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灶台

山缘（盼点评，勿送花）

人间最暖的烟火，从来不在繁华市井的佳肴盛宴，而在老家老屋，祖母那一方老旧的灶台。

我的童年，清贫朴素，日子清淡简单，没有精致零食，没有丰盛荤腥。可祖母的灶台，却盛满了我这辈子最香甜、最治愈、最难忘的时光，藏着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疼爱。

儿时只要祖母生火做饭，便是我们几兄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小小的我们，总会早早围在灶台边，叽叽喳喳、寸步不离，守着锅里翻滚的热气，盼着专属于我们的、朴素又珍贵的小甜头。

旧时乡下煮饭，都是先煮后沥。清水入锅，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沉浮，清甜的米香慢慢漫满整间老屋。灶火炙着铁锅，锅沿总会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汤糊皮，微微翘起，喷香软糯。

耐不住馋的我们，总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撕下一块糊皮，趁热塞进嘴里，满口都是纯粹的米香。

祖母见了，从不真恼，只会笑着轻轻拍开我们的小手，慈爱地念叨：“脏，你们手脏，乖乖等着，待会儿我弄干净给你们吃。”

我们便乖乖退在一旁，睁着眼睛静静等候，满心都是甜甜的期待。

待米粒煮至半熟，祖母娴熟地将米捞出、控干米汤。锅底总会留着细碎米糊、零星饭粒。祖母惜物，更疼孩子，她常会添少许冷饭，借着锅里余温，用锅铲反复翻炒、按压，把剩饭慢慢焙得干爽酥香，撒上一点点细盐。

简简单单的盐巴炒饭，被她细心捏成一个个小小饭团，我们兄妹几人，刚好一人一枚。捧着温热的小饭团，我们欢喜地跑到门前坐着，一口一口吃得香甜知足。粗茶淡饭的年月，这一口温热，足以甜透整个童年。

灶台之上，除了饭团与锅巴，还有岁岁不变的南瓜清甜。

无论青南瓜还是黄南瓜，只要祖母下锅焖煮，便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别人家吃南瓜只吃瓜肉，祖母却次次记着我们的喜好，特意把厚实的南瓜柄连带嫩肉完整留下。南瓜焖熟后，一人分得一根，我们捧着软糯的南瓜柄，吃得津津有味，满心欢愉。

在我们心里，祖母灶台的锅巴、饭团、南瓜柄，比任何山珍海味、大鱼大肉都更加鲜美，更加入心难忘。

最让我一辈子回味不尽的，还有祖母亲手为我们煮的“假鱼汤”。

小时候的夏天，我们最爱去田间水沟摸鱼捉虾。若是运气好抓到小鱼，祖母便格外用心，采一把新鲜薄荷、嫩韭菜、生姜，拌上面酱，细细熬煮一锅鲜汤。朴素的食材，配上田间鲜鱼，便是清贫年月里最顶级的人间至味。

可山野田间，从无次次顺遂。常常许久抓不到鱼虾，我们嘴馋、胃口空空，却又无可奈何。

祖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了哄我们开心、解我们嘴馋，她便凭着一双巧手，不用一鱼一虾，照样给我们煮汤。

依旧是新鲜薄荷、嫩韭菜、生姜，配上家常面酱，细细调配，文火慢熬。一锅清汤翻滚开来，香气四溢，鲜气十足，闻起来和真的鱼汤别无二致。

年幼的我们分辨不出真假，只闻着满锅鲜香，瞬间胃口大开，捧着碗吃得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看着我们吃得香甜满足、眉眼带笑，祖母站在灶台前，也笑得格外欣慰、格外踏实。

那一碗没有鱼的鱼汤，没有半点荤腥，却是祖母用尽心思、专门哄我们快乐的偏爱。

长大后才懂，那不是普通的清汤，是清贫年月里，祖母倾尽温柔、成全我们孩童口欲与欢喜的深情。真鱼是鲜味，而这碗假鱼汤，是深爱。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

老屋早已坍塌，易了主人，袅袅烟火早已不再升起。那个守着灶台、为我们煮饭、哄我们吃食、事事把我们放在心上的祖母，也早已离我们远去。

可灶台边的一幕幕、一口一口滋味、一句句温柔叮嘱，清晰如昨，永远鲜活地印在心底。

人这一生，常常误以为幸福来自富贵荣华、锦衣玉食。

走过半生方才通透：真正的爱，从来与贫穷富贵无关，只与善良、真心与血脉亲情息息相关。

最贵的佳肴，抵不过年少时祖母灶台的烟火；最好的馈赠，抵不过长辈一心一意的疼爱与成全。

世间美食万千，再贵的滋味，也复刻不了童年那碗无鱼的鲜汤、那一枚温热的小饭团、那一方灶台边独有的关爱。

祖母的灶台，烟火已息，温暖永存。

岁岁年年，暖我一生，念我一生，温柔我一生。

也让我终身懂得：世事无常，亲情可贵。

好好珍惜相伴的朝夕，善待身边的亲人，不负烟火，不负深情，不负人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