事 64 则。一些故事情节曲折，人物形象也比较生动，例如《罗黑黑张红红》一则，讲述了唐代两位传奇乐工的故事。在历史轶闻类的故事中,作者对一些存在歧义的历史事件进行了精要的考证，如在《玉缕金带枕》中，对曹植与甄姬相恋的传闻进行了考证，并在此基础上，否定了历史上关于曹氏兄弟不睦的记载。
三、典故风俗。在《桐薪》中，作者列举了大量的典故和吴中地区的民间风俗，共计有故事55 则。作者对这些典故和民间风俗进行了精微的考证，富于知识性和趣味性，一些故事具有很强的民俗学价值。例如《定茶》一则，对中国传统婚姻礼仪中茶礼这一典故进行了比较详细的考证：“茶本作荼，毛诗谓荼苦即此，陆羽《茶经》一曰荼，二曰槚，三曰葭，四曰茗，五曰荈。然各有分别，以采取之早晚而得名不同，或恐属方言耳。无论色相与味，三者具备，即秋冬之交花亦可爱。相传世间一切草木皆可移植，唯茶性坚贞，子落于地，一定不移。故男女婚姻用为聘礼，谓之定茶。女家谓之喫茶，而名其奠仪之礼，总曰茶礼。”在《定茶》中，作者从“毛诗”和陆羽的《茶经》谈起，详细阐释了茶叶的不同类型和茶树的生长习性，在此基础上解释了民间婚姻习俗中“定茶”礼仪的由来：通过茶的落地生根，不可移植，来象征婚姻中夫妻双方对于爱情的忠贞。
同时，作者对这一礼仪进行了简要的概述，例如在仪式中男女双方具体称呼有着明显的区别。《桐薪》还考证了江浙一带特有的民间风俗的由来，例如《剪发文身》一则，考证了吴地文身的习俗。文身原本是江浙地区少数民族的传统“剪发纹身，荆蛮之俗”②，江浙地区地处东南沿海，地势低平，日常生活经常受到海潮的影响，少数民族“剪发文身”体现了一种原始的自然崇拜：“剪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将避水神也。” ③ 这种原始的自然崇拜后来融入吴地汉族文化，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婴儿两裆、半臂、女工、袜口、枕边无不灿然，斯即文身遗意，沿而未改耳。”
四、奇珍异物。《桐薪》描绘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物，共计有故事 26 则，虽然篇幅不多，但是描摹状物十分逼真，既彰显了作者丰富的学识，又满足了读者强烈的好奇心理。例如《酃渌酒》一则：
“酃渌，湘东地名，其水湛然绿色。昔有酿家取以造酒，因名酒为酃渌，后人遂易其字为醁云。按吴录曰湘东有酃水酒，西晋张戴撰《酃酒赋》‘长安春御，乐浪夏设，未闻珍酒，出于湘东。’左思撰《吴都赋》‘飞轻觞而酌醽醁’。汉人邹阳于梁园席上赋酒便有酃渌之名，其来久矣。往年遇一方士，授古酃渌酒方，以金盐、鼠萱二味，为君采四季花阴干和入其中，蒸作饭糅，以粉麦及甘泉酿之，半月而成，其色绿莹殊凡，不特芬香酷烈而已。花名皆有名目，惜未之试也。”
钱希言用简洁明了的语言，介绍了“酃渌酒”，这一传说中的佳酿。同时还旁征博引，引用历代名人对于它的赞美，增加其传奇色彩。在篇末，作者还详细介绍了这一名酒的酿造方式，这使得“酃渌酒”不仅仅是一种传说。与之类似的还有《桃花盐》、《珊瑚洲》、《脱沙佛》等。作者采用白描手法，粗笔勾勒，展现其诸多神奇之处，具有很强的趣味性和知识性，使读者既丰富了自己的见识，又陶冶了情操。《桐薪》中对于这些奇珍异物的描写，体现了明代知识分子猎奇的审美心理。除了钱希言，还有很多文人对此有着浓郁的兴趣，例如王世贞著的《艳异编》中有《器物编》一章，董其昌著有《古董十三编》一书。
鉴赏：笔记小说发展到了明代达到鼎盛,这一时期出现了大量笔记小说。《桐薪》是其中较为出色的作品，融知识性和趣味性于一体，呈现出独特的艺术特色。
