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美术馆观展记

星言月语-澳洲

作者：星言月语-澳洲

美篇号：506865776

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国际馆）别具一格，全无繁复装饰，尽显简约雄浑之姿：外观方方正正，整体建筑沉稳大气；宽大的平顶屋檐向四方舒展，线条干脆利落。其标志性外墙以厚重青石砌筑成堡垒式几何体块，建筑前方的浅水池与喷泉为这份沉稳注入一丝轻盈灵动。这座场馆始建于1968年，是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的公立美术馆，由建筑师罗伊·格朗兹操刀设计。2003年，意大利建筑师马里奥·贝利尼主持改造，在保留原始建筑外壳的基础上，重新构筑出通透开阔的中央联邦大厅，那标志性的彩色琉璃天花顶棚与厅内陈列的雕塑作品相映成趣。

对这样一座底蕴深厚的艺术殿堂，我早已心驰神往。某日从网络上获悉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正在举办专题画展，我心中的期盼愈发浓烈。处理完手头琐事，翌日晨曦初露，我便满怀期待地乘车前往墨尔本艺术区（180 St Kilda Road VIC 3006）。本以为来得够早，不料馆外已排起长龙，众人翘首以盼，那份热切竟比我还稍胜一筹。

等待的间隙，我不禁端详起拱形大门前那座巨型大拇指雕塑，据悉出自美国玻璃艺术家戴尔·奇胡利（Dale Chihuly）之手。其夸张的造型透着几分诙谐与挑衅，令我联想到馆内的现当代收藏，愈发觉得这个构思既匠心独运又妙趣横生，堪称美术馆入口的点睛之笔。

不久，我便紧随人群走进拱形大门。刚一入内，整幅瀑布般的玻璃幕墙清晰地映入眼帘，仿佛附近亚拉河的流水倾泻于硕大无朋的玻璃表面，漾出朦胧柔和的天光云影，更隐隐约约地透出其后方空间的深邃与神秘。我不由得驻足片刻，那层温柔的光晕已轻轻攫住了我的内心。

联邦大厅

转个弯角步入联邦大厅，美国先锋艺术家杰夫·昆斯（Jeff Koons）的不锈钢雕塑《维纳斯》瞬间锁住了我的目光。这件巨型作品再现古典维纳斯的坐姿造型，其流畅柔和的人体轮廓，与冷冽光亮的镜面不锈钢材质形成强烈反差。更妙的是，高反光镜面上的光影随环境千变万化。我围着它走了半圈，镜面中的倒影随之忽长忽短、歪歪扭扭，与维纳斯的姿态叠印在一起，令我不禁啧啧称奇。此作被称为镇馆之宝，果然名不虚传。

大厅另一侧矗立着日本传奇艺术家草间弥生（Yayoi Kusama）的青铜烤漆巨作《跳舞的南瓜》，雕塑布满艺术家标志性的黄底黑色波点。该作品突破南瓜千篇一律的圆润轮廓，延伸出数根宛若藤蔓舒展弯折的巨型瓜瓣，造型灵动飘逸，类似翩翩起舞。我站在这团跃动的黄色前，只觉得它像一团燃烧的生命力，既荒唐又温暖。这件作品与一旁的《维纳斯》各领风骚，一静一动，相映成趣，亦是馆内一件弥足珍贵的传世之作。

现代艺术展区

我继续前行，走进开阔的现代展区。射灯投下温润柔和的光线，洒在墙面上错落悬挂的画作上。那些画作题材驳杂，既有虚无缥缈的幻境，也有打破传统的人像，各式先锋抽象作品不一而足。金属与石膏雕塑线条蜿蜒曲折，夺目张扬的红唇装置亮丽抢眼，与厚重沉静的油画形成强烈视觉反差。我穿梭其间，仿佛在不同星球的语系间游走，陌生却新奇。

往来游人的神态各不相同：有人俯身凑近墙面，细细端详画布上的细腻笔触；有人后退驻足远观，静静体悟画作整体气韵；有人结伴闲谈，共聊超现实奇幻意境；有人孤身缓步漫游，逐一赏遍全场馆藏。

