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转型中的善恶果报：余华长篇小说《兄弟》读感

秋叶飘零

图源网络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果真如此，人世间自然会少了许多罪恶，恶人也怕天打五雷轰。我在多年的西方文学教学中，针对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结论是：

对这个无解的天问，现代人或许更倾向于偶然性。善也罢，恶也罢，与日后的祸福并无必然因果关系。生活中充斥着大量无法预测和掌控的不确定性，只能面对和接受。因此，在清白为人、勤勉做事和慈悲行善时，最好抱着但求无愧的心理，要有种瓜得豆的准备。毕竟古希腊人已经开始质疑：人生的努力，未必是一场旱涝保收的辛勤付出。

余华在近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兄弟》中，着力描写了两个姻亲兄弟李光头和宋钢，除了早年共同承受家破人亡的苦难之外，遗传品性、行为经历、人生结局均形成鲜明对比。读罢，联想个人见闻遭遇，不禁长叹：老天爷公平吗？

李光头的父亲没有正面出现，他人嘴里道出其可耻下场——偷看女人屁股掉进粪池淹死。围观人群中，只有宋钢的爸爸宋凡平跳下去捞尸。七年后，李光头的妈妈李兰嫁给丧偶的恩人，相差一岁的宋、李二人成了兄弟。

文革开始，宋凡平因出身地主被揪斗关押，后逃出，打算到上海接治病的妻子，被造反派残忍地活活打死。宋钢被乡下爷爷接走，七年后李兰病死，留下未成年的儿子。

小说以倒叙开篇，十四岁的顽劣少年李光头步其父后尘，也在厕所干同样的勾当，被人当场抓住，游街示众。身败名裂的他厚颜无耻，利用男人的龌龊心理，以美女林红的屁股描绘作为交换，一年混骗了五十六碗三鲜面，吃得油光满面。当然有喜剧的夸张手法，实际上，小说整体带有浓郁的黑色幽默和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这样的开场让人看得倒胃口，满页都是屁股，胖的瘦的圆的小的，主人公绰号即屁股大王。接下来，才追溯李光头将要出生时，生父遗臭万年的死亡过程，引出高大伟岸的继父宋凡平。

李兰是个苦命的女人，前夫和儿子都让她抬不起头，只有宋凡平出现的一年中，过上了幸福自豪的好日子。随后又是守寡七年，病逝前，她放心不下李光头，叮嘱懂事的宋钢：你要替我看好他，别让他走上歪路；不管他做了什么坏事，你都要照顾他。宋钢流着泪说：我会一辈子照顾他，最后一碗饭让他吃，最后一件衣让他穿。

小说分为上下两册，上册写父母的爱情和劫难，疯狂年代中二人的早年悲惨、相依为命。李兰哪里会想到，两个儿子成人后，活不下去的不是劣迹斑斑的李光头，而是为人正直的宋钢。这一点，读者也没想到。

文革后，兄弟俩在李兰临死前托付的好人关照之下，都进了工厂。改开初期，国营企业面临困境，李光头拿着十来个残疾人合影跑趟上海，打苦情牌，福利厂便扭亏为盈，迎来生机。李厂长的商业头脑和经营手段，首次赢得全镇刮目相看。

过了几年，他不甘现状，辞职集资，想做服装生意，碰了钉子，赔得一干二净，回来被人追债挨打，头破血流走头无路。想回福利厂遭拒，他便赖在政府门口，主业抗议静坐，副业拾荒维生。

不意间，破烂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国范围的集散地，获得“破烂大王”的称号。数个垃圾大山堆在政府门口，不成体统。面对无赖，领导只能批个经营场所，应付上级检查。计谋得逞，李光头的事业走向世界，“鲲鹏展翅”，去趟日本，倒回三千多吨崭新的垃圾西装，批发零售，赚得第一桶金。

有了启动资金，他承包工程，介入房地产，经营服务行业，饭店超市遍地开花，成立控股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被誉为镇上的GDP，富甲一方，俨然成了众人羡慕巴结的成功人士。

忠厚本分的宋钢老老实实，一直在五金厂上班。兄弟俩为林红闹掰了，李光头被女方父母骂作“癞蛤蟆”“牛粪”，皮糙肉厚勇往直前，死缠烂打追求美女。还以兄弟情分，拉着宋钢出主意、当信使，一来二去，不料林红看上了高大英俊、内向腼腆的宋钢。李光头气急败坏，又以兄弟情分，逼着宋钢一次次拒绝且伤害美女。

宋钢为难痛苦、忍无可忍，最后上吊自杀。被李光头救下之后，他反问：换了你怎么办？对方脱口而出，宰了你。咱们是兄弟呀，兄弟也一样。这才让宋钢释怀，决绝地与其分手，和林红走到一起。

二人婚后恩爱平静，眼见李光头大起大落，一会儿是风光无两的厂长，一会儿沦为叫花子，每天大呼小叫，呼唤兄弟接济。宋钢心慈面软，递上钱和粮票，回家妻子不干了，何时是个头？逼他撕破脸皮，重复当年对自己的绝情话语，“死了这份心吧”，宣布“一刀两断”。

李光头发了大财，招摇过市，想起患难兄弟，找上门来，要有福同享。宋钢碍着林红，硬气地表明态度，不接受对方的热心好意。却不知林红审时度势，埋怨他不商量就打发了送上门的财神，从看重人品转为拜金主义。

工厂倒闭，宋钢下岗，林红一再催他去找李光头寻个饭辙。宋钢死活不肯，宁可出大力流大汗，扛包累伤腰，装货弄坏肺。林红要亲自出马，他才找到公司，说明经历和来意。李光头一口一个王八蛋，骂他不早来，封他为副总裁。怕他抹不下脸，派人送给林红一个存折，隔半年打进十万，让宋钢先去上海治病。