一、强烈的“格物”色彩。笔记小说注重知识性和趣味性，使其带有一定的“格物”色彩。格物，字面意思为探究事物的本源和真相，以此来明辨事理。格物而致知，既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做学问的基本途径，又是中国道德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求真务实、积极进取的精神直接影响了古代知识分子人生观、价值观的塑造：“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
这种格物的精神，在笔记小说中体现为对各种事物进行详细的列举和考证。笔记小说除了可以愉悦性情之外，还可以增进读者的学识，拓展读者的眼界，同时也是作者炫耀才学的绝佳机会：“可以稽典故，可以广见闻，可以证讹误，可以膏笔端，实为儒生进学之地，何止慰赣人去后之思！”钱希言在《桐薪》中对大量的事物进行了列举和考证，其多见于历史轶闻类和典故风俗类故事。作者将丰富的学识与简洁的笔墨相融合，使其具有考据精微，趣味盎然的特点，一定程度上是明代笔记小说学术化的代表作品。
首先，作者对一些耳熟能详的典故进行了考证。这类典故虽然尽人皆知，但是其含义较为模糊，发展脉络不甚清晰。作者对其进行了简要的考证，以探究其源流。
其次，作者在《桐薪》中对于一些模棱两可的事物进行了补充和说明。一些事物由于两者有着极强的相似性，使得人们大多对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钱希言对其进行了罗列，体现了作者学识的渊博。例如《三都赋》一则：
“人知左思有《三都赋》，玄晏先生为序，而不知魏刘邵亦赋《三都赋》。邵，字孔才，广平邯郸人也，官散骑常侍。尝作《赵都赋》，明帝美之，复命之作许都、洛都赋。时外兴军旅，内营宫室，邵作赋皆讽谏焉。先是黄初中，邵为尚书即散骑侍郎，受诏集五经群书，以类相从，作皇览书。帝立后，出为陈留太守，征拜骑都尉，与议郎庾嶷、苟诜等定科条，作新律十八篇，著律略论。景初中，复受诏作都官考课七十二条，又作说略一篇，著乐论十四篇，述法论，人物志之类百余篇。邵在魏时虽名不及建安诸子，而博极精微远过之矣，然左之三都价未必出邵上，独岿然与两京并埒者，岂非以皇甫氏重耶？”
钱希言认为刘邵“博极精微”，其文学才能不亚于左思，而且刘邵所著的《三都赋》在艺术水准上，可能会超过左思的《三都赋》。但在文学史上刘邵却默默无闻，一个重要的原因很可能是“玄晏先生”皇甫谧为左思的《三都赋》作序，致使其声名大振。以至于刘邵所著的《三都赋》远不如左思的《三都赋》流传广泛（加之有“洛阳纸贵”的传说），使得刘邵也曾著有《三都赋》的事实被人们所忽略。作者对于刘邵的才华被历史埋没而倍感惋惜。与之类似的故事还有《王昌》、《三眉间尺》和《古今姓名异同》等。
最后，钱希言在《桐薪》中对于一些事物的考证，往往旁征博引，大量罗列，衍生出的词条多达十几条，甚至是几十条，达到一种“穷形尽相”的地步。例如《鸳鸯》一则，作者先解释了鸳鸯一词的含义：“鸳鸯，匹鸟也，雌雄未尝分离，人得其一，一思而死；所谓‘一种相连名字好，尽缘人很别离来’，故其音宛如‘冤央’，寓意深矣。”然后，作者又根据鸳鸯“终日同游，宛在水中央”，得出“词人以喻毓华窈窕而托兴于伉俪，合欢连理，并头同心，其名称也”的结论。在此基础上，作者对鸳鸯一词进行了延伸，列举了大量跟鸳鸯有关的词条，有鸳鸯楼、鸳鸯殿、鸳鸯湖、鸳鸯瓦、鸳鸯绮、鸳鸯坼、鸳鸯水、鸳鸯被、鸳鸯襦、鸳鸯锦、鸳鸯褥、鸳鸯带、鸳鸯履、鸳鸯壁障等四十七个延伸词条。