置身于这座大雅之堂的游人中，我凝望一件件难得一见的艺术瑰宝，只觉眼界豁然开朗，心中充盈着不可言状的激动。

陶艺专题展区

信步走入毗邻的陶艺专题展区，此处划分两处陈列空间，分别展出风格迥然不同的陶瓷艺术品，一侧陈列20世纪毕加索开创的现代抽象陶瓷，另一侧展示19世纪末新艺术运动的陶艺探索，二者同场对照，令我清晰地窥见陶艺从传统日用工艺向当代纯艺术演变的隐秘轨迹。

展厅一侧的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陶瓷系列作品，将日常陶盘、水壶化作充满先锋思想的创作媒介，怪诞不经的人像与符号简练且充满生命力。墙面错落悬挂着绘有猫头鹰、抽象人脸、公牛、画室静物的圆形装饰陶盘，展台之上摆放人像陶瓶、异形陶壶等立体器皿，这些作品皆是毕加索以粗犷直白的线条、黑白与赭石的对峙作画，将立体主义、极简抽象人像的绘画语言移植于陶瓷曲面之上，让纯绘画与手工工艺融为一体。

我凑近这件造型别致的环形双臂人形陶瓶。瓶身环臂绘有神采诡谲的双眼，勾勒纹样的线条稚拙得近乎孩童涂鸦，二者交相映衬，令人怦然一震。原来大师的“天真”背后，是剖开一切技巧的狠劲。

下图：环形双臂人形陶瓶

下图：双耳人脸陶罐 下图：瘦长人脸瓶 下图：球形双面人脸扁壶

展厅另一侧陈列着19世纪末新艺术运动陶艺珍品，与毕加索现代作品形成强烈时代反差。这批器物以自然生灵为核心主题，陶盘绘有穿梭林间的燕子、草木花枝，瓶身亦点缀飞鸟与天使人像；工艺上以通透翡翠绿釉与渐变木纹底色为基，配以细腻写实的手绘花鸟，流畅柔和的曲线正是该流派标志性特征。展区成套陈列彩绘陶瓶、陶制酒壶、手工琉璃高脚杯与金属烛台，尽显百年前浪漫复古、亲近自然的装饰审美。

我俯身细看翡翠绿釉面下若隐若现的花枝，似乎感受到百年前匠人笔下那一份从容的气息。我忍不住伸出手指悬空勾勒女性躯干的弧度，指尖虽未触及瓷面，却进一步触碰到那份微凉的温润，那是被时光与刻刀共同摩挲过的触感。

大理石雕塑展区

辞别陶艺展区后，我转入大理石雕塑展区。满目莹白温润的石雕作品形态万千：有的是舒展的人体线条，肌肤般顺滑的曲面消解了石材的冷硬；有的是抽象几何造型，棱角干脆利落；有的是写意的生灵轮廓，天然石纹顺势延展。看到坚硬石料竟生出温柔气韵，我不禁叹为观止。

在寥寥可数的油画点缀下，现代极简空间褪去繁杂修饰，让大理石本身的质感与雕刻艺术的力量成为绝对主角。每一件雕塑都显得沉静又富有张力，大理石温润的肌理与利落的雕痕交织，古典气质与当代审美由此尽显无遗。

古典油画与雕塑展区

穿过廊道，空间气质骤然转变，我仿佛踏入复古浓郁的古典油画殿堂。每一面墙都是复古酒红色，墙根、门框四周缠绕着细腻暗金浮雕线条，头顶复古鎏金水晶吊灯洒落暖融融的光晕，一扫雕塑展厅的清冷，满室皆是欧式古典厚重雅致、古色古香的气韵。

此处并非只有油画，厅内边角、立柱两侧亦陈列着古典装饰雕塑，以青铜铸造为主，和油画相得益彰。青铜雕塑历经岁月沉淀，表面生出细腻温润的光泽，刻画着神话人物与神兽纹样，雕工精湛；配套的人像摆件线条婉转柔美，鎏金雕花底座更添华彩，与周遭鎏金画框相映成趣。

