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走街串巷为生计 今日独门绝技成非遗

山人

锔瓷，是我国一门古老的民间传统修复技艺，俗语“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便源自于此。古时瓷器珍贵，器物碎裂之后不忍舍弃，匠人便以金刚钻在瓷体裂纹两侧钻孔，再打入锔钉咬合固定，使破损瓷器重获使用功能。

这项手艺从最初朴素的日用修补，慢慢演化出兼具修复与装饰美感的艺术形式，承载着古人惜物善用的生活智慧，也是中华民间工艺一份珍贵的文化遗存。

有幸走进位于昆明盘龙区的锯瓷博物馆，对这门手艺一探究竞。

一进门，便看到刻在玻璃上的一幅大字“惜一物，如行一善”，这是锔瓷工艺传递的人文理念。破碎的器物本可弃置，匠人费心修补使其重生。爱惜一件旧物，挽留岁月痕迹，如同行善。这份物尽其用的情怀，正是锔瓷手艺超越技艺本身的精神内核。

博物馆庭院陈列着碗罐杯瓢各类旧瓷，既有回收而来的老器物，也有经锔瓷修复的成品，直观展现残瓷修复之后独有的魅力。

馆内采取图文并茂与实物展示结合的方式，向人们介绍了锯瓷的发展历程和独到工艺。

从考古出土最早的锔补瓷器实物看，唐代已出现锔补的手工劳作，但还没有形成专门行当，属于零星修补手段，工具工艺还比较简单。

宋代由于瓷器大量走入民间，碎瓷弃之可惜，锔瓷发展成独立行当。

《清明上河图》画卷里就画有街边锔匠干活的场景。考古出土的宋代碗、钵上面留存铁锔钉、铜丝修补痕迹，说明走街串巷锔匠挑子已经出现，以实用修补为主，以铁锔钉居多，只求修好能用，不追求美观 。

元代继承宋代技艺，以民间日用瓷修补为主，文献记载不多。日本记载，南宋龙泉碗打碎后，专门派人来到中国，请中国匠人锔好再带回日本，日本人看锔钉弯曲如同蚂蝗，称之为“蚂蝗绊”，成为中日文化交流的物证。

明代金刚石钻头被广泛使用。李时珍《本草纲目》在记述金刚石这味矿物药时，也如实记下民间的实用技艺：因其质地坚硬，金刚石砂可钻玉、补瓷。医书中留下的这一笔，成为考证古代锔瓷手艺宝贵的文字史料。锔瓷遍及城乡，锢炉匠挑担走街串巷，锔锅、锔碗、锔盆都做；既有普通百姓粗活，也开始给富贵人家修补高档瓷器，工艺标准完整建立。

康乾盛世，锔瓷达到顶峰，分成两类活计：

1. 常活（粗活）：面向普通老百姓，铁钉、粗铜钉，修补锅碗盆罐，重在结实耐用，就是民间最常见锔活。

2. 秀活（细活）：服务官宦、贵族，使用金钉、银钉、花式铜钉，不光修补破损，还做装饰，叫“锔活秀”。锔钉做得精巧好看，把残缺变成审美，从单纯修理升级成艺术；清宫里面破损御瓷也会锔补，景德镇也有专门锔瓷匠人，外国传教士也记录过这门手艺。