作者对每一个词条都做出了解释并指明其出处。这些词条大部分比较简短，一些词条故事性较强，富有戏剧色彩，例如“人化鸳鸯”讲述的是韩凭夫妇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两人殉情之后魂魄精诚不散，双双化为鸳鸯并栖树上。“玉壶鸳鸯”讲述的是唐朝元和年间，元彻、柳实两人“越南海，遇南溟夫人，临别夫人赠以玉壶一枚”，玉壶中有鸳鸯一对，可以未卜先知，有求必应。两人在壶中鸳鸯的指引下返回故乡，发现早已物是人非。作者对于“鸳鸯”的考证，体现出作者一种考据的癖好，与之相类似的还有《人变化》、《金凤凰》等则。
钱希言博学多闻，见多识广，在《桐薪》中对于各种事物进行了较为详细的列举和考证，一些词条延伸范围相当广阔。同时《桐薪》作为一部笔记小说，富于知识性和趣味性，使得读者能够增进学识，开拓眼界，是对笔记小说“格物”传统的继承和发展。
二、浓郁的感伤色彩。《桐薪》中弥漫着较强烈的感伤色彩，其中又以《桐薪自叙》尤为突出。小说的序言通常以介绍作者和概括故事情节为主，序言又分为自序和他序两种，他序多是作者的亲朋好友应邀而作，其中不乏大量溢美之词；而自序往往是作者内心的真实写照，是作者文学观念和思想感情的重要体现。
在《桐薪自叙》中，钱希言将大段的文字和精力投注到感情的宣泄上，使得整篇序言的抒情色情强烈。同时钱希言用“自叙”二字代替“自序”，强调了序言的讲述性质，作者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在字句中流露出感时伤怀、抑郁不平之气，整篇序言更像是一篇感伤色彩浓郁的抒情散文。
浓郁的感伤色彩还体现在《桐薪》的一些词条中，例如《桐薪》首卷的第一则就是《古今大懊恨事》，讲述了从古至今的种种懊憾之事,例如王嫱远嫁胡沙，章台柳被沙陀利所劫，石崇击碎红珊瑚，山涛醉割嵇康琴，魏文帝以洛碑为殿基，李德裕刻仙槎作道像，李清照夫妇所搜罗的文物古玩，“名画数万卷，金石刻数千本”一时间全化为灰烬，历史上种种懊恨之事不一而足。作者最后得出了“大都世界，称缺造物，彩云易散，玉钗中折，此伶玄所以与悲，江淹因之写赋，有情同慨，其致一耳”的结论。与之类似的还有《造物忌才》一则，作者讲述了历代著名文人的悲惨遭际：“左丘明盲，马迁腐，屈原沉，施氏传水浒而三代喑哑，皆缘其文章独立一代，夺造物之微权，故罹祸最惨。呜呼，天道何其酷欤？”作者慨叹“天道”的残酷和命运的不可知，对于这些才华冠绝一时，文章独立一世的文人给予了深切同情和怜悯，某种意义上反映了作者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态。
《桐薪》作为一部笔记小说，在内容上包罗万象，涵盖古今，包含神话故事、历史传说、民间风俗和奇珍异物等。在艺术特征方面，首先《桐薪》体现了对笔记小说“格物”传统的继承，作者对各种事物进行了广泛的罗列和精微的考证，体现了作者丰富的学识和广博的见闻，富于知识性和趣味性；其次，《桐薪》中蕴含了较强的感伤色彩，集中体现在《桐薪自叙》中，作者结合自身遭际，感时伤事，抒发了自己胸中抑郁不平之气，浓郁的感伤色彩在一些词条中也体现得较为明显。（节选自郝建平《钱希言小说创作研究》）
诗评：包罗万象涵古今，神话传说和奇珍。

继承“格物”小说传统，罗列广泛考证精。
学识丰富见闻广博，富于知识趣味性。

感伤色彩较浓厚，抑郁不平发自胸。
2026年9有2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