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才想起的早晨（yso‌081）

坐北朝南

——《塬上哦》第五辑：余途之惑

［总题记］

一道梁一道梁地翻过去，

一茬人一茬人地走完了。

塬上什么都留不住，

塬上什么都记得。

哦——

——谨以此书，献给我走不出的那道塬

［辑前语］

走剩下的路，

才是自己的。

老了以后，早上起来不一样了。

　　年轻的时候，早上起来就忙。穿衣、吃饭、出门、下地，脚不沾地地转。那些早晨像流水一样过去了，没留下什么印子。老了以后，醒得早，天还没亮就睁着眼躺在那儿。窗外慢慢变白，鸡叫了，风动了，屋顶上的烟囱开始冒烟。那些声音和光线一样一样地进来，你一样一样地认着，像在跟每一个早晨打一声招呼。

我爹老了以后，每天早上要在炕沿上坐一会儿才下地。也不穿鞋，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窗户纸上透进光来，先是灰的，再是白的，然后是黄的。他跟着那个光走，从灰看到白，从白看到黄，看够了才站起来穿鞋。有一回我问他在看啥。他说：“没看啥，就是看看早晨。”我说早晨有啥好看的。他说：“年轻的时候没工夫看。现在有了，就多看看。”

　　他说的“看看早晨”，不是看天亮了没有。是看天亮的过程。那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可什么都在发生——光在走，声音在进来，新的一天在落下来。他坐在那儿，把自己放在那段时间里，不做别的事，就是待着。

后来他走了。有一年我回去，早上起来坐在他坐过的那个位置，看窗户。光从灰变白，从白变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鸡叫了，烟囱冒烟了。我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就是待着。待着待着，忽然觉得他还在。他没走远，就坐在这个早晨里，看着光走。

老了才想起的早晨，是一个一个数着过的。你知道这样的早晨不多了，所以每一个都坐一会儿。坐一会儿，看一会儿光，听一会儿风。然后就到了。

哦。早晨还在。坐的人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