民国时期，依旧有大量走街串巷的锔匠，古玩圈细活还在做。

建国之后，廉价日用瓷普及，走街锔匠挑子慢慢消失。到当代，锔瓷不再服务日常修补，转向古瓷器修复、艺术创作。

锔瓷有着自己独特的工艺程序。先要拼合碎瓷定位，以金刚钻沿裂纹两侧钻孔，锻制锔钉嵌入孔中将瓷片锁紧，再填缝补漏，打磨抛光，让破损瓷器重获新生。

锔瓷核心工具有金刚钻、锔弓，搭配小锤、钳子、夹板，锻制铁铜金银锔钉，再辅以补漏填料与磨具，一件件残瓷方能修复完整。

这里展示了过去锔瓷匠人，作为生计走街串巷的挑担和携带的工具。

锔瓷有着流派与地域特点：

一套按工艺性质分常活、秀活；

一套按北方传统匠人地域分为山东、河南、河北三大流派，南北风格差异明显 。

北方锔瓷整体风格粗犷厚重，多用于大碗大缸，看重牢固实用，京津地区擅长精致秀活。江南多修复杯盏小件，锔钉细密精巧，手法含蓄。云南滇派贴合本土民俗，主要修补民间土瓷，保留西南质朴的民间修补风貌。

因流派和地域不同，工具使用上也有区别：山东派使用皮钻，技艺稳，兼顾粗活与细活；河南派以经典锔弓为主，民间普及度高；河北京津派用砣钻，秀活工艺精湛。三大北方流派传承久远，南方没有明确门派划分，重在小巧细腻的实操技法。

锔瓷依靠口传心授，保存了一套完整古老手工技艺。它既守护了老物件，见证旧时百姓生活。也承载了古人惜物善用的民俗理念，传递了朴素人文情怀，是值得保护的民间工艺。已入选国家非物资文化遗产。

当代艺术锔瓷不再只追求无痕复原，匠人用金银等珍贵材料为锔钉，利用残痕做残缺美的表达，进行艺术再创作，赋予旧瓷全新的艺术价值，让古老手艺在今天焕发新的生命力。展厅里，就可以看到这些独具魅力的作品。

这只艳红釉色的瓷碗历经破碎，以黄金为材锔补修复。条条金线顺着裂痕纵横交错，赤红底色衬得金纹熠熠生辉。破损的痕迹不再是瑕疵，变成灵动的金色纹饰，将残缺化为独特美感。

这只黝黑油润的老瓷碗上，金色锔钉星星点点散落碗心，如同夜空繁星。碗口金边环绕，黑金色彩对比强烈。器物的破损被巧妙转化为别致装饰，古朴的老瓷焕发别样光彩。

这只竹节紫砂壶古朴温润，破损处采用白银材料锔补，细密锔钉之外，錾刻雅致银竹纹饰。银白色金属与红褐紫砂色彩交融，修复纹样和壶身竹的主题相得益彰。残缺化作别致装饰，老壶重焕光彩，尽显锔瓷秀活的巧思。

这只古罐饱经岁月而破损，匠人融合多种金属材料进行锔补，罐身錾刻古钱币、回纹等丰富纹饰。各色金属肌理斑驳厚重，修补痕迹转化为精美装饰。残缺得到重生，沧桑古罐更富古韵。

这几只古釉瓷碗碗口残缺，匠人以雕琢好的壁玉填补缺口，一版素净，一版刻有精致卷草纹样。深沉的古釉与温润翠玉巧妙相融。器物的破损被巧妙转化，瓷与玉交相映衬，突破传统修复思路，赋予残瓷别样惊艳的艺术魅力。

这只老竹笛竹纹沧桑，笛身开裂，匠人采用铜制燕尾锔件加以修缮。精巧的燕尾铜锔牢牢咬合裂隙，深沉竹色与古铜光泽相映。修复既加固乐器，修补痕迹又化作别致纹饰，让这支旧竹笛更添古朴独特的工艺美感。

走出锔瓷博物馆，细细回味，让人感悟良多。一件件残损的碗罐壶盏，经过匠人巧手锔补，破碎不再代表废弃。“惜一物如行一善”，不只是一句标语，更是古人惜物敬物的生活理念。金刚钻、锔钉修复的不仅是器物裂痕，更是挽留岁月与记忆。残缺不必强求无痕，裂痕也可以化作独特的美。这门古老手艺，让我们懂得善待旧物、物尽其用。这份惜物善用的古老智慧，跨越时光，带给我们深刻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