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红尘鸳鸯泪》下部

朱坤举

作者：朱 枫

第二章

自打柳翠枝定下婚期的消息传到曹乾坤耳中，曹乾坤像是被人抽走了身上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一头栽进无边无际的低谷里。

曾经无数个傍晚，他和翠枝沿着黄河故道的堤岸慢慢散步，心里一遍一遍勾画着未来。他拼命读书，一心想着考上中专，风风光光把翠枝娶回家。一纸婚约打碎了全部幻想，少年心里滚烫的期盼，一瞬间化为冰凉的泡影。

高一这大半年，曹乾坤整日恍恍惚惚，上课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翠枝的模样，根本沉不下心看书做题。初中的时候他一心放弃英语，底子本就烂得一塌糊涂，升入高中之后课程难度陡然加大，单词、语法堆在一起，越学越是吃力。数理化勉强靠着一点老底子能够及格，总成绩一直在班级中游不上不下，看不到一点起色。

秋日的午后，放学的喧闹声漫过校园。传达室的大爷朝教学楼喊，让曹乾坤过去拿信。

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曹乾坤心里猛地一跳，一股说不清的惶恐涌上心头。他慢吞吞走到大门口，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封。信封简简单单，没有写寄信地址，只是那一笔熟悉的字迹，只看上一眼，他就认出来，是柳翠枝写的。

他不敢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拆开，攥着信封，绕到操场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四周安安静静，只有秋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尖微微颤抖，慢慢拆开信纸。

一行行清秀的字映入眼帘，纸张边角微微发潮，隐约还能看见泪痕洇开的淡淡印记。

乾坤弟：

提笔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事到如今，我必须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们曾经在故道岸边许下的承诺，说好要相守一生的誓言，终究是我没能守住。我拗不过爹娘，拗不过现实，被迫嫁进了李家，辜负了你一片真心，是我对不住你。

你心里的痛，我全都明白。这几日夜里我总是睡不着，眼前一遍遍浮现我们从前在一起的模样。我身子虽留在李家，可我的心，时时刻刻牵挂着你。只是命运早已把前路定好，这件事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求你，不要再为我伤心难过，不要再抱着念想苦苦折磨自己。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的前程。你现在正在高中读书，这是改变命运最好的机会。天涯何处无芳草，世上还有很好的姑娘，值得你去相伴一生。你要放下心里的执念，安下心来好好读书，用功苦学，给自己拼一条出路。

你的爹娘对你寄予厚望，辛辛苦苦供你上学，千万不要因为儿女情长消沉下去，辜负了家里亲人的期盼。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将来闯出一番光景，寻一个心地善良、知冷知热的好姑娘，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往后山长水远，或许我们将来很难再见面。只愿你岁岁平安，学业有成，一生顺遂无忧。

勿念，珍重。（不方便莫回信）

翠枝 字

薄薄一张信纸捏在掌心，却重得像是一块石头，狠狠压在他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槐树叶，落在脚边。曹乾坤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翠枝明明是在劝他放下，劝他好好读书，可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彻底完了。

这一封苦心劝慰的来信，非但没能让他振作，反而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往后一段日子，曹乾坤愈发消沉。课堂上眼神空洞，老师讲的知识点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积攒了数不清的委屈、思念、不甘，堵在胸膛无处发泄。别的同学课余时间埋头演算习题，他却躲开人群，一头扎进书堆之中。

学校图书室藏书不多，只要一有空，他就泡在里面。古今诗词、中外小说、散文随笔，一本接一本不眠不休地读。别人熬夜刷题，他就在宿舍借着昏暗的灯光，读到深夜。心里无处倾诉的爱恨离愁，全都化作笔下一行行文字。

他开始随手写随笔，写散文，写黄河故道的黄沙，写岸边的苹果树，写少年没能圆满的心事。没想到他写出来的文字情真意切，文笔细腻动人。语文老师偶然看见他的随笔，大加赞赏，多次把他的作文拿到班里、年级里当成范文朗读传阅。没过多久，他有四篇习作陆续登上了《中学生语文报》《繁星诗歌报》上，在校内一下子小有名气。