墙壁错落挂满尺寸不一的古典油画，每一幅都搭配厚重的雕花鎏金画框，深红墙面与金色画框相辅相成。神话史诗、贵族肖像、乡野田园、宗教图景依次陈列，画师层层堆叠厚涂油彩，笔触细腻入微，在暖光下层次清晰立体。丝绒礼服的光泽、晨昏云雾的朦胧、人物眼底的细腻情绪都被色彩牢牢定格。温润红墙中和了油画浓烈厚重的色调，既不会冲淡画作色彩，又烘托出百年油画独有的复古氛围感。

漫步其间，我恍若穿越到旧时的贵族美术馆。这里没有现代展厅的留白克制，随处可见精致复古细节，油画与雕塑错落排布，彼此相得益彰。我时而凝望画作，时而端详雕像，目光游走在颜料与石料的纹路之间，试图从中读懂旧时代的风雅与故事。

时装展区

辞别大理石雕塑展厅与古色古香的红墙油画厅，我信步走进时装展区。素白墙面搭配浅木地板，以留白衬托古服风华，各类展品陈列得错落有致。

展厅内多座圆形展台陈列着数件西洋古董长裙，风格截然不同。其中一隅展台摆放四件摄政时期日常裙装，粉条纹棉裙、棕底素袍、玫瑰刺绣纱裙错落排布，剪裁清雅简约，尽显旧时娴静温婉，处处匠心独具。我俯身凝望那件玫瑰刺绣纱裙上的细密针脚，不由得想象两百年前的女子穿着它在晨光中提裙走过花园的模样。

另一侧环形展台陈列着三套特色礼服，直叫我目不暇接。红底印花戏剧长裙色彩浓烈、纹样张扬，戏剧氛围感扑面而来；中间薄纱礼裙缀着巨型缎面蝴蝶结，朦胧雅致；杏色手绘长裙遍布风物纹样，搭配折扇绶带，堪称巧夺天工。

展厅深处的展台上展出一袭雍容典雅的灰绿洛可可蓬裙，墙面悬挂多幅古典肖像油画，画中贵妇衣装与实物礼服遥相呼应，妙趣横生。角落复古木镜、玻璃柜与瓷皿点缀其间，丰富了旧时生活图景。

柔和射灯落在织物之上，棉麻、轻纱、织锦的肌理一览无余。现代简约空间与百年古衣相互碰撞，一新一旧反差别致。从前油画里衣香鬓影的模样如今具象于眼前，我恍若穿越百年岁月，饱览摄政时期至当代的服饰风貌。这场视觉盛宴，令我回味无穷。

一路行至展馆深处的装饰艺术长廊，抬眼瞬间便被头顶斑斓彩玻穹顶攫住目光。交错的黑色钢架分割出万千几何碎窗，红橙蓝黄各色光影倾泻而下，落满粗粝石墙与开阔地坪，缤纷绚烂，美不胜收。我仰头久久凝视，任那些彩光落在脸上与肩上，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万花筒轻轻罩住，连呼吸都染上了颜色。良久，我收回目光，移步至廊边栏杆前，凭栏俯瞰，色彩柔和的休闲坐凳散落地面，游人闲坐休憩，孩童奔走嬉戏，喧嚣与斑斓光影相融，别有一番松弛的烟火气。视线移向中庭，那尊《跳舞的南瓜》已浸在斜阳里，我恍然惊觉：是时候抽身离去，将这一身绚烂光影还给长廊了。

打道回府的途中，我静下心来细细回味这日的旅程：整座美术馆遍布各式利落线条、先锋装置与抽象雕塑，于我而言恰似一本晦涩难懂的无字天书，初见只看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所云。所幸我及时打开谷歌查阅展品背景，虽未能对所有艺术深意了然于胸，也算初窥门径，稍稍读懂这些现代创作的内核，心中不由得暗暗欣喜。

怀揣这番收获，回程的路上，我忍不住将整日的艺术漫游再细细回味一番：从现代绘面到古典油画，从现代抽象陶瓷到新艺术运动复古陶艺，从大理石雕塑到古朴石雕铜像，从复古礼服到先锋现代装置……一整日辗转于风格迥异的展厅，古典雅致与前卫新奇碰撞交织，这场百花齐放的艺术漫游，令我久久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