宋钢回来说做不了副总裁，拒绝了，林红心里暗骂烂泥扶不上墙。他没打招呼，与骗子周游结伴外出，想做生意赚钱。辗转漂泊，山穷水尽，最后不惜做隆胸手术，借此推销丰乳产品。遇到老乡劝导一番，这才踏上归乡之路。

朝思暮想，回到空落落的家，邻居说林红和李光头厮混在一起，去了上海。他丢了魂儿似的，给二人各写一封信，卧轨。过了几年，林红开家发廊，实为色情场所。李光头一蹶不振，整个人废了。

有人说，这是余华最受争议的一部小说。封底有段作家的话：“这是两个时代相遇以后出生的小说。前一个是文革中的故事，那是一个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相当于欧洲的中世纪；后一个是现在的故事，那是一个伦理颠倒、浮躁纵欲和众生万象的时代，更甚于今天的欧洲。……连接这两个时代的纽带就是这兄弟二人，他们的生活在裂变中裂变，他们的悲喜在爆发中爆发，他们的命运和这两个时代一样天翻地覆，最终他们必须恩怨交集地自食其果。”

两个兄弟并无血缘关系，然而童年噩梦和患难与共，让他们情甚手足，视对方为世上唯一的亲人。看起来，是一个美丽女性的介入，让他们离合聚散、渐行渐远，实则是同甘共苦的生死情分，让他们从心底撂不开对方，只要记得过去。

当初在李光头和林红之间难以抉择，宋钢宁可自杀；现在这对男女走到一起，他再次选择自行了断。他在信中说，打从肺坏了，就想着离开妻子，感谢林红和自己在一起的二十年。给李光头的信中毫无怨言，回顾苦难经历和欢乐时光，为兄弟的每一次成功由衷地高兴，只交代，给林红一个好的安排。

小说中对林红委身于李光头的外部原因中，突出色狼厂长乘宋钢远走他乡的丑恶嘴脸。她万般无奈，丈夫在家又能怎样。李光头主动关心问候，得知后出手就搞定。对比之下，老实巴交的丈夫显得无能。

书中不止一次提到她的心理，打量着发迹的李总屡屡纳闷，当初为何死活看不上这人。说白了，内心深处不乏嫌贫爱富。宋钢与其交往之初，偶尔惊觉她与李光头说话腔调一样。

一个品行不端混得风生水起，一个正派的好青年左右碰壁生存艰难，说是社会秩序重建之下的“劣币驱逐良币”，也不尽然。李光头没心没肺，气头上说话狠，但不记仇，荣华富贵并没忘掉兄弟。

宋钢怕老婆，太窝囊，兄弟落魄时违心断交，待其发达，也就不好意思凑上去，殊不知老婆早就回心转意。走投无路搭上性命，也不肯向李光头开口求助，有点让人费解，清高迂腐还是因林红而心怀歉意？这人看着有点轴，认死理，不活泛。

他本来可以活得很好，心灵手巧踏实勤俭，给当上厂长的李光头织件乘风破浪的米色毛衣。（纯色织不出提花图案，似有细节漏洞）兄弟分手，在镇上第一个买了永久牌自行车，带着女友拉风。林红见到李光头，让他不停按铃得瑟，无赖七窍生烟。

可是，在社会变革的浪潮中，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单位指不上，要靠自己冒险闯荡，投机钻营，投机取巧。与文化水平差一大截的李光头相比，他显得呆头呆脑缩手缩脚，正直等于木讷，善良近乎懦弱，诚信直如束缚，忠厚就是愚笨。为让妻子过上宽裕日子，不计成本一味傻干，很快就把健康的老本搭进去了。

李光头和林红并非无情无义的淫夫荡妇，宋钢死后，二人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害死的。小说结尾的后事交待中，两人难脱罪感，后半生毁于一时的风流快活。苟合描写中，书中点出宋钢的性无能，更有为林红开脱的用意。

可以说，宋钢的死不全是至亲至爱背叛所致，他在光怪陆离格格不入的时代变迁中，越来越找不到立足位置和生命价值，不是放不下身段，而是无法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在命运的无情嘲弄下，活成了竭尽全力仍一无所有的废物。

一次次努力挣扎，一次次败下阵来，自惭不已，不愿拖累妻子，耻于仰人鼻息，只好自我消失，让挚爱的女人和兄弟无所顾忌活得更好。这个人物让我想起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的一类贵族形象——多余人。

年幼时，父亲死于非命，无人收尸，好心人帮忙或同情孩子，无以回报，他学着大人的口吻，一再用好话报答，“你会有善报的”。长大成人，心地纯良，与人为善，从没做过亏心事，他怎就没有好报？

遭人唾弃的李光头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凭什么？时势造英雄！唯利是图、无赖无耻、输得起、不惧伤害他人等浑不吝的性格特点，让他在金钱至上、泥沙俱下的社会洪流中如鱼得水，大显身手出人头地。

两个家庭背景生长的两类人，在喧嚣骚动瞬息万变的社会急转弯中，分道扬飙各行其道，社会行为准则和价值观念颠倒，两人的命运就此天差地别。不为人齿的劣性成就了李光头的赌博，让人赏识的美德禁锢着宋钢的选择。

然而，即使成败立判，李光头、林红及周边人并没小觑宋钢的正派、执着和操守，道德底线自有超越功利的辨识度和判断尺度。这是读者同情惋惜宋钢之余，陷入生不逢时的命运悲剧的思考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