凭着心底对文字的这份热爱，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曹乾坤毫不犹豫填报了文科班。

进了文科班，学业一下子紧张起来。两年时间，要学完三年的课程，留出完整的高三整年备战高考。曹乾坤不是不清楚，高考是他这个农家子弟，走出黄土地唯一的出路。他也逼着自己振作，咬着牙死磕英语。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操场角落背单词，熄灯之后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啃语法笔记。

可早年落下的底子就像朽烂的树根，任凭他怎么拼命去补，英语分数始终徘徊在低位，不见起色。

祸不单行，长久的愁闷郁结在心里，连原本勉强过得去的数学，也一点点往下滑落。学到三角函数和微积分的时候，他坐在课桌前，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那一幕：迎亲的红色轿车，扬起漫天黄土，驶出柳村的村口。

那次数学单元测验，鲜红刺眼的不及格分数印在试卷上方。看着那一个数字，曹乾坤只觉得一阵心慌，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笼罩了他。十几年寒窗苦读，走出农门的美梦，正在一点点破碎。

他慢慢认清残酷的现实，照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根本考不上大学，熬到高中毕业，最终还是要回到村里，扛上锄头，跟着父母一起守着故道边上那几亩薄地，面朝黄土背朝天。

认清这个结局之后，曹乾坤彻底泄了气。他慢慢丧失了备考的信心和勇气。

课堂之上，他越来越麻木。周围的同学埋头刷题，争分夺秒为将来拼搏，他常常趴在课桌上，悄悄拿出一个磨旧的硬皮笔记本，一笔一划写诗，写乡土小故事。

任课老师好几次当堂点名，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他猛地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茫然地抬起头，盯着黑板，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只能满脸羞愧，默默低下头。

各科老师轮番找他谈话，苦口婆心地劝告，批评他荒废学业。可心里乱糟糟的曹乾坤，怎么也收拢不住飘飞的心神。只有握住钢笔，落在纸面上写作的时候，他纷乱的心才能短暂安定下来，寻得一丝精神寄托。

班里不少同学私下闲聊打趣，都说曹乾坤总成绩不怎么样，语文作文却特别好，将来说不定能当个作家。旁人的玩笑传到耳朵里，他只能扯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不再强迫自己钻研数理习题，大把时间全都用来阅读课外读物，一头扎进文学创作之中。他试着写短诗，写抒情散文，又把自己和翠枝那段遗憾的往事揉进故事里，写下一篇题为《苹果树下的悲欢离合》的短篇小说。

稿子写完之后，他反复翻看，心里清楚自己文笔尚且稚嫩，存在许许多多不足。他没有勇气把稿件寄给报刊投稿发表，只是把本子锁在木箱里面，独自翻看，自我欣赏。写作于他，成了排解苦闷、消磨漫长时光唯一的方式。

日子一天天往前推移，高中三年的时光已经走过大半。消沉的状态，给曹乾坤带来了一堆看不见的难题。

先是期末考试亮起多门红灯，班主任已经找他谈过好几次，警告他如果成绩继续下滑，很有可能无法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家里的爹娘隐约听说儿子在校心思散漫，学习退步，托同村同学捎来口信，叮嘱他千万不能贪玩分心，好好读书。每次收到家里的叮嘱，曹乾坤心里又是愧疚，又是茫然。

宿舍里的同学大多一心备考，很少有人能懂他心里的苦闷。有人劝他放下过去，把心思放在高考上；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为了一个出嫁的姑娘，把一辈子都给耽误了。流言碎语钻进耳朵，他更加沉默寡言，独来独往。

偶尔赶集进城，他会刻意绕路，避开县农业局种子公司那条街。他心里既盼着能够远远看翠枝一眼，又害怕真的撞见，两个人四目相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隐约也听到一些零碎传闻，说翠枝已经在县城安了家，日子过得体面安稳。

三年高中旅途已经走过大半，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曹乾坤能不能熬过眼下的低谷，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剩下一年多的校园时光，还会有怎样突如其来的波折等待着他？深埋心底的爱恋与遗憾，会不会彻底改变他往后一生的人生走向？黄河故道的风沙依旧岁岁起落，少年漂泊未定的命运，依旧悬在未知的前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