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那棵树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时候,外婆家离我家有三十多里路,不仅要翻山越岭,还要过一条小湾河。一下暴雨,河水就涨,河上没有桥,很难过去。可那么远,外婆又那么凶,我们姊妹几个还是特别喜欢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也许不全是为了吃——虽然每次去大姨家,她烙的锅盔厚厚实实,焦黄焦黄的,还压了花儿,面香味至今想起来都馋。大姨性子慢,却变着法儿给我们做好吃的,有一回看姨父们下棋下到凌晨,她就在厨房忙到凌晨。小姨手更麻利,凉粉、炒菜一会儿就端上桌,嘴快人利落,姨夫也疼我们,每次去都把自己孩子放一边,抱着弟弟牵着我俩,带我们去看社火、买好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外婆,我小时候其实并不喜欢她。她太凶了,骂起人来嘴毒得很,什么"挨千刀的""死完根的"张口就来。我和妹妹小时候尿床,去外婆家最怕这个——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外婆发现尿了,拉起来屁股上就是几巴掌。那时候觉得犯了天大的错,睡前不敢喝水,可累了还是不知不觉尿湿了,心里又怕又自卑。还好妈妈很少为这事打我们,外婆打我们她还不乐意。后来我学了中医才知道,那是脾虚的缘故——妈妈怀我的时候有了上顿没下顿,我生下来没奶水吃,一直瘦瘦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长大了才明白,外婆的凶,底下全是善良。外公早逝,大舅情商有些问题,可智商高得惊人,几千位的数字别人一说加减,他心算比谁都快,没上过学却谁也考不住他。只是和人打交道,他总吃亏。外婆就和大舅一家生活在一起,撑着那个家,所幸大舅妈脾气好得出奇,外婆说什么就做什么,我从没见过她和谁红过脸。外婆对外人更是慷慨,不管亲戚还是过路人,进了家门,她把所有好吃的都搬出来,自己却不吃,就在旁边看着。妈妈这一点,像极了外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姊妹几个去外婆家,妈妈忙没去,那时弟弟才两岁。大舅家表哥已经结婚,表嫂做饭时没给我们女孩子分鸡蛋——那时候条件有限,人多鸡蛋少。外婆看见了,生气了,就拉着我们几个去了三舅的院子(三舅在县城住,院子空着),给我们烙了煎饼,炒了鸡蛋土豆丝。煎饼卷上土豆丝和鸡蛋,那个味道,至今忘不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外婆一辈子就为了子女和别人活着。到最后胃病越来越重,吃不进东西,那时候医疗条件有限,她也不让大舅带她到处折腾,只是把大舅妈家的事一件件安排妥当,交代好衣服准备好,然后觉得该走了,便在家安详离世,享年72岁。妈妈一直有个遗憾——外婆走的时候,她太远太忙,没能见上最后一面,赶到时外婆已经走了。这让我又想起小姨夫,他意外早逝时我在深圳,听到消息哭了很久很久。小时候他那么疼我们,每次去都把自己孩子放一边,抱着弟弟牵着我俩,带我们去看社火、买好吃的。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有一回,我们姊妹几个周末去了外婆家,周天回家迟了,没去成学校——学校离家远,要走两个多小时。第二天天不亮就得摸黑出发,路上困得睁不开眼。走着走着,我姐忽然差点拐进了路边的树林,我迷迷糊糊也差点钱拐进去。后来我俩说起这事,笑得不行,那时候怎么就困成那样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们子孙后代都记得外婆的好。她的刀子嘴豆腐心,她的慷慨热忱,她一辈子不亏欠谁,唯独亏欠了自己。可她临去前,还是觉得一切值得,没有遗憾。</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