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有文追光记》</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二、那张纸</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作者:吴有文</b></p><p class="ql-block"> 思茅三中在老城西边。从军分区大院出来,顺着南正街一路往西,过两个路口,穿过一片种满凤凰木的居民区,再拐进一条窄巷子,便到了学校后门。报到那天我提前走了一遍,掐着表算了算——三公里出头,步行四十分钟。</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便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去教导处处理完当日工作,七点二十准时从办公室出发,八点整刚好踏进校门。</p><p class="ql-block"> 九月中旬的清晨,天已亮得晚了。我走在街上,两旁的早点铺子刚卸下门板,蒸笼一掀,白色的蒸汽裹着肉包子的香气涌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膨胀、散开,将我那身军装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气息。我加快脚步走过去——不敢多闻,怕肚子先我一步叫出声来。铺子里的老板娘已认得我,隔着老远招呼:"解放军同志,吃了没?"我摆摆手,笑一笑,步子不停。</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走进教室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好几秒。</p><p class="ql-block"> 教室不大,六排桌椅,挤挤挨挨坐了三四十个孩子。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蓝布或灰布衣裳,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我站在门口,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怕崭新的太扎眼。可在一片蓝灰之间,那抹草绿色还是像一块石头投进池塘,哗地溅起一圈水花。</p><p class="ql-block">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前排靠窗有个空位,我刚往那边走了两步,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小姑娘便悄悄回过头来打量我。两条麻花辫,辫梢缠着红头绳,看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跟同桌咬耳朵。声音压得低,可教室里太安静了,那句悄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p><p class="ql-block"> "解放军叔叔也来上课啦。"</p><p class="ql-block"> 同桌"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耳根发烫,连脖子都在发热。我没敢看那两个小姑娘,低着头走到空位坐下,把随身带的帆布包塞进课桌抽屉。那包是军用的,墨绿色,边角磨得发白,正面用黑线绣着我的名字——入伍那年母亲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绣了三天,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p><p class="ql-block"> 我坐得笔直。课桌太矮了,膝盖几乎顶到桌板,我只好微微侧过身才觉着舒服。翻开蓝皮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上日期和"语文"两个字。钢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有些抖,写出来的字比平时歪了几分——像那些年我走过的山路,弯弯曲曲,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p> <p class="ql-block"> 上课铃响了。</p><p class="ql-block"> 语文老师姓杨,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月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方,露出细瘦的胳膊。声音很轻很柔,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水洗过的石子,颗颗分明。</p><p class="ql-block"> "今天我们讲朱自清的《背影》,先自己默读一遍,然后请同学来朗读。"</p><p class="ql-block"> 我翻开课本。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纸页泛着浅黄。我的指尖划过那些铅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读得不算快,有些字眼熟却拿不准读音,就在心里默念,念到不确定的地方顿一下,跳过去,接着往下。</p><p class="ql-block">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p><p class="ql-block"> 读到这里,我的目光忽然停住了。不是因为不认识"蹒跚"这两个字——而是那一瞬间,铅字背后浮出了另一幅画面。不是朱自清父亲的背影,是我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的、佝偻的、一辈子没在人前大声说过话的庄稼人。记忆里的父亲似乎从来就是那副模样: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地,一道一道的,很深。那双手上全是裂口,冬天渗血,用布条缠着,春天好了秋天又裂开。可就是那双手,在我当兵走的那天清晨,从怀里掏出几个鸡蛋,一个一个擦干净,码好,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塞进我手里。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掌的力道,我记了十多年。</p><p class="ql-block"> "这位解放军同志,你能读一下第四自然段吗?"</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的声音把我拽了回来。我一愣,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课桌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旁边几个学生又捂嘴笑了。我顾不得揉膝盖,赶紧翻开课本,清了清嗓子,开口便读。声音太响了——多年的部队生活让我习惯了中气十足,可搁在这间安静的教室里,那嗓音像一门小炮,轰地炸了开来。</p><p class="ql-block"> 读到"蹒跚"时我顿了一下。这两个字我认识,可不确定读得对不对。犹豫了一瞬,我还是念了出来——用我自己的方式,大声地、坦然地念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没有笑。她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读得很好,感情很充沛。不过'蹒跚'的发音要注意——跟我念,pán shān。"</p><p class="ql-block"> "pán shān。"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更稳了。</p><p class="ql-block"> "很好,请坐。"</p><p class="ql-block">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钢笔从指间滑到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住。脸仍是烫的,从耳根蔓延到脖子,连额头都在发热。我低着头假装在本子上写字,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落不下去——那些字全在心里,一笔一画,刻得很深。</p><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这片滚烫的窘迫里,我忽然捕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体验到的滋味。很轻,很薄,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落在手背——微微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可它确实在那儿。像一颗埋了太久的种子,在干涸多年的心田里,忽然被一滴水浇醒了。它动了动,又安静地躺回去,等着更多的水,等着更多的清晨,更多的四十分钟,更多的课桌和粉笔灰。</p> <p class="ql-block"> 那天下课后,我没有急着走。等学生们散尽了,我走到讲台边,问杨老师:"杨老师,我底子薄,能不能多给我布置些作业?"</p><p class="ql-block"> 杨老师正在收拾教案,闻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和的认真。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每周我给你单独出一份练习,你周末来拿。不懂的,随时来问。"</p><p class="ql-block">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不好意思说出口。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我像上了发条的钟。白天听课,遇到不懂的就举手问——起初举手时还有些犹豫,手臂抬到一半又放下来,后来便不再迟疑了,管它呢,不懂就是不懂,藏着掖着才是真丢人。下了课追到讲台边接着问,有时问得杨老师都笑了,说:"有文同志,你比我们班上的学生还认真。"我分不清那是夸奖还是打趣——我只是觉得,既然坐到了这间教室里,便要对得起这个位置,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每天清早走四十分钟来上学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还有,对得起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纸。</p><p class="ql-block"> 那张小学五年级的毕业证书,我后来把它从抽屉最底层翻了出来,压在宿舍桌面的玻璃板底下。纸边卷着,中间还有一小块水渍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可每次低头看见它,我就想起那天下午王主任办公室里悬在半空的那句话,想起自己说"我去"时嗓子眼里的干涩,想起父亲拍在我肩头的那一掌。</p><p class="ql-block"> 那张纸很轻。可它压着的东西,很重。</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凤凰木在风里轻轻摇着,九月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课桌上,落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我伸手碰了碰那一小块光斑。温的,像一颗刚刚醒过来的种子,正试着往亮处探出头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下篇预告:晚上回到教导队宿舍,才是真正的战场。一盆凉水、一盏台灯、一面小圆镜——我用最笨的法子,和时间死磕。)</